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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梨园戏照(末) “你认 ...
“你认得她?”温棠攥着白羡之袖子的右手紧了紧。
朝思暮想之人的名讳自他人口中讲出,他意识到自己认识的只是十三年前的关钧雪,对于现在的她,顾夫人,他的了解或许还比不上白羡之。
一厢情愿的温柔梦被击碎,温棠想逃了。
“只在昨晚见过。”白羡之看着温棠停顿的脚步,不知对方对昨晚那个杀人夜知道多少,斟酌开口,“昨夜顾大人死了,顾府上下只活了顾夫人与独子两人,你可知道?”
温棠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摇头,被白羡之拉着继续向前走,拢紧掩面的白帘。
两方距离越来越近,顾夫人也开始瞧他们,脚步更急了些。
“呀,是白家二公子。”顾夫人看清白羡之相貌,脚步与笑容一齐缓了。
“……这位是?”她看向匿在白羡之身后的温棠。
温棠垂头,斗笠的白帘挡得更严实,哑声道:“旧友。”
白羡之点头认下这个谎言,顺势望向顾夫人手中的“襁褓”,白布层层包裹密不透风,隐约渗出星点红色。
他欲言又止,反而是白纱下顾夫人神情平淡:“我儿子也被附身了。今天本不想上山,但思来想去还是要为他们祈福,求来生都不再早逝。”
温棠垂眼,左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右手臂弯。顾夫人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神微漾,又将目光移回白羡之的脸上。
“昨夜被血糊了眼,如今青天白日看清了,才发觉白二公子像极了小时候邻家的少年。”
白羡之感到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越来越紧,顺势追问:“真是有缘,不知道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顾夫人撩开盖在头上的白纱,望着天边火红的落日,一双红肿的眼睛晶亮无比,似乎有团火在烧:“小时候我偷摸上树摘枇杷,他爱干净,却因为担心大人指责我一个就往脸上抹灰假装是我的共犯。”
“他一手文章写得是塾中翘楚,素白的手天生就是拿笔杆子的,可总为了爬上墙头看我舞枪而磨出血泡,等日落了和我一起看太阳,聊未来。”
“饥荒那年,他徘徊庭院说圣贤书无用,我拽他出门去在城隍庙门口施粥,雨淋得他身形单薄,可那双浅色的眼睛亮极了。“
“曾有个云游的道士教过我相面,我其实没记住多少,可他缠人得很,知道了就总磨着让我替他看,我想这么好看的人一定福泽深厚吧……十三年未见,我也希望他过得好。”顾夫人再次看向白羡之,细细端详,“你与他这么像,定然也是个福泽深厚的。”
白羡之礼貌微笑:“承你吉言。”
顾夫人无言望着他许久,半晌施施然一笑:“既然他不愿见我,那么……我下山去了。”
白衣白纱的身影飘摇而去,隐没在山林雾气中,如同曹植梦中的洛神,徒留观者一腔怅惘。
白羡之转身撩开温棠掩面的白帘,果然见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上泪已决堤,叹了口气:“真不见?”
“我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少年郎。”温棠掀了斗笠,抬手抹了把泪,大步流星向山上走。
他心知关钧雪认出了自己,也明白末了那话是彼此最后的机会,可一身污浊的他配不上这份重逢。借白羡之那副更完美的皮相与她相见,是保全心底那个干净少年的唯一法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
……
二人到山顶时,院内一片断壁颓垣,砖瓦齐落,墙壁上有刀劈剑刺的深痕。踏入院门,白羡之余光瞥见窗柩后暗自窥视的眼睛,快步上前抓住就要逃开的人,才知道只是三个惶恐的庙祝。
当问起发生了什么,他们说先是四个人进庙后庙门关了,再有七个人从庙边上跑出来横冲直撞出了院门,最后庙门再开时……里面却只出来一个女人。
四小时的车程真的让他们甩开那只泥娃了吗?院子里NPC太少,不能阻止怪物在夜晚出现。只剩半天,却还要除去夜晚无法活动,他们要来不及了。
天色渐晚,白羡之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温棠说:“陪我拜拜娘娘吧。”
身边人的忽然出声令白羡之惊醒回神,才发现温棠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庙,望着里面不知名的女神仙低眉善目,周身似乎有浪涛声,细听过去却是细细密密的短促抽泣。
“我被困窄墙十三年,还没去过这墙圈起的庙里呢。”温棠的声音很轻,像夜光藻浮在营养富集的浅滩,“朱俊武作弄我的时候,我有时就贴在墙上,能听见隔壁的祈福声……八月十五,就能听见她的声音。”
白羡之察觉温棠状态不对,当即拉住对方的手,大声喊:“温棠!”
