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万花筒（十一） 员工柜 ...
-
员工柜上名字标识的位置很高，一路走马观花时离得远尚且不觉得，此时与其对面贴着，方正黑楷的“白羡之”三字一如明月高挂。
正如许岚所说，这间柜子位于休息室的尽头，这栋纵深得不可思议的建筑绵延着千数个人名，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白羡之指尖抵在与柜角相接的墙面，再滑到柜子的铁皮，感到自己画出了一个钝角。
员工柜在两侧成对出现，他使用能力之前的员工数也恰好是偶数。他的出现显然打破了这种平衡，建筑的右侧突兀地多出一个柜子，平白比左侧长出来一截。
指尖游移，屈指一勾，白羡之在十几号人的注视下拉开柜门。
他不禁挑眉，柜子比想象中拥挤得多，一把折叠梯撑满了整个空间，将其后挂着的白围裙衬成背景。
师无忌帮他取出梯子，而他从衣杆摘下白围裙。
白羡之下意识往里看，柜子深嵌墙体照不到光，理所应当漆黑一片，令他不安的是底下正中间位置上一块格外浓稠的黑暗。
他屏息凝神，随着双眼适应黑暗，浓黑的轮廓逐渐清晰，他看出那是半人高的规整长方形。
这个形状就不大可能是活物了，他更有底气，进一步探身深入观察……
就在这时，他腰腹一紧，竟是被揽腰从柜子里拖了出来，慌乱之下手里的工作服掉落在地。
抬头对上一双眼尾施朱的漂亮异瞳，白羡之气笑了，明明差一点眼睛就可以适应到足以看清那东西的细节。
师无忌见他炸毛，美人脸上波澜不惊：“你在里面那么久不说话，我担心你遇到危险……况且这么多人围看你翘.屁.股钻在里面，每一秒都是对正宫的凌迟。”
说后半句时，师无忌贴在白羡之耳边压低声音。头一回不去欣赏怀中人耳尖的薄红，他用目光梳着他的发丝，又继续说：
“我猜你在里面看见的东西是浓黑的方形。”
白羡之清楚记得跟来的其他人离他有一定距离，只有师无忌近身守候，因此并不买账：“这还用猜嘛你凑那么近不都看到……”
师无忌轻声说：“那应该就是这里的出口。”
白羡之猛地一抬头，再度撞进一双笑不达眼底的狐狸眼。
经这一提醒，他想起进来前在那些展开的机械阁楼中央的那口深井般的黑门，形状与其一般无二且也是这样仿佛足以吞没一切的洞黑。
连轴转这么久终于找到出口，白羡之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他早有所觉，自从他打开了柜子师无忌就怪怪的，笑容总是很勉强。
师无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工作服，白羡之被他带着从柜子前移开，空无一物的柜子被展示给外围观望的摆渡人们。
似乎是嫌碍事，师无忌缓慢踢开刚拿出的折叠梯，持久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让所有人为之精神一振。
紧接着，师无忌用身形遮挡梯子，视线如同羽毛扫过白羡之的眉眼鼻梁，最终落在嫣红的唇上：
“既然出口在里面，不妨快些离开吧。”
白羡之没有立刻回应，他直直望进师无忌躲闪的眼，觉得此时那双多情眼中半分戏谑也无，反而是长睫低垂，显得脆弱。
他记得高墙上“迎客松”三字边上，有被白色块糊去的两列稍小的字。借助这把折叠梯就能够到它们，从而得到这座蛋糕厂的核心线索。
师无忌踢开梯子又用身形遮掩，明显是想让白羡之放弃探寻并从柜子离开，可若真如此，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又怎会任着梯子刺耳长啸？
太矛盾了。
