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雨逢他》粥妖妻

17、第 17 章 耳边虚鸣，

　　耳边虚鸣，厉桃听见净瓶鬼在哭，还有魑魅魍魉与三名鬼将交手的厮杀吼叫。
　　风猎猎响，自己呼吸是那么清晰，胸腔里红色心脏跳动抨击着耳膜，膨胀收缩下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仿佛自己刚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雪模糊了眼睛，她明明已经死了，她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厉桃凝聚身体里的鬼力，发现力量溢满爆膨，花了好一会功夫才控为己用。
　　她茫然睁眼，身旁是四脚朝天重伤昏迷的姬老娘，挪了一下视线，又看见净瓶鬼扶在一个雪人身上痛哭，它瓶身都快碎了，却还是倔强着施观音咒，而厉桃一眼就看出了那人已气绝。
　　有什么东西汇聚到胸口，她捂着那块发现疼得厉害。
　　心脏怎么会跳那么快，又为什么会那么疼。
　　厉桃看着那个快被雪淹盖的男人，手足无措跪爬过去摸他的脸，她慌急了，以至于说话磕磕巴巴牙齿直打颤。
　　“谢...谢椿...”
　　谢椿静静躺在白雪里，身上狐裘暗红散发着腥味，面容平静仿佛正在入睡，可死亡气息弥漫拢盖全身，如这凛冽寒风般凝结。
　　“谢椿，你怎么睡在这，地上冷待会你又生病了...”
　　净瓶鬼头上的回灵草逐渐枯萎，它泄力瘫软在地，瓶身应声破碎只剩鬼魂，已无力再施法。
　　“道长哥哥...呜呜呜呜...”
　　厉桃扶起谢椿，手触到他被长矛刺裂的半边肩膀，掌心所及一片烂肉碎骨，寒雪浇盖，碎掉的尸体组织靠凝结的冰块连接在一起，像一团冷冻的腐肉。
　　她怕谢椿疼，手立马收回来，小心翼翼扶起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上，谢椿的头很快歪向一旁，厉桃又扶正，泪水糊了眼睛看不清他的脸。
　　厉桃又去寻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比自己还冷，上面结了一层霜，寒意直窜进她心脏。
　　“身上怎么这么凉，谢椿，你是不是冷...没关系，我抱着你，我们回桃院去...我给你盖被子...”
　　厉桃脑中混乱说出的话在摸到谢椿那截手腕后截然而止。
　　他左手腕两根血管破裂，像被什么尖牙动物活生生撕咬而碎，然后从那处伤口源源不断吸食他身体里的血液。
　　厉桃看着那截断裂过半的腕口，脑子里显现姬老娘把她跟谢椿护在羽毛下，谢椿用尽最后力气把自己手腕咬破一口然后塞到她嘴里的画面，那块皮肤下流动着的东西是鬼城里最滋补养元的宝物，化成厉鬼的她在失去意识情况下，求生之能张嘴用尖牙撕咬那截手腕汲取鲜血。
　　他用自身剩余鲜血去换她的一线生机，亦同半人半鬼大战后快要消逝那次一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谢椿...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知道自己会死吗...”后又想起什么，抓过已经化成虚无的净瓶鬼，声音接近癫狂，“你上次救过他，快救他！”
　　净瓶鬼呜呜摇着头，“没用的...我试过了，没用...”
　　“怎么没用！你不是菩萨手中的净瓶吗！你上次救过他这次为什么不行！！！”
　　“凡人靠血活命，道长身上的血已全部流尽了呜呜呜...”
　　魑魅魍魉与三名鬼将交手渐落下风，终抗不住出声道：“还请厉姑娘出手相救。”
　　厉桃充耳不闻，一遍遍抚过谢椿的脸擦拭血污与泥垢。
　　“对不起...”她喃喃道，“我没保护好你...”