看着没什么劲儿的纤细青年此刻却力气大得惊人,白羡之凭着被【地府】强化过得力量都无法撼动分毫,反而被带着缓缓向庙中挪移。
且白羡之的右手在抓住温棠的一刻就根本无法放开,耳边抽泣声越来越大,震得人耳鸣阵阵。他这是拉人不成,反而也成了被鬼物锁定的目标之一。
白羡之沉下气来,闭上右眼以观其本质,一瞬间,就看见曲直相间的线条浸满周身,连同密密麻麻的死线一起从洞开的庙门中倾泻而出,如怒江归海,分为两股根根粘黏到温棠身上,浪抵礁石!就要把那人倒卷入庙门。
他瞳孔骤缩,这些线条给他的感觉无比熟悉,他恍惚间看见白夫人的面孔在他眼前成群地融化扭曲飞掠。
可白夫人怎么在庙里,她不是被留在白府东偏房的座椅上,连同没能逃出白府的白家二兄弟一起永远留在白府了么!
白羡之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庙祝说有曾四人进庙,顿时头皮发麻——或许正是他那五弟与六弟带着白夫人的尸体连同顾夫人一同上了山,进了庙。
五弟六弟也在那张戏照上,没能第一时间逃出白府却不被泥娃杀死,只可能是躲进了副本的“安全屋”中。如此看来,这个副本的“安全屋”就在白府中。
他立刻否决这个猜测。
按庙祝的说法,这四人比师无忌那一行到得更早,他们没在大戏院耽搁太久,因此白家两兄弟定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就出了门,路遇泥娃的概率很大,可他们还是平安抵达了百公里外的这里。
且白家两兄弟缺少携带母亲尸体的动机……或许白夫人尸体所在的地方,才是这副本的“安全屋”!
【玩家推测正确,安全屋测评通过。】
白羡之脸上丝毫不见喜色,他和温棠还在被向庙里拉。他不会蠢到认为这庙现在是个“安全屋”,毕竟这里头死线猖狂,更不见白夫人的尸体。
这白夫人究竟何许人也?他原先只认为她是副本故事中的背景板,没成想竟然这么重要。
“朱俊武与白天齐,他们一个是棺,一个是土,压在我身上,叫我再见不得光。”
白羡之无暇回应温棠,咬牙掏出薅来的最后三张驱邪符向前拍去,可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会?!白羡之心中大骇,就算细针落进海里也能有个水花,驱邪符怎么会一点效果也没有?
或许影响温棠的并不是什么邪物,反而是些正统东西,一如【藏族天葬】中那些藏传僧人。
无力感将白羡之浸透,眼看庙门离越来越近,他又听见温棠说:
“温玉生和关钧雪青梅竹马,可温棠不配了。”
温玉生?关钧雪?难道这才是温棠与顾夫人的本名。
也是,海棠又名“断肠花”,文化人家不会为男子取这般薄幸的花名;顾夫人也是她嫁入顾府后的名讳,只可惜这么好的名字,出嫁后就鲜有人唤了。
白羡之脑海中灵光一闪,左手也抓握住温棠的手,用尽全力大喊:“温玉生!”
往前的脚步似乎停住了,白羡之惊喜于此举有效。【欺诈】法门中人本就善于巧言令色,此时更是信手捻来一通胡诌:“山上游荡着吃人的妖怪,关钧雪也在山上,我们得赶紧去救她!”
刚才还一副游神样儿的温棠猛然回头:“她有危险?”
