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万花筒（九） 空旷的 ...
-
空旷的蛋糕厂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来自无数车间的机械噪声，漫步其中者大概都会觉得自己也成了流水线上的物件，而存在的诸般意义都坍缩在别在白围裙上的塑料名字牌上。
如果有这两样东西的话。
白羡之一样也没有，他低头紧紧盯着地上的蓝色箭头和师无忌晃动的衣摆，试图说服自己白衬衫可以完美伪装白围裙。
周围人群熙攘，他不敢抬头，生怕一与他们对视，就会被注意到着装的异样。
他原是想委婉地提出像考拉一样盘在师无忌的腿上继续让对方装成孕妇带自己出来，谁曾想呢，师无忌二话不说就将他拉入人潮。
……师无忌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忽然，白羡之后腰隔着衬衫感受到弹性湿滑的触感，一下一下就像味蕾膨大的舌头在舔舐，好凉，完全没有人的体温。
他顿时浑身紧绷，想立刻拉扯师无忌的袖袍求助。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男声。它只有一处声源，不像【环卫工】从上至下每一处都平均地发声，似乎是正常的，可……还是太低了，声源仅在他后腰的高度。
男声疑惑：“你没穿工作服，你不是红太阳蛋糕厂的员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白羡之命苦地笑了。
周围噪声大，身后男人的话只吸引来三四双好事者的眼睛，其中也包括师无忌。白羡之抬眼与后者对视，就见那张稠丽的面孔上是与看客们一般无二的好奇与戒备。
他！在！演！这老狐狸，都到这时候了还演？
当然，白羡之只是心里吐槽，他能读懂师无忌行为中的暗示，明白对方是想让他用骗术化解危机。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边扯谎边淡然回身：“我新入职，不小心把员工服和名字牌都忘在休息室了。”
他当然不指望这番空口无凭的胡诌取信于男人和看客，只庆幸于接下来所看见的画面并不像预料中恐怖，身后的男人就是人类的模样，此时正弯着腰将面部凑在他腰间，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联想到刚才湿滑的触感，白羡之顿时就明白了这人真是用舌头舔了他后腰，心里一阵寒恶，因此不需要专门调度情绪就迅速入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男人的眼睛不悦皱眉：“倒是你，刚刚在干什么？”
他这第二步，是要将争议的重心转移对方身上，攻守异势。
男人缓缓直起身，身量只比白羡之略高。
白羡之的视线从始至终黏在这张平庸的面孔上，随着角度变化，他惊恐地发现这人脸部完全是平面上的素材贴图。而当没有体积的嘴张开……这张嘴大极了，横贯两耳，露出猩红的牙龈和森白的牙齿。
“你背后粘着奶油，我闻到了，很香很甜。”男人屈指指向他，说话时裂口处隐约可见舌尖上细密的浑浊眼珠群落。
白羡之立刻想到了“师无忌”假人舔舐他伤口时凹凸不平又软弹的触感……太像了，或许它们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区别仅在于“师无忌”假人的脸上没做贴图。
如果“红太阳蛋糕厂”的员工们都是这种东西，那——
可太好了！这批假人蠢笨得很，譬如当初那批房间里的假人就被他骗得团团转，也譬如此时那份能使他成为蛋糕厂员工并使休息室出现员工服的相信之力就快够了。
