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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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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抬头,三月翻身,六月会坐,八月会爬,十月站立,一岁行走,一岁三个月咿呀学语。春花计算着自己还需要多久才能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思考下来两个月过去,她也才会坐。每日都被陈青安放在床上,用几个枕头和棉被倚靠和围住,便就自顾自到出门忙碌或者坐在外屋做针线活,只等她发出声音再跑进去查看情况。因此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再床上发呆思考,或者等薛秋炎回来抱着她玩,再不然就是薛阳在的时候,抱着她硬给哄睡着。
但因为薛阳经常咳,陈青害怕传染给春花,也就不太让薛阳抱着了。直到有一天,陈青出门到市场采买,薛秋炎按照惯例到学堂学习,说是学堂,其实只是非常简陋的一个小破房子,夫子也是一个年迈的姚先生,因为严格,经常只有薛秋炎一个人去上课。
“春花,你看。”薛阳坐在床沿,对着边上安静的小春花笑着,因为咳疾导致声音已经十分沙哑了,弯着腰,满脸的皱纹,看着竟像六十来岁的老人。那干瘦又黑黝的手臂,拿着一个玉制发钗,只是那块玉一点也不清透,像是用剩下的边角料制成的:“阿爹攒了很久给你买的,等你长大了戴上去定是好看的。”
他说着满意的笑着,眼前的小女孩也只是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并没有被这个玉钗吸引太久的目光。说起来他很早就发现了,春花很喜欢盯着人看,直直的像是要把眼前人看透一样。
“你.........”话还没说出,就一阵停不下来的咳嗽,咳到整个人摊到在床上,又怕吓到春花,强撑着起身,结果刚站起来,一股热流从口腔冲出来,忍不住已经喷出来,血液直直喷在墙面和地上,接着迎面而来就是晕眩,整个人栽倒下去。
春花看不见了,她的视线看不到躺在床边血泊里的薛阳,只觉得心里难受的很,上一世父母亲离世的时候她已经身处后宫了,没能见到,就算是见多了宫中嫔妃或是身边人的死去,也远远没有眼前的薛阳这一幕来的有冲击。
她哭了,哇哇的声音很大,眼泪珠子也跟洪水一样止不住。只希望自己更大声点,这样就能有人来救薛阳了。
果然,哭了好一会隔壁的李姨才冲进来,却瞧见眼前的一幕,顿时不知道该先抱走春花还是先喊人,思索了几秒钟才回头对外大喊:“不好了,薛家出事了!不好了,薛家出事了!”
顿时周边的邻里乡亲都往这边过来,不懂医术的李姨自知救不了薛阳,听着薛春花撕裂的哭喊,身为母亲的她只能先爬上床,把春花抱在怀里哄。
而后来的邻里们,赶紧把薛阳搀扶起来,几个人抬着往福伯家送,李姨抱着还在哭的春花在后面跟着。
“真是造孽啊,怎地瘦成这般了?”福伯看见薛阳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句。
“陈青明明说老薛是不是来找你看病的啊,怎么你不知道他瘦成这般?”李姨纳闷。
“胡说,自去年他刚开始咳就来过一次,之后就不曾见过他。”福伯忙在薛阳身上忙活医治,但脸上一刻比一刻深沉严肃。
“薛阳!”有人马上就去把陈青叫来了,远远就听到陈青焦急的呼喊声。
“哎。”福伯摇了摇头,把沾有薛阳的血迹的手擦拭了一下:“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啊。”
“薛阳!怎么可以!薛阳!”陈青哭着抱着薛阳,不知所措的摇晃他,像平时叫他起床一样。
“嫂子.......”李姨想安慰几句,却不知说些什么。
在场的人看着薛家突如其来的噩耗,一家的顶梁柱就这么没了,还有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孩,以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啊。
整个屋里只有陈青和春花的哭声,尤其是春花,那哭声响彻周围。惹得在场的妇人都不忍落泪了,六个月的婴孩都在为自己的父亲离世难过。
直到天色晚下来,薛秋炎才姗姗来迟,看样子跑了许久许久,气喘吁吁的进家门,只看到屋内自己的父亲躺在床上,换上了最新的衣服,面上也没擦拭干净。陈青跪在旁边默默流泪。
“啊爹!”十五岁的男子汉刹那间跪下,悲伤席卷而来,自小到大,薛阳教会他的道理字字句句都在眼前。他那瘦弱的身子,每日早起晚归,只为了攒钱,给他上学堂,学知识,更是支持他所做的任何决定。这样一位优秀的父亲,却疾病缠身痛苦离世,苍天为何这般不公平?