“对对,快去找她,别进这庙里!”白羡之几乎喜极而泣,趁着对方清醒的档口儿一齐奋力向边上跑去,总算脱离了庙里东西的控制。
“对,对呜不起,我拖累你了。”
“无事。”白羡之渐渐停下脚步,看着温棠刚跑两步就累得直喘,想到师无忌带自己时是否也是这样又气又好笑,“时候不早了,带我去找黄都吧。”
话音刚落,苍雷如杀人的剑自天指地,白羡之那永远温和的假笑僵在脸上。他感到心脏猛烈抽痛,似乎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从生命中永远消失了。
脸上冰凉凉的,下雨了,白羡之觉得是天在哭,伤心的究竟是谁?
“下雨了!”温棠惊呼,他忌惮于刚才这庙差点把自己拖进去,硬生生跑到了墙角处,拐入短边后才敢躲到檐下。
然而,温棠刚刚抬手抹去糊满了睫毛的水珠,就看见墙边露出了半截人的身子,开膛破肚,没有内脏,血在身下汇成浅泊。
白羡之紧随其后,认出这人是绿衣侍女,更认出了这死状是泥娃的杰作……它跟来了,并且已经和师无忌一行人正面对上。
白羡之手脚发寒,拿着红伞缓步靠近,才发现原来绿衣侍女并不是只剩半个身体,而是墙上开了个大洞,她下半的身子恰好留在洞内。
快到洞前时,温棠抓住他的手腕,却又很快放开。
白羡之无暇去思考温棠在想什么,上前两步来到洞前,下一刻却瞪大了眼睛。
这洞明明是开在庙的墙上,却不通向庙的内部,而是联通一方窄屋。
比起满室的狰狞的淫.具,更令人心惊的是地上黄景华失去四肢被钉在地上的尸体,和之前剧院的录像师如出一辙。
“娃娃大哥”和泥娃再次相伴出现,第一次还可以认作巧合,第二次他就断不会如此天真。
【BDR系统恭喜您,“大哥”已死,泥娃消亡。】
【请宿主再接再厉,“了结新愁旧恨”。】
忽如其来的系统提示如同白日撞鬼,白羡之完全愣住了。两天里一直悬在头顶的副本时限与死亡威胁忽然全部消失,他有种不真实感。
他深呼吸两次,梳理思绪。
温棠的请求将他们分为两支队伍,师无忌他们成功杀死了“娃娃大哥”,剩下的“新愁旧恨”就需要他白羡之来解决了。
而这个任务,与温棠同行的一路已经揭露了七八分真相——所谓“旧恨”,大概只要杀了朱俊武和黄景华就好,所谓“新愁”应该就是要开解温棠对于关钧雪的心结。
他唇角勾起,难得由衷地愉快。
当他欢欣地转身去找温棠,却发现青年面色惨白,正透过他直勾勾盯着窄屋中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察觉白羡之的视线,温棠僵硬地将视线挪动到他身上,嗤笑一声:“不堪吧?”
白羡之收敛笑容,诚实道:“有点,不过还好。”
温棠入迷地盯着那张与自己六分相似的面孔,像是大漠中寻找泉眼的旅人:“你笑得和之前都不一样,直到刚才你才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真心。为什么你看到这些,不揶揄也不鄙夷,而是开心呢?为什么偏偏是在看到这些的时候才开心呢?明明我都要恨死了!”
白羡之一时语塞,他难以向温棠解释自己是在为马上要完成任务离开而高兴,更难以解释自己对温棠所受苦难的关心并不纯粹,大半是为了完成任务。
他只能用更多谎言来弥合温棠支离破碎的心。
温棠向白羡之走近一步,两人身量相似,几乎要鼻尖相触:“我们根本就不像。”
“温玉生!”白羡之面色沉下,“谁和你像了。”
温棠动作顿住,盯着白羡之,眼眶迅速红了。
白羡之憋红了脸,做足了心理建设:“我特么的喜欢男的,特么的喜欢被男的曹,特么的觉得被男的曹舒服……看到这些就特么的想象到老公曹我的感觉,当然特么的高兴了!”
他越说越是奔溃,不加上脏话完全不好意思把这么糙的话说出口,演员的强大信念感让他勉强忍住没别过头去:“现在你觉得是我更不堪还是这屋子里的东西更不堪?”