只差最后一味火候，那就是彻底站稳审判者的席位，不着痕迹地巩固他是员工这个认知。
于是白羡之眉头皱得更深，神情严肃：“你粗暴的舔舐动作把原本小块的奶油晕开成了大片污渍，好在我今天忘了穿工作服，否则你就把我的工作服毁了。”
男人低下头去接受白羡之的指责，与此同时后者感受到谎言化为真实。
哈！果然都是蠢货。
白羡之从容地扫视看客的面容，尽管除了师无忌之外的所有“人”都是清一色的贴图脸，细看还有些素材重复，可他还是从那些平滑脸部的肌肉耸动中读出了认同。
师无忌脸上的笑容尤为真挚，然而小插曲儿结束了，白羡之看着这人也像其它看客那样转过身去，继续沿着蓝箭头走。
白羡之毫不怀疑，要是师无忌可以用能力，则一定会对他传音入耳，说一句“小骗子挺有能耐”。当然，作为回敬，他也会由衷夸对方一声“您老人家也演技超群”。
等等，师无忌怎么会知道他多了这个“谎言成真”的能力。
白羡之脚步只停顿一瞬，就大步流星地赶上前方黑袍的身影。
等回到【魅府】他会连同其他种种一起向师无忌讨要解释，这是他们在戏楼时就约定好的。
而现在，不再需要担心身份问题，白羡之总算敢在这席假人的浪潮中抬起头来。
目光被一堵高大白墙截断，蓝色的箭头与人潮也恰好在那处断流，致使它们隐没其中的那处小门大概就是员工休息室所在。墙由一幅巨画撑满，画得水墨松。
说是撑满，事实上这点仁者见仁，整幅画除了左侧有株松树立于顽石就只有右上角“迎客松”三个大字与松冠齐高，旁边原先该是另有两列稍小的字的，可惜都被大面积的白色涂料盖住了。这对于整体比例的影响是毁灭性的，就像一个平素浓装示人的怪胎被迫人前卸妆，素白一张脸上眼距过宽。
白羡之有种直觉，想要从【嫚神枕】出去，必须先弄明白被遮住的字是什么。
随着不断往前，墙上的门离他越来越近，渐渐的画面整体不再重要，此时再看转头去看那颗松就在他眼中变了味道，只觉得这画可太好了！意境浩荡悠远极了！
走得更近了，门近在眼前，师无忌一只脚踏入门内，他也需要将头转得彻底也抬起得彻底才能看到那棵松——啊，它像一个人枯坐在石墩上冲他招手。
于是白羡之也抬起手挥了挥。
或许是错觉，机械噪音停了一瞬。
紧接着他的手腕被人抓住，摁下，他低头看去，看见如云的层层紫纱簇拥着粉雕玉琢的漂亮脸蛋，溜圆杏眼揶揄地盯着他。
是“月盈”。
果然，同一地点以同样方式切出则会进入同一个场景，那么旋转木马上的老熟人们也都会在这间休息室内喽。
“我看人那叫一个稳准狠！之前就就说你傻了吧唧的，哪儿有人偏着头给人打招呼的呀？”
白羡之也不清楚刚才的事，只得信口胡诌：“姑娘有所不知，这样可以同时给两边打招呼。”
忽略少女表演出的迷茫，他偏头打量起这间休息室。
休息室里的噪音比外面更厉害，几乎震得他耳朵疼。每隔两米都放有两张横拼的长条宽椅，两侧有成排的竖版储物柜夹道，整体就像是一辆把游泳馆更衣室当作车厢的列车。
假人们都坐在椅子上毫无生气地垂着头，双手齐整地摆在大腿上，看着竟然有点乖，已有了些“师无忌”假人被驯化后的雏形。
白羡之在其中一个假人面前挥了挥手，没得到任何反应。
他忽然福至心灵，视线移回“月盈”脸上，报以灿烂的假笑：“刚才我把笑容留给它们而向你挥手，现在反过来了，拼起来也是两个完整的招呼。”
“月盈”沉默了，这小子玩尬的是吧？
披着少女壳子的戏子心情复杂，眼前的年轻人欠揍得很，但这幅不着调的样子又真的很有白绛的影子。
戏子“月盈”那般想着，漫不经心地摁下白羡之企图触碰假人的手，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花惊堂不在身边，她不用严格按照“月盈”的人设行动，否则她就会说——“你疯了？万一触碰真的会唤醒假人，假人又唤醒假人，假人又唤醒假人……那你就要被整个休息室的假人包围啦！”
