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雨逢他》粥妖妻

16、第 16 章

　　天冷，谢椿鲜少出门，多数闷在院里发呆。
　　他不出门走动，厉桃自然也不出去，一人一鬼窝在摇椅里赏雪，天鹅交颈低声呢喃。
　　净瓶鬼不怕冷，寒冬日里嫌无聊整日整夜躲桃树上酣睡，连饭都鲜少吃。
　　前几日隔大老远都能听见鬼坊里传来的声音，这两天声音却是弱了许多，到昨晚已是悄无一声传来。
　　厉桃原本想找姬老娘说上一道让那些鬼消停点，现看来又省去一桩麻烦。
　　她未去找姬老娘，姬老娘来找她。
　　厉桃看着姬老娘跑出咯咯咯声，心里立感不妙。
　　果不其然，姬老娘出口便是坏消息。
　　昨晚鬼坊上空飘来一块怪石头，隔空吸了近几十只鬼上去，眨巴眼功夫又消失了。
　　厉桃抬头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姬老娘。
　　见她不信，姬老娘发誓道，“千真万确。”
　　谢椿听姬老娘讲得玄乎，却也留了心眼，详问道：“那块怪石是何模样。”
　　姬老娘凭记忆大概比划着，“黑乎乎地，长溜溜地竖在半空。”
　　见谢椿沉思，厉桃心里也有了底，“你是怀疑乱葬岗...”
　　谢椿点头。
　　但乱葬岗已下了封印，若有异动厉桃跟魑魅魍魉都会有感知。
　　不过所有疑惑在当晚便得到了解答。
　　最先发现鬼坊上空显现那团浮影的是谢椿，他同厉桃对视一眼，厉桃用雾链拉下躲树上酣睡的净瓶鬼，彼此心知肚明。
　　最后的谜团即将浮现，今夜或是最后一场酣战。
　　鬼坊那边已起混乱，如姬老娘所说，厉桃亲眼看见几十只鬼一下子被吸上半空，等厉桃赶到鬼坊时，被吸上去的鬼已没了踪影。
　　鬼坊里众多鬼都抱头逃串，姬老娘扑棱着翅膀飞出来，见谢椿与厉桃赶来，惊魂未定朝这对夫妻咯咯咯叫。
　　瞧吧，老娘没骗你们!
　　“谢椿。”
　　厉桃望向他，长久以来养成的默契让谢椿悟到她这一声所为何。
　　——她要准备迎战，让他顾好自己。
　　“我知道。”谢椿不矫情，把净瓶鬼放上肩膀也时刻准备着。
　　那块怪石就是乱葬岗里的不朽骸骨，只是不知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突破封印出现在鬼城。
　　魑魅魍魉也听说了这一异相，他们同时现身鬼坊，望着那块巨碑震惊道，“它是怎么出来的。”
　　不朽骸骨吸完鬼后便没了动静，直直飘在半空，不似姬老娘所说般咻地一下便消失。
　　厉桃于下方与之对峙，听到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玉佩相撞的清脆声。
　　这一声实在是过于清晰入耳，厉桃抬头看，心中骇然。
　　巨碑顶端显现三名鬼将，此刻正围着一名红衣主帅，而那红衣主帅双手双脚连同腰间与脖子都被一道粗锁链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怪不得上天遁地都不见踪影，原来是藏在巨碑顶上。
　　其中一名见身形已暴露显现，驱动地狱犬挥动长矛直刺下来，速度之快几乎是瞬间闪现向厉桃所站地。
　　厉桃大喝一声，手中雾链一甩锵锵锁住长矛，地狱犬凌空，隔着距离，她召唤出的地底血手无法控制，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两者的攻击。
　　谢椿见厉桃差点被地狱火燎烧，当即便抬手结印，净瓶鬼收到信号立马跟上，不料厉桃朝这边大喊着。
　　“谢椿！！！不要插手！！！！”
　　为时已晚，五雷决劈下的同时，厉桃见第二名鬼将骑着地狱犬擦身而过，长矛直指谢椿。
　　变故一瞬间发生，厉桃脑子出现空白，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化雾飞身挡在了谢椿面前。
　　她迅速结印抵挡，但锈迹斑斑的长矛却直穿雾屏刺向心脏，难以形容的剧痛蔓延全身，她脱力撞上谢椿胸膛，净瓶鬼受波及甩飞在地，矛尖接着钉进谢椿肩膀，红黑液体交杂，一时分不清是谁的血流了一地。
　　疼痛如滔天巨浪席卷，全身都叫嚣着剧痛、撕心裂肺侵蚀着心口，厉桃从没有如此痛过，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如糜烂的桃子瘫软在地。
　　长矛从她胸前刺穿，串着谢椿肩膀，最后将一人一鬼紧钉在地。
　　魑魅魍魉看傻了眼，眼看第三名鬼将也骑着地狱犬直朝它们冲过来，四鬼只好各自散开
　　温热液体从肩膀涌出，无法抑制的疼痛席卷谢椿所有思维，脑中麻痹了一瞬，过后剧痛遍布全身每一根神经，刚才一幕如慢电影回放，他看见厉桃挡到自己面前，长矛直刺穿她胸口，黑色的血从厉桃胸口源源不断冒出，染湿他厚重衣服，最后蔓延近石板缝隙，渗透地底。
　　谢椿躺着试图抬起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几次都是徒劳，他嘴唇发白颤着音，却没得到厉桃的回应。
　　“厉桃...媳妇...别吓我...”他颤着手想去拔那根长矛，手臂青筋暴涨却撼动不了这柄武器丝毫。
　　寒风凛冽，他肩膀处的鲜血因用力向外蔓延，厚重衣服下已全身冷汗，头发湿漉漉胡乱贴在额头上，血污染透了他的脖子。
　　谢椿抬手将压在他身体上奄奄一息的厉桃紧抱住，眼中充满无助与极致痛苦，喉咙里发出嘶哑绝望之声。
　　“媳妇，你回一句我好不好...”
