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语的我爱你》山上风下

1、纸团

　　时尚界每年的九月都格外热闹，大牌新品纷纷上市，作为时尚风向标的九月刊更是万众期待，能登上九月刊封面无疑是时尚界影响力和咖位的直接体现，而今年有人史无前例的同时拿下了国内五大主流杂志的九月刊封面……

　　化妆师陈姐已经在这行干了二十余年，化过的明星大咖数不胜数，俊男美女阅人无数，她动作娴熟地在眼前男人刀刻般的脸上描摹着，内心忍不住惊叹。

　　面前的男人五官俊朗深邃，眉骨挺立鼻梁高耸，双唇性感丰润，拥有一张时尚界最受追捧的高级脸，特别是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单薄眼皮下的瞳仁漆黑锐利，仿佛天空中翱翔的猎鹰，望之让人不由心头一颤。

　　这就是一举拿下国内五大主流杂志九月刊封面的男人——陈梨。

　　虽然他才刚宣布回国发展，但哪怕不是时尚圈的人对他的名字也是如雷贯耳，只因他取得了中国乃至亚洲男模在世界范围内最高的成就。

　　自五年前他以黑马之姿在米兰时装周初露头角，之后便以劳模姿态称霸各大秀场，如今的他大牌代言拿到手软，成功晋级全球模特排行榜第七，在国内也有超高人气。

　　面对这样一副完美的面孔，陈姐仿佛在描绘一幅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格外专注。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

　　“怎么会这样！你们怎么办事的？”是陈梨的助理小路的声音，他平时是个脾气挺好的人，这会儿声音却是抑不住的焦躁和愤怒。

　　有人小心地陪着不是：“对不起！实在抱歉！我们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状况，还有几套备选衣服，你看我能和陈梨沟通下另选拍摄服装吗？”

　　对方话说得客气，态度又低到尘埃里，小路也不好再发脾气，虽然陈梨的成就有目共睹，但回国后还是要和圈里各方维持友好的合作关系，他按下火气道：“我进去和梨哥说下。”

　　敲门声紧接着响起。

　　陈姐手上的化妆刷一停，男人很平静地道出一个字：“进。”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丝沉静慵懒，听在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耳膜挠了下。

　　门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干小伙子进来，身后跟着这次拍摄的服装负责人，还有杂志总监白菲菲。

　　白菲菲留着利落的波波头，穿着精致的套装，一张精心雕琢过的脸显不出实际年龄，她在国内时尚圈摸排滚打多年，在业界非常有影响力。为了彰显对陈梨拍摄的重视，这次她也亲自来到了现场。

　　陈梨的妆造已经完毕，他对陈姐点了下头表示可以了，转过椅子看向来人，白菲菲热情地问候道：“ Hi，Leo，今天怎么样？”

　　“叫我中文名就行。”陈梨淡淡开口。

　　白菲菲稍显尴尬地点了下头，堆出一脸笑容道：“现场有个突发状况，我想和你沟通一下。”

　　陈梨看着她没说话，眼神示意她继续。

　　“是这样的，”白菲菲有些抱歉地说，“今天压轴拍摄的那套服装出了点问题，需要临时换一下，我们这里还有另外几套可以供你选择。”

　　站一旁的小路还没消气，提高嗓门道：“这哪是突然有问题，明明就是故意放鸽子！还有没有诚信了？你们当初给拍摄方案的时候，我们梨哥一眼就看中了那套。”

　　白菲菲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们也没办法，是设计师那边突然不愿意出借这件衣服了。”

　　小路更生气了，“想让我们梨哥穿的品牌多了去了，排队都排不上，哪里来的设计师这么大牌？”

　　陈梨不由皱了下眉，周身气压都仿佛低下许多。他们说的那件衣服他有印象，这次的封面拍摄是武侠中国风，之前沟通拍摄方案时他有留意过其中一套，那是件裹身的黑色超长风衣，上面用金丝银缕绣上的猛虎威风八面，栩栩如生，虽是西式剪裁的服饰却饱涵独特的东方侠气。

　　那只巨大的猛虎是钉金绣缝制而成，钉金绣是粤绣的一种独特技艺，会这门手艺的人不多，而他就认识一个。陈梨突然抬眼，问道：“这个品牌叫什么？设计师是谁？”

　　服装负责人对这个最清楚，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她赶紧解释道：“是近两年才出现的一个新锐品牌，叫Amo，她家的衣服是手工制作，因为将传统刺绣工艺和西方设计理念结合得非常完美，所以很受明星追捧，特别适合杂志拍摄。”

　　她顿了下，又补充道：“她家设计师很低调，好像是个非遗文化传人。”

　　她没说出来的是，就算这个设计师有独门手艺，但品牌刚起步就得罪陈梨，这样耍大牌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在业界很快就会传开，说不定品牌以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件事让负责服装的她很被动，面上装孙子，心里却憋着气。她和这家品牌不是第一次合作，这次的拍摄时间定得紧，设计师要赶工，所以才约的今天直接去取衣服。

　　她拿到衣服，对设计师忍不住炫耀起来：“你知道你家这衣服是谁穿吗？”

　　对方顺嘴一问：“谁？”

　　“陈梨！”她很是得意。

　　没想到对方突然脸色大变，一把将衣服收了回去，态度坚决道：“我们家衣服谁都可以穿，就陈梨不行！”

　　一想到这个她就恨不得抽自己几耳刮子，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到手的衣服就这么被夺了回去，害她只能在这战战兢兢地赔不是。