　　她早该知道的，从心脏跳动那刻起，便迟早有护不住谢椿的一天。
　　是她的错，是她执意与谢椿多次越界，导致自己鬼力消散造成如今结局。
　　她早已护不住谢椿，只是自欺欺人故作强大撑着而已，是她自私，妄图要得到谢椿的全部，想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魑魅魍魉落败，三名鬼将朝厉桃刺来，地狱犬喷出能燃烧灵魂的火焰，净瓶鬼瞪大眼哑声，这几道合力攻击过来，鬼魂不死也散。
　　长矛极快落下，劲风把厉桃头发扬得张牙舞爪，她自顾自俯身吻住谢椿冰封冷冻的唇，长矛被周围腾空出现的雾链卷住停滞在头顶一寸，地狱火被血雾吞噬消散。
　　“去死。”她喃喃道，“都给我死！！！去死啊啊啊啊！！！”
　　惊人的力量从厉桃体内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的鬼力横扫天地落雪，她周围是浓厚的血红之雾，高昂鬼气直冲云霄，强大压迫摧毁了所有建筑，周遭瞬间夷为平地，连魑魅魍魉也没能幸免为之颤抖。
　　厉桃在谢椿尸体旁布下牢固结界，血雾自脚下席卷，下一秒她手中血剑带着凌厉杀气直斩鬼将头颅，三名鬼将未来得及反应，尸身还骑坐在地狱犬上头颅已滚落在地，眼里青色火焰熄灭最后变成骷髅头。
　　她戾气极重，强盛鬼力下仅用血剑便将三只地狱犬斩杀，后纵身一跃飞上巨碑，手中雾剑直指红衣主帅喉咙。
　　红衣主帅一身戎装，本是银色的柳叶甲褪去烁烁金光，发丝枯黄破败，即使已在历史洪流逝去，眉眼里依旧藏着兵戈铮然。
　　他被牢牢束缚折磨得快身形具裂，声音枯老，“我来找我的妻子。”
　　“你杀了我丈夫。”
　　主帅闭眼摇头道：“我被不朽骸骨所控，它本身是一道灵锁，有自主意识，专门把鬼锁在这座城，也能抵御从异世界过来的其他东西，鬼城没有边界也寻不到头，是因为这个空间被这道灵锁钉死了。”
　　“为一己之私，你更该死。”
　　“他同我一样不属于鬼城，只要你肯帮我，我有法子救他。”
　　厉桃血红的双眸嗜血般狠厉，听不进任何劝说，“他受过的伤，遭过的痛，我要讨回来。”
　　雾剑自手中化成雾矛刺向红衣主帅，却被灵锁结界反弹抵挡。
　　“没用的，它正在吞噬我，自会将我视为猎物保护...”
　　玉佩碰撞响起，厉桃听见了亡女的声音，她站在灵锁下，腰间阴阳佩发出清脆的玉珏声。
　　“夫君”，幽幽叹息自红盖头下发出。
　　厉桃看着亡女出现，理智稍稍回笼，抓散雾矛悬空飘立。
　　主帅再次出言，“我可救他，但需得先帮我破掉灵锁。”
　　厉桃不信。
　　“阴阳佩合二为一能产生一股力量，可助我打破灵锁禁锢。我此时受制严重，时间不多只能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决定。”
　　灵锁散出的结界强大，以至于亡女与那些鬼将一直都无法靠近，在鬼城中唯有厉桃一鬼有力量打破。
　　亡女雷打不动牢固在头顶的红盖头赫然滑下，整张脸苍白无比，空洞双眼流下两行血泪，朝上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厉桃用雾链扯下亡女腰间半块阴阳佩，面容狰狞，眼睛猩红，双手结印集聚全身鬼力撞击灵锁，两股恐怖力量相撞对峙，气流滋滋作响
　　“破！”
　　厉桃加重鬼力压迫，大喊一声后灵锁结界自外而内应声碎裂，最后砰地一声化为虚无，阴阳佩升起与红衣主帅腰间另一半契合，白光乍起，灵锁结界反噬弹向厉桃将她狠狠砸落地面。
　　反噬威力巨大，厉桃趴在地上腾地从喉咙里吐出一口血。
　　殷红的，同谢椿身体里一样的血。
　　属于人的血。
　　她怔怔看着那滩血，忽地哭笑出声，手脚并用想爬向谢椿， “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