　　满是血污的手抚上厉桃的脸，独属于凡人的浓重血腥气息刺醒了厉鬼意识，厉桃恍惚着反手去摸谢椿肩膀，五指虚虚握住那枚锈迹斑斑、钉进彼此身体里的长矛，“我没事...咳...就是心脏有点疼...谢椿，你忍忍，我将它...拔出来...”
　　但此刻她力量正在急剧流失，已经无法支配仅有鬼力，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撼动长矛一寸，她听见谢椿极力忍耐的一声闷哼，竟一下子松了力气没能将长矛拔出来，最后同谢椿一齐昏死过去。
　　姬老娘显出一半原形，披头散发咯咯咯跑上来，“妹啊，你怎么样！”
　　厉桃虚弱呼气说不出话，试图拔长矛的那只手与谢椿无力搭在一起，大有同死在一起的决心。
　　局面转变，魑魅魍魉四鬼同那三名鬼将缠斗在一起，见厉桃无声无息躺在谢椿怀里，一时也齐齐愣住。
　　在众鬼心里，厉桃可是绝世厉鬼，怎会只受到一击便如此脆弱倒地不起。
　　姬老娘不知所措竖起尾部漂亮鸡羽毛，将藏在里面晕过去的净瓶鬼放下，学着厉桃的样子拎起它头上那两根草左右摇晃，急得快要哭出来，“快醒醒醒醒，怎么办，她俩快不行了，怎么办怎么办。”
　　净瓶鬼被摇得头晕目眩，艰难出声：“别...晃...要死了...”
　　“别死，别死，快醒来。”
　　看着口吐白沫的净瓶鬼，姬老娘狠心给了它两巴掌。
　　巴掌响得清脆，净瓶鬼瞬间意识清明，睁眼看到昏死过去的厉桃跟谢椿，急忙道：“止血，快止血。”
　　净瓶鬼同姬老娘合力拔出那枚长矛，随后它抽出回灵草双手合十念观音咒。
　　但谢椿肩胛骨几乎被刺裂成两半，血已经流了大半，再怎么救怕也是回力无天。
　　净瓶鬼彻底慌了，孤注一掷把所有施救咒法都念出一遍，过度透支逆天之法导致它浑身透亮闪着光，瓶身开始出现丝丝细缝暴裂。
　　谢椿勉强被救了过来，手腕微不可见举起一弧度，嘴里模糊念着 “救她” “血” 几个字。
　　魑魅魍魉敌不过鬼将，但也讲道义没扔下这边的一人三鬼，趁着击退几名鬼将的空隙齐跳过来围住，见厉桃胸口冒出黑血，瞠目结舌道，“怎么个事...”
　　“别问了，赶紧离开要紧。”姬老娘抖着身子现出原形，一左一右架着厉桃跟谢椿作势就要飞走。
　　魉挡住鬼将的再次袭击，怒道：“这几个纠缠不休，想走谈何容易。它们力量强猛，怕是只有厉姑娘能与之匹敌。”
　　“一个个地就知道厉姑娘厉姑娘，没看见她受重伤已经昏迷不醒了吗。”姬老娘也怒，鸡翅膀羽毛一挥给暴脾气的魉扇了一大耳刮子。
　　“厉鬼是不会受重伤影响的，除非她已不再是厉鬼。”
　　“你！！！”
　　姬老娘气急，与魉争斗不下时不慎被地狱犬喷了一口地狱火，烧得那边翅膀羽毛脱落，鸡翅焦成炭。
　　双方再次陷入恶斗，姬老娘抖开仅剩的一边翅膀羽毛将重伤昏迷的一人两鬼紧紧护在身下，鬼将长矛刺得它半伏地痛哭，“妹啊...我就说厉鬼不能动情，这下好了，大家伙都要死在这...”
　　净瓶鬼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它瓶身快碎，只能捡起外层破裂的碎片搂住，在伸手去够比较远的一块时，一只苍白沾满血污的手摁住了它。
　　鬼将刺穿姬老娘羽毛，矛尖钉在厉桃侧脸边，她伸手顺着握住，随后折断了矛柄。
　　净瓶鬼泪眼模糊看见厉桃抬起头，她眼眸暴红，几乎要溢出血，唇边猩红一片，似是刚进完食的吸血猛兽。
　　而旁边的谢椿，左手腕被尖牙咬破，本该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被吸食殆尽，手腕血管外露，犹如被刀割断的牲畜喉管。
　　他半睁着眼，眼球浑白，半边肩膀碎裂血肉模糊成一片，明明该是痛苦至极的扭曲模样，偏偏嘴角温和噙着笑，满脸爱意看着厉桃刚趴着的地方。
　　净瓶鬼扒拉着爬过去，手未把上谢椿脉搏就知道人已失血过多彻底断气了，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凛冽寒风席卷暴雪肆虐苍茫大地，尖锐呼啸声不绝于耳，天地白茫，一袭黑衣厉鬼跪坐其中，悲凉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