隔壁的李姨听着哭声,无奈的摇摇头,看着怀里苦累了睡着的薛春花:“以后嫂子可怎么办啊。”
“阿娘,你看,我也抱着妹妹。”桃子拿着用旧衣服制成的丑陋布偶娃娃,学着李姨抱着春花的模样,抱着玩偶摇摇晃晃。
“桃子乖,以后春花妹妹就没有爸爸了,我们家,以前受过你薛伯伯很多帮助的,你小时候你陈姨也抱过你。啊娘月子的时候,也是你陈姨照顾的,所以以后,我们要帮忙陈姨,照顾春花妹妹,知道吗?”
“桃子知道。”她说着走上前,亲了一口春花的脸颊。李姨欣慰的笑了笑,眼眶不禁红了起来。
几日后,薛阳下葬后,薛秋炎才拖着疲惫阴霾的身躯到李姨家门,答谢这几日对春花的照顾,并把春花接回家。
以后,薛家就剩下他了,他得照顾好陈青和春花,参军的事情,就算了吧。
安置好春花,薛秋炎找到正在做针线活的陈青,表明了放弃参军的想法。不曾想却被一阵痛批。
“你阿爹说,男子汉说到做到,怎可因为这些琐事放弃追求的事情?我们做父母的能给你的本就不多,你有雄心壮志,若是被阿娘和春花耽误了,你以为我们就会开心吗?你阿娘还硬朗着呢,死不了,还能照顾你妹妹,你放心去,莫要战死沙场才是,定要凯旋而归,哪怕不是当什么将军校尉。”
薛秋炎哑然,之间陈青起身,从一个很破旧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你阿爹早早就托人问了,过半年便是京城中招兵的时间,从我们村里出发,也要数月才能到京城,因此阿娘早早就给你备好包袱了。还有......”
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薛秋炎,他疑惑的打开,才发现,那时一封传信,也就是介绍信。
“你阿爹啊,找了很久,才找到去过京城的人,有经过这个人,求到了在京城孙家的士卒,前后求了许多,才求到这封传信。我们这些从未出过镇的粗人,不知道经常招兵的各项要求,你阿爹就挨个问,挨个找。”
那传信,写了薛延,何许人也,今年年纪几何,甚至家中几人,学过什么,都清清楚楚。
是了,薛秋炎本名薛延,因为薛阳信奉贱命好养活,所以在取了本名之后,又给取了小名。所以薛春花当然也是小名了,本名薛思月。
薛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土生土长的务农村夫,文化并没有多少,儿女们取名,只是找姚先生借一些书文。本就大字不识几个,还是和陈青两个人选出这两个名字,大意不识,只是到好听即可。
此时,屋里的春花睡醒了,竟然喊了声啊爹,只是听得不甚清晰,倒像阿嗲。不过在陈青和薛秋炎看来,就是在喊阿爹的。
“妹妹醒了。”薛秋炎十分宠爱这个妹妹,听到六个月大的婴孩叫阿爹,汉子心都柔软了起来,抢在陈青之前抱起春花,在怀里许久,也思考了许久,才归还给陈青去喂奶,自己则转身走出屋外,心想着,过几日就要启程了,倘若一去几年甚至十几年,归来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
思绪了许久,实在是放不下心,低着头整个人十分沮丧。
“听闻学子家事,特来一趟。”姚先生一手背在后面,一手摸着下巴的胡须走来,清清爽爽的,清清爽爽的在薛秋炎身边坐下。
“见过先生。”他低沉道。
“听闻不日你将启程到京城参加招兵了。”
“先生怎知?学子不曾玉他人提起的。”
“自是你的阿爹,你该看到那传信了吧?”原来,薛阳找到的那位去过京城的人,便是姚先生。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学子想,若是进京赶考,也可.....”
“可什么?若是一朝上榜,便可把家母和妹妹接到京城吗?”姚先生正值不惑之年,更是在京城当过些许年的官,性子自是急躁一些:“这科考,可不容易,寒窗苦读十余年,也未必能担保一朝上榜,再者说,你的志向本不在此。若是武将做不成,再来科考也不迟,反正如今这世道,弃武从文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弃武从文吗?薛秋炎倒是觉得确实不错。
“说起来,这武将,可以文官舒服多了。”
“为何?”薛秋炎不解,武将沙场刀剑无眼,随时有性命危险,并且需要风吹日晒的,相比之下,不是文官舒适一些吗?
“以后你就知道了。”姚先生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递给薛秋炎:“这是这些年,你阿爹送过来的学费,给你当做盘缠吧。”
“这怎么行,这是.......”
“学海无涯,知识枯燥,这十来年为师还要谢谢你,唯有你相伴啊。”打从九岁起,薛阳就为薛秋炎寻得姚先生教学,薛秋炎也争气,无论风吹日晒,日日准时从家中步行几里到学堂,这份坚毅,已经证明了他不该只是待在这个小地方。
“谢.....”
“你我之间不必道谢,也不用留我用饭了,愿再见只是,你已得偿所愿。”说罢便拂袖而去,薛秋炎望着他的背影,竟失了神。
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有姚先生一般潇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