　　天寒地冻，按理尸体变化不会那么快，偏偏鬼城里阴气盛重不断侵蚀同化着凡人躯体，短短一天谢椿皮肤上已泛起尸斑，俊俏的脸也变得青紫乌黑。
　　谢椿安详躺在屋内床上，厉桃烧开水提到床边，学着谢椿每次事后给她擦拭身体的动作，替他拭净了脸，又将身子擦干净，最后穿上一层层厚衣服保暖。
　　“冷不冷...我给你暖暖....”厉桃拿起他的手轻搓着。
　　净瓶鬼没了实体，魂魄轻飘飘浮进来，看见谢椿躺在那，忍不住又吧嗒落泪，“厉桃大人，大家都在院里等你。”
　　厉桃俯身虔诚吻向谢椿乌黑发紫的唇，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自言自语道：“我出去会，马上回来。”
　　院里坐着将军与亡女，净瓶鬼在，姬老娘在，鬼老奶在，魑魅魍魉也在，桃院外好多鬼都在，个个屏气凝神等着厉桃出现。
　　厉桃破掉灵锁结界后，将军用阴阳佩的力量扯断了灵锁，也将钉死鬼城空间的力量破坏，一个黑洞漩涡赫然出现在巨碑中部，众鬼摸不清由头，等着厉桃出面商议。
　　主帅说黑洞漩涡就是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大家可回到自己本来的地方，又或者找机会投胎转世，可惜灵锁损坏严重，通道很有可能会出现坍塌，所以需要拥有顶级力量的鬼在众鬼穿越灵锁时用鬼力维持通道稳定。
　　厉桃是鬼城里几百年来都不可匹敌的存在，在众鬼心里自然而然成了不二之选。
　　她拢了拢身上披风，喉咙发痒咳嗽几声，“你说能救我丈夫，也是这个法子？”
　　主帅点头，“他只是在这座城里失去了生命，只要及时回到原来地方便能安然无恙。”
　　这就是不朽骨骇之力。
　　厉桃闭眼探了一□□内鬼力，淡淡道：“我还需一点时间恢复，你们先各自回去收拾东西，过两日我为大家护法离开。”
　　众鬼叽叽喳喳一下子沸腾起来，纷纷朝拜跪谢，厉桃嫌烦，挥手让散了。
　　院子里只留下净瓶鬼、姬老娘以及亡女夫妇。
　　“那你呢。”姬老娘问，“我们都走了，谁为你护法。”
　　厉桃摇头，“我有能力自保断后，你且放心离去。”
　　说完，兀自打了一个喷嚏，主帅若有所思看着她，欲言又止。
　　晚上气温低，厉桃点燃屋内所有火树银花取暖，她看着淡黄色火焰发呆，随后躺到谢椿身边。
　　谢椿的手冰得骇人，厉桃将其放入自己心口取暖。
　　“冷就抱紧我，我身上暖...算了，还是我抱着你吧。”
　　厉桃转身搂住他腰腹，鼻端呛进一股腐肉尸臭味，但她并不在意，而是将人抱得更紧。
　　“谢椿，我身上有温度了，跟你一样的温度。刚点了火树银花，颜色是淡黄色的...我也能感受到外边的寒冷，是真的很冷，怪不得你会生病，我感觉喉咙有点不舒服，头也有点晕，可能也要生病了...”
　　“睡觉前我进灶房看了一眼，但是我不会煮饭，勉强做了一点吃食填肚子，现在有点饿，原来饥饿滋味如此难受。”
　　“还有啊...大家很快就能离开鬼城了，它们都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到时候我会把你一起送回你原来的世界，你现在先睡一觉，醒来就是原来的样子了。”
　　“唔...你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真的好想去看看。不过我去不了了，所以你自己回去吧。”
　　“你回去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我，不记得也没关系，你来鬼城受了那么多苦，想起肯定会不开心。你说过，人应该要天天保持开心，所以还是忘了我吧...”