　　看陈梨没什么太愤怒的反应，白菲菲松了口气，赶紧拿出备选的另几套衣服给他选，陈梨扫了几眼，看起来并不感兴趣。

　　他修长白净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下，沉默几秒后开口：“今天先拍另几套，至于这套，小路你去打听下，我要这个设计师的资料。”

　　说完，陈梨又偏头去看那张衣服的效果图，像是回忆起什么，眉头深深蹙起。

　　***

　　“咔！结束！”

　　“完美！”

　　摄影师兴奋得高举起手里的相机，为拍出满意的作品而兴奋不已。

　　镜头里的男人，一米九二的净身高，头身比绝佳，肌理线条漂亮流畅，更重要的是，无论是风雨飘渺的水墨风还是侠肝义胆的武侠气都能驾驭，那双微挑的丹凤眼每一个眼神都有戏，赋予画面独特的留白。

　　时尚表现力绝了！

　　工作人员齐齐拍掌祝贺，有女孩忍不住花痴道：“啊啊啊！真的好帅！”

　　“天！这身材绝了！”

　　“老公！”

　　小路迅速上前，递过去一杯温水，向陈梨报告道：“梨哥，你交待的事我已经打听到了。”

　　虽然小路年纪轻，但能当上陈梨的助理自然是有些能耐的，他会为人，在圈子里人脉相当广。

　　陈梨接过杯子的手顿了下，之后抬手喝下。

　　“这个设计师确实很低调，个人信息很少，但……”他话一停，卖关子道，“我给你问到她工作室地址了。”

　　这可是他费了好半天劲才弄到的，小路邀功似地眨了眨眼，陈梨将杯子还给他，拍了拍他肩膀，“不错，我们走。”

　　“去哪？”

　　“借衣服去。”

　　结束一天的拍摄已经到了晚上。小路开车到了打听到的地址，这是一条充满异域风情的欧式街道，陈梨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明明是在中国，却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着艺术魅力的欧洲城市。

　　在这有些熟悉的环境中，陈梨想起很多以前的事，他曾发了疯似的寻找，有过太多的失望，已经不敢再随便抱有希望了。但自从看到那件衣服上的刺绣，一些莫名的期望又从心底漫上来。

　　也许，这次真的是她吧。

　　车在路边稳稳停下，这条街上的店铺没有巨大的玻璃橱窗，而是些各具特色的小门头，更像是个卖手工艺品的复古商街。

　　他们站定的这栋欧式小楼前，从外表看不出是个什么店铺，只是一个木质的门牌上镌刻着三个字母——Amo。

　　陈梨伸手在那几个字上默默摩挲着，小路莫名觉得陈梨好像有点儿胆怯和纠结。他抬手放到门铃处，不太确定地看向陈梨，试探着问：“我摁了？”

　　陈梨犹豫了下，交待了他一句：“不要提到我。”

　　小路有些莫名其妙地摁下了门铃。

　　“谁？”一道女声传来，女人的声音轻柔好听，音调有一丝特别的韵味。

　　小路下意识看向身后的陈梨，发现他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脸色骤变，身形都似乎晃了一晃。他赶紧回头答道：“我是V杂志的，白总监让我将今天修改了的服装合同拿给你。”

　　为了让这次的拜访不过于唐突，小路提前拜托白菲菲联系了这家工作室，表示虽然今天闹得不太愉快，但不想因此影响双方以后的合作，杂志这边将服装租赁合同修改了，今天会派人送过来。

　　听明他的来意，对方回了句：“稍等。”

　　片刻后，终于传来门锁响动的声音。莫茴将门打开一条缝，门锁和门框间有条铁链拴着，有些警惕地看向门外的人。

　　小路将文件递了进去，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挠着头向身后望了眼。

　　刚开门的瞬间，隐在黑暗里的陈梨就看到了温柔灯光下突然出现的莫茴，这一面间隔了整整五年的时光，本该物是人非，但她还是记忆里那个美丽得让人心动的女孩。只开了小半的门，露出她一只点缀着星光的眼，一头长发仿佛要从门缝里跟着月光偷溜出来。

　　陈梨的呼吸和心跳仿佛都停滞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还有什么事吗？”莫茴看着门外东张西望的男人疑惑道，“没事我就关门了。”

　　陈梨终于回过神，从阴影中走出来，有些怔愣地唤道：“阿莫……”

　　门毫无预兆地“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凶猛的门风扫过立在跟前的小路，他机械地扭动脖子看旁边的陈梨。

　　这女人是何方神圣，与他老板有何渊源？白天放他鸽子，晚上喂他闭门羹，陈梨都没生气，还一脸的忐忑和失落。

　　小路脑仁冒汗，尴尬地说：“还要继续摁门铃吗？”

　　陈梨收起失态，后退几步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问：“你有纸吗？”

　　小路疑惑：“卫生纸？你要上厕所？”

　　陈梨无语地瞪他一眼：“印刷的纸。”

　　“哦。”小路反应过来，说：“车上有之前拍的宣传册，我给你拿过来。”虽然不知道陈梨要干什么，他还是迅速从车上拿下一本宣传册。

　　陈梨撕下几页，将纸在掌中揉成一个球，将大长臂一挥，朝楼上的窗户投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纸球在窗户上发出一声特殊的声响。

　　就像他曾经向二楼阁楼窗户丢过的那些纸团。

　　这是独属于他和莫茴的沟通方式，只是这次，曾无数次为他开启的窗子鸦雀无声。

　　窗户的主人已经不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