与两人的岁月静好不同，出口就在柜子里的消息落入其他人耳中就如同滴水入滚油，人人眼中闪过惊异，齐齐望向白衬衫青年。
尽管如此，除了花惊堂、戏子与“新词姑娘”无人尽信消息属实，一时间只有“新词姑娘”一人动身，【嫚神枕】姑娘们相随，反而把【青玉案】诸位衬成了懦夫。
许岚沉不住气了，想着必须抢在“新词姑娘”前头争一口气，正要前冲，被章禹拽着衣领拉了回来，勒得脸红脖子粗。
“哎哎哎！章禹哥你干什么呀！疼疼呕呕呕呕！”
“我们走了另外两批困在这里的摆渡人怎么办？还有说了别这么叫我。”
见此，刚刚因许岚带头而燃起斗志的其余八名同僚齐齐缩了缩脖子，眼睁睁看着【嫚神枕】姑娘们摇着水袖拖曳衣裙款款没入黑暗，直至彻底消失。
“不错，考虑周全。”花惊堂赞许地看向章禹，又转向白羡之，“你也参与后续任务吗？”
白羡之摇头：“不了，我另外有事。”
花惊堂点头：“好，本次行动的冥币报偿三天后结算到账。接下来其余专员听我安排任务。”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其余九名下属胸牌，却是眸色一凌。
“你们中有八个人都不是名单中本次事件的处理专员，好大的胆子啊。”
看着许岚与八位同僚老哥面色尴尬，白羡之忽然想起旋转木马上的梦境中他曾犀利地指出许岚话中的隐瞒，由此得知这八位老哥都是昨夜翘班来【嫚神枕】寻欢被困。
白羡之扶额，看来纸包不住火，不管有他没他这场冲突都得爆发。
为了不让师无忌再像梦中那样拱火戏子，他当即跑到师无忌身后抄起折叠梯就拉着师无忌仓皇逃离。
无奈梯子太重，刚跑出二十来米他就不得不把梯子往地上一杵，当条长拐儿来拄着休息。
师无忌替他围上“红太阳蛋糕厂”的员工白围裙，绑带子时指骨时不时擦过他脊骨，却始终沉默不语。
白羡之想，这老狐狸平日不满时要么反唇相讥要么摆长辈的严肃谱，当然，他们在一起后还得再添一条撒娇色.诱……如今这样的沉默最是少见，像是个冷脸洗内裤的小媳妇儿。
他扯两下黑袍的宽袖：“不满意我的选择吗？”
师无忌微怔，指尖蜷勾，只犹豫一下就反手捉住扯在袖袍上的纤手。
“没有，我只是……不安。”
师无忌俯身，牵着白羡之的手又将双手合握胸前，像是胆大包天的信徒捂着神明的手向其陈情，将满头垂落的青丝当作遮羞布。
“我也看不透杜盼山叫你来这里的目的，一面留在这里就要迎来让我们一切归零的重启，一面又怕错过解决【机械王朝】信息污染的可能出路……你当时说可以都听我的，可我现在觉得往前是错的，往后也是错的。”
白羡之若有所思：“所以你选择闭上眼，让我带着你走？”
师无忌轻声“嗯”。
白羡之叹了口气，出神地用另一只手拽着师无忌的袖子摇晃。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留下继续探索二维化【嫚神枕】，或许除了那个死了的杜盼山，再没人能在出发前获知这条岔路通向何处。
不忍见师无忌消沉，他说起玩笑话：“既然把我当导盲犬，那总该在出发前先告知目的地吧？你一声不吭就要出门，狗子也只能两眼一闭牵着你乱跑了。”
“乱跑就好了，我不想让你承担抉择的难处。”
白羡之佯装生气地瞪眼：“可我多倒霉你也清楚！让我做盲选和真不如找条狗来。”
师无忌再度垂眼敛睫：“对不起，是我考虑欠佳。”
看着这人嘴角一个像素点都没上扬反而开始道歉，白羡之这下是真气笑了：“既然都把我当导盲犬使，那么就算领路的是条盲狗，你也得当北斗卫星导航信！”
师无忌低头吻他指节，眉眼弯弯：“好，疑狗不用用狗不疑。”
白羡之：“……”相处了那么多年，他早该知道的，这人没正形的时候特别不要脸。
忽然，他腚上一楞，惊呼一声，身体倏地腾空，竟是又被扛在了肩头，恰好与刚刚结束训斥的【青玉案】诸位面对面。
白羡之捂脸，这下好了，他真没脸见人了。