　　厉桃断断续续说着，直到泪水模糊双眼，喉咙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无助缩在谢椿怀里。
　　她在逐渐变成一个会流血、会感到寒冷饥饿、拥有五感的人，在彻底变成人之前，身上剩余鬼力只够帮助众鬼离开，根本不够支撑自己独自通过灵锁。
　　她注定要永生永世呆在这座城，背负无尽孤独与折磨。
　　第三日，众鬼背负行囊排着长队依次进入灵锁。
　　厉桃身披斗篷悬空漂浮在巨碑中部，耳边是煞煞作响的风，将她发丝扬动飞舞。
　　黑洞漩涡形成裂缝，将进入的鬼送往不同地方，厉桃脸上蒙着面纱，拒绝了众鬼的一一感激与道别，只催着抓紧时间。
　　低阶弱小鬼先行，高阶鬼力深厚者排后，厉桃看着助她一臂之力的高阶鬼逐一收手朝她鞠躬离开，她悄悄舔去嘴角流出的一丝血迹。
　　姬老娘与净瓶鬼迟迟不走，它们哭着舍不得厉桃，厉桃闭眼装作没听见，偏头一言不发。
　　主帅把哭闹不舍的两鬼绑起推进灵锁通道，随后牵着亡女一同进去，临走前单膝跪下朝厉桃叩拜。
　　“厉姑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红衣主将迟迟不入轮回只为寻亡女，寻上近百年终于通过阴阳佩感应到妻子被困在这座城。
　　起初并未找到进入这座城的法子，直到灵锁发生异动才有机会走进通道。
　　但穿过来后发现灵锁异动是因为已被破坏过一次，它有自主意识，若遭受破坏致使力量流失严重，那么会激发本能反应想办法去汲取力量补充。
　　最初是化成不朽骸骨诱惑并吞噬了僵尸一族，而后锁住穿越通道过来的红衣主帅。
　　如此，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药王毛鬼不知从哪知晓不朽骸骨的用途，故而做贼盗走，不曾想被厉桃强行拿了回灵草战败。
　　僵尸王拿回不朽骸骨后举全族之力试图开启异世通道，不料却遭受到严重反噬，僵尸王误以为是力量不够，于是想到了族物回灵草。所以那晚谢椿与厉桃走散后同时遇到僵尸鬼不是巧合，而是僵尸王特意授之，只不过只剩些不配参与仪式的低阶僵尸奴隶鬼没遭受反噬还能活动。
　　‘阴阳相隔，有情则合’，从亡女配戴的阴阳佩变色那一刻起，红衣主帅就已经通过不朽骸骨通道到达了鬼城。
　　不朽骸骨吞噬僵尸一族后力量大增，主帅触碰到灵锁并妄图重启异世界通道，没想到反被灵锁捆住吞噬，他一直苦苦抵抗，在快要被吞噬殆尽出于无奈之际才任由灵锁控制他召唤手下鬼将与坐骑地狱犬前往城中猎杀，通过献祭其他力量将灵锁的吞噬之力暂时转移。
　　于是便有了地狱犬准确出现在桃院一事，后又有鬼将现身城中作乱。
　　而亡女受限制无法接近自己丈夫，所以才数次随机出现在城里，一是阻止其他鬼牺牲，二是想要寻求帮忙。
　　一切发生皆有前因后果，坏就坏在亡女无法开口说话，以至于厉桃心大错过了很多次发现真相的机会。
　　而不朽骸骨能从容出现鬼城里随意放肆，多数也是因为把她与魑魅魍魉用鬼力落下的封印也吸食了。
　　怪不得那时她觉得一切过于顺利，原来是早就等着了。
　　“厉姑娘，我猜先前破坏灵锁的正是谢公子，他定是付出极大代价才进到这座城。”
　　至于为何来此，或许谢椿已用生命证明，不必言说。
　　说完，夫妇二人颔首同她道别，“厉姑娘，保重。”
　　.....
　　半晌，厉桃召唤黑雾将谢椿托起悬浮在半空，艰难开口道：“呐，大家都走了，现在到你了。”
　　没人回应她的话，谢椿漆黑头发扬起，本该俊俏的脸上布满青紫黑斑。
　　厉桃把红绳桃木解下戴到他手腕上，又不舍吻了吻他额头，喉咙苦涩哽咽道：“契约消失，定情信物还你，它同你一齐来鬼城，会带你回去。”
　　灵锁通道再度缩小一圈，眼看就要闭合，厉桃单手撑起那道漩涡口，望着谢椿的乌黑眸里满是笑意。
　　“我没有记忆，想着定是犯了极大的罪以至于上天罚我永世在这座城，你若是历经千辛万苦只为寻我，那现在我送你的走。下次不要再干这种傻事了，太苦了，我不值得。”
　　灵锁通道开始坍塌，厉桃松了些手，笑着笑着就哭了。
　　“晚安。”
　　在通道彻底坍塌前一秒，她彻底撒开手为谢椿护法，任由他卷进灵锁的黑色漩涡中。
　　天地苍茫，萦绕鬼城百年的迷雾黑气彻底消散，天边出现一道细细的亮线，一轮火红圆球从那处升起点亮地面每个角落，洒满生命的气息。
　　那道刺眼光芒落厉桃身上，她怔楞许久，蹲下抱住双膝悲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