温棠愣住,随即破涕为笑,像树懒一样冲上来紧紧抱住了白羡之。
“白二公子,这个秘密我只敢讲给你听,关钧雪我都不告诉。”
温棠忽然凑近白羡之耳廓,温热的泪混着冷雨打湿后者的肩头:“温玉生喜欢关钧雪,好喜欢好喜欢。”
白羡之有种老父亲般的欣慰,正想拍拍温棠的肩膀,想着等对方好受些,就去杀了朱俊武,把副本任务给做了。
他忽然又听见了那由抽泣声组成的浪涛,温热的鲜血混着富有韧性的组织砸在他脸上。
这是怎么了?
命运似乎听见了他的发问,那些东西恰好糊住了他的右眼,副本的景象倏地扭转成蠕动的筋肉。白羡之看见细曲线粗直线汇成的河流瞬间从温棠的七窍涌出,将那人的头颅冲得四分五裂。
温棠死了。
白羡之整个人都发懵,只知道要颤抖着拂去脸上的碎肉,将“温棠”还搁在他肩头的脖颈推开,拖着无头的尸体走出温棠最厌恶的囚室。
暴雨浇在他脸上,将血迹冲刷了个干净。他刚刚清醒过来,一个清晰的念头就在脑中成型——杀死温棠的是白夫人。
可为什么呢,就因为温棠终于将他对关钧雪的爱恋说出口?
对,就因为温棠说出了他喜欢关钧雪!
寒冷的雨水让白羡之哆嗦了一下,他拢了拢师无忌为他披上的黑袍。
如果以白夫人的视角来看整个副本故事,那就是自己的丈夫喜欢男人,却瞒着她与她成婚,甚至去寺庙求来“娃娃大哥”逼她生下孩子。
她恨丈夫十年如一日的欺瞒,恨逆天而行来到她腹中的孩子困她一生,此为“旧恨”。
……然后又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生下的那个孩子也喜欢男人。
她更恨她的儿子也流着人渣腤臜的血,此为“新愁”。
或许从嫁入白府那天她就是一块腐肉了,丈夫是扎根其上的菌丝,请来的那尊“娃娃大哥”是长出来的蘑菇,孩子是脱落的孢子,或许某一天就将腐烂的命运散播到其他女人身上。
白羡之明明都发现了白夫人在副本中不是寻常存在,为什么还会天真地认为“新愁旧恨”一定是相对于温棠的?只是她在副本的一开始就是死了的,以至于所有人都只将她作为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如今黄景华已死,“旧恨”已消,而新愁……大概就是要让她那个同样喜欢男人的儿子去死,再也无法祸害其他女子。
那个儿子正是白二公子。
白羡之苦笑,弯腰从黄景华脖颈上拔出短刃,闭上眼睛就要切开自己的喉咙。
料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不同于雨声的厚重滴水声响在他跟前。
白羡之睫毛轻颤,睁眼就见苍白劲瘦的手掌牢牢握住短刃,浓稠红血顺着那人手腕没入小臂的布料中,再抬眼看去,熟悉的稠丽面孔在这生死交替的时刻美得心惊。
“大老远就听到你说喜欢被老公曹,我可激动了,哪知道一回来就看见你自刎。”师无忌感觉不到疼似的夺了那柄短刃,哐啷扔在地上。
白羡之刚想解释是副本任务需要,就听来人笑道:“就算副本要你自杀,也是往胸口捅一刀再装死就好了……为什么每次情不自禁时都要假戏真做,我有些后悔当年放你去演戏了。”
“哦。”白羡之自知理亏,闷闷应了。
忽然,他被从背后圈住,师无忌的脑袋埋在他颈窝:“杜盼山死了。”
今天发的晚了一点,因为字数太多,有点来不及写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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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梨园戏照(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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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常保证每周两更 (主要是主包语言能力太差,更多了会很低脂orz) 这本预计40万字~50万字,应该只多不少,因为很喜欢所以不坑不坑,可放心入 (戳手)大家可能会发现前面几章语言华丽一点,因为那是主包高三写得,比较有文化且比较萌新爱堆词……后面随着主包年龄增长,逐渐成为丈育,如今大三了更是有些返祖(下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