随着师无忌带着他快速往休息室出口方向去，沿途的陌生摆渡人们地注目礼更是让他羞愤欲死，脸埋在掌心闷闷地说：“师无忌……可不可以放我下来？”
“休息时间24分钟后结束，即14分钟后广播播报，假人员工开始流动。你自己下来走，从这里到出口最快也要十三分钟，而我背着你只要四分钟。”
白羡之噤声，认命地老实趴在师无忌肩头。
嘴里嘟哝着“体能差真是硬伤啊，要是能重来，他一定在活着的时候好好锻炼身体”。
话音刚落，他立刻惊觉此时此刻“重来”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口嗨，而是切实存在的结局——在那里他会孑然一身到达一个陌生的时间点，延续杜盼山的所为踏上循环往复的诅咒，在一次次轮回与失败中精神崩溃，以至于师无忌再也不会一如此往地爱上他。他忽然就理解了杜盼山啊！如果是那样，他也一定会疯掉，向他所爱之人一遍遍求证自己的岁数，再死于“爱人”必然的沉默。
在这种语境下，“重来”成为了抬棺时不能说“重”那样的忌讳，刚才的所想让他觉得晦气又惶恐。
“到了。”
师无忌轻轻放下白羡之，却发现他眼眶红着，眼角有泪。
“怎么了，在害怕吗？”师无忌柔声问。
透过休息室的门可以看见外边地上一路指着他们的蓝箭头，纵横交错的过道空无一人，并不如料想中那样有【环卫工】和【维修工】巡逻。
此前只从工作车间望向休息室，这是头一回从休息室向外张望，方知原来这笔直的主干道的另一端只有另一堵白墙，没有画也没有门。
白羡之点头，又摇头：“刚才是，但现在还好。”
他这人就是特奇怪，闲下来的时候停不住乱想，真到了干事的时候，一颗心反而静下来了。
按章禹总结的情报，一旦在休息时间离开休息室，就会触发【环卫工】的追杀。
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一齐冲出休息室，来到画着松的白墙前。
等师无忌将梯子架起，白羡之扶住它，自底下抬头瞅了眼，发现这梯子的顶端够到的位置竟超出两行小字一人多高，至少不会出现爬到梯顶还够不到的乌龙情况。
其实就算真有那种意外，以师无忌的身手，也就是一次跃起的事儿吧。
如此想着，白羡之放心不少，扶住梯子神情坚毅的望向师无忌，就差明说“师父放心，地下有我”。
二人对视一秒，师无忌疑惑歪头：“快上去呀。”
白羡之脑子宕机。
……什么？要爬梯子的人竟然是他吗，师父您老人家不比他这个体术废物爬得快得多？
疑惑归疑惑，他清楚自己和师无忌处境危险，因此动作上毫不含糊，宕机的脑子一抛就是干，不多过问就硬着头皮一格一格往上爬。
然而，在他刚爬了一半不到的时候，密集的脚步声自背景噪音中脱颖而出，渐渐清晰，由远及近。
【环卫工】来了！
它们的嘴巴遍布全身，它们为征讨而来，它们寥寥几十个发出了千个万个的声音！
它们齐声高喊：“垃圾！山林间有垃圾！！！他们要污染水源，必须立刻清理！！！”
为了不浪费时间，也怕关心则乱，折了继续往上的勇气，白羡之没有低头去看，而是咬紧牙关更加卖力地向上爬。
爬到四分之三处时，它们终于到达梯子脚下。
梯子摇晃，白羡之死死扒住，梯子稳固下来，白羡之上爬……如此循环往复，这十米不到的路程他爬得无比缓慢。
他清空思绪，只知道自己要努力往上爬！不去想梯子是被怎样摇晃，师无忌又是怎样引开它们又找机会稳住梯子。
他把登顶后获取墙上的提示作为唯一目标，幻想着只要到达那里他和师无忌就都能得救……不去想那两行字究竟能否带来即刻的生路。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万花筒（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