白羡之无奈叹气，他当然已经设想过发生危险的情况，届时他会骗假人脸上有只蚊子并利用师无忌的相信化假为真。
他抬头去寻师无忌，原来那人早已转身饶有兴致地看他们这两个各怀心事的【欺诈】法门中人互相演戏贫嘴。
啧，这试验也不是非做不可，反正过道宽敞，要避着假人行动并不困难。
察觉到白羡之的视线，师无忌到他身边俯身够他的手。
牵着他绕开“月盈”与之擦身而过时，师无忌垂眼看着青年栗色微蜷的软发，笑说：“时间不等人，我们得快些找到你的工作服，和月姑娘道过谢就离开吧。”
白羡之严肃点头，他明白的，假人再蠢也不会再信他忘穿工作服第二次，因此必须在在下一次轮班前顺利找到工作服……而多久轮班一次，还是个未知数。
他匆忙回头向“月盈”道谢，正见少女看着他的白衬衫出神。
戏子是听了这番话才意识到白羡之没穿工作服这事的古怪，在此之前，她都觉得合理，说不定只是忘在休息室了。
她怎么会有这种认知？为什么唯独白羡之没穿工作服？这两人又怎么知道休息室会有白羡之的工作服？明明他们与她、花惊堂都是第一次来这座蛋糕厂，更是刚刚才进入这间休息室。
这一切都堪称不可能，除非白羡之有在这里也可以施展的特殊能力……除非是他，除非是属于白绛的那份【欺诈】本源的能力！
戏子想起寿宴上自己莫名变成濒死飞鸟，紧接着红楼就塌了，这些记忆原本都被难以接受真相的她刻意淡化了。
而此刻思索良久，划开那层长好了的表皮，戏子惊觉自己败得蹊跷。
变成飞鸟的慌乱，眼见温养千万年的红楼倾塌的绝望，自高阁跌落的解脱……这些情绪都在听见花惊堂那句“你做回‘月盈’我就不杀你。”后被她好好藏在了画皮下，而此刻它们起死回生横冲直撞，撞破了“月盈”的躯壳，滔天的怒火将它烧了个干净。
戏子猛地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五官融落再难维持美丽少女的皮相，在半哭半笑半悲半嘲中定格得不人不鬼不男不女。
哈哈哈哈哈！师无忌这个没有【欺诈】天赋的废物，竟是一直都在窥间伺隙，做了那个摘桃之人！如今假惺惺地抛出线索叫她寻到真相，又是怜悯还是愚弄？
她都不在乎，她只知道再也没有红楼在她讲荒唐事时回以轻笑，在她满身伤痕疼得睡不着时为她唱安眠曲。
她笑得难看哭得无声状似疯癫，扶着边上的柜子跌跌撞撞地跑，就像当年那个自毁面容一无所有的亡国公主。
师白二人走马观花地辨认两侧员工储物柜上的名牌，他们走得飞快，白羡之强撑着十数秒不眨眼，每次想眨眼了就捏捏师无忌的手示意停下。
就这么走走停停，他们来到第八段休息室。早在第四段就见到了师无忌的柜子，可直到现在都没见着自己的，白羡之微微皱眉，他望向更前方休息室中熙攘的人群，捏捏手示意师无忌停下。
一路上走动的摆渡人很多，平均每一段就有六七个，而保守估计这里也有十二段休息室，算来仅这一个班次就有将近百名摆渡人。
师无忌告诉他，【嫚神枕】通常也就容纳两百号人，再多就难以应付了。
白羡之怔住：“如此算来，被困于此的所有摆渡人是几乎都在这座蛋糕厂里了？”
师无忌点头，不吝夸赞：“不错。”
一个显而易见的猜测实实在在烙在了白羡之脑海中，或许蛋糕厂就是整个二维化【嫚神枕】的终点，而摆渡人们犹如百川归海，从各个场景汇到这座蛋糕厂。
既如此，离开了蛋糕厂就能彻底离开这里？
尽管思路渐渐明晰，可白羡之心中愈发不安，眉头越皱越深。
一路走来，所有的场景都在告诉他，二维化的哪里仅仅是【嫚神枕】啊，分明是杜盼山把自己的一颗心剖开展开给他看。
谁剖开一颗真心只是为了供人观赏然后就放人离开？又不是博物馆，凭身份证——最多象征性地交点钱，就可以随意参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