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梨园戏照（十四） ...
-
山脚下管缆车的大爷摇着扇子叹气：“往年八月十五人都不少，今天都没见着几个哦……一天下来票钱都不抵电钱。”
大爷抬起眼看了看一行人，在看见师无忌的瞬间眼中闪过惊艳，又在杜盼山、朱俊武、黄景华身上依次扫过。
“怪了怪了，今天人是少了点，却好多长得好的后生……”大爷看几人身上衣服大多破烂，等将人全部送上缆车后才继续咕哝，“也好多怪人。”
师无忌坐在杜盼山边上，后者当没看见，只悠悠望着窗外缓慢挪移的山植。
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瞩目，原是一只灰褐色的鸟儿归巢。然而它做得事令人瞠目结舌，竟是把巢中青绿色的小蛋都挤了出去，把自己的蛋下在巢中。
师无忌勾勾手指，一枚本该摔落的青绿鸟蛋囚在了他三指之间。
“这杜鹃鸟最卑鄙了，总是趁着喜鹊外出就把巢里的蛋都推出去，把自己的蛋下在里面。”他将鸟蛋收入袖中，皮笑肉不笑道，“你说是吗，杜师兄？”
杜盼山听明白了这是在点他将白羡之偷拐进本，面色如常：“师弟最清楚那黑不溜秋的鹊儿是否存着害人之心。”
师无忌有恃无恐地勾唇：“放心，黑鹊儿比杜鹃会养鸟，他养得雏鸟就要和祖辈们似的学会飞了。”
杜盼山愣住：“你成功了？”
师无忌点头，低头时顺带瞥了眼身上的白色内衬，心想自己穿那件黑袍确实太频繁了，以至于杜盼山嘴皮子一碰就用“黑不溜秋”称他。
不知道白羡之看腻没。
缆车到地方时，山上已经起了薄雾，朱俊武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一路往山顶庙走。就要见到儿子的黄景华看不出半分喜色，反而越往前走脸色越白，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
山顶上的不是单一座庙，而是一座院落。
一行人全走得小道，连院落正门都没经过，并不知道庙处于院落的哪一处。朱俊武直接掀了地上的一块草皮，在葱茏草木的掩护下拉开地窖大门。
面对黑洞洞的阶梯，红、绿、橙衣侍女闭上右眼，看死线平和如初才放心走入。谢姓纨绔戳了戳粉衣侍女，在后面小声嘟哝：“怎么有种野外无掩体干拉的既视……”话没说完，就被一众杀人的眼神盯得闭嘴。
没有白羡之在边上，师无忌莫名烦躁，走入黑暗时尤盛，甚至嫌身边这些小辈的呼吸都聒噪。所幸这楼梯是“\__/”构造，刚走几步就开始向上了，推开顶板就是一间狭小无光的暗室。
怪也怪哉，照这个结构，他们这是从户外地上走入地下，又从地下才来到了这地上的房间。开扇门就能解决的事，何必费此周章？
除非房间主人为了隐蔽，根本没设置向外开的门窗，这里将完全是一间囚室。
封闭与黑暗更令人不适，师无忌不耐撑墙，一盏电灯摇摇晃晃地亮了，照出屋内不同于寺庙清修之地的繁华与……淫.靡。
望着一屋子争奇斗艳的淫.具和满墙男春.宫，师无忌面无表情地把灯又关上了。
因为房屋细窄的缘故，每个人离墙其实都不远，站在外围的甚至都要被假oo戳到脸。
众人呆若木鸡。
黄景华凄厉惨叫，“你把我儿子怎么样了！！你们毁了我也罢，连我儿子也不放过吗？！”
西装革履的朱俊武厚着脸皮又把灯打开，指着唯一干净的一扇门淡然道：“我对你儿子没兴趣，他就关在隔壁呢。”
“隔壁……”黄景华口中嗫嚅着，中年人长着皱纹的面孔因痛苦而皱起。他都记得的，这间屋子是十三年前朱俊武折磨温棠的地方，而隔壁……
是当年白天齐折磨他黄景华的地方，他忘不掉的。
黄景华魂不守舍地来到门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下定决心把门拉开。
门内素雅，称得上温馨，他的儿子黄都已经候在门前，看见他时神色复杂。他想起白天齐其实没有朱俊武的恶趣味，只是把他关起来，温柔地有求必应，只偶尔卑微地索取。
黄景华和白天齐曾经是真心相爱的。他是九流戏子，没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然而白天齐娶妻后也与之藕断丝连，直到十三年前白天齐的妻子撞破奸情，为了安抚只得安排他也娶妻生子，私下里却要求他每月十五陪着来这里荒唐一回。
爱意是何时被磋磨殆尽的呢？或许是戏楼与寺庙辗转间平凡的某一月，或许是他的妻子为生黄陶难产而死的那个十五，又或许早在那天白天齐的妻子如看腤臜的一眼。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夫人原谅我，求白夫人原谅我，求儿子你也原谅我！”黄景华跪在了他儿子面前，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黄都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头破血流的生身父亲，多年积攒的怨怼和得知真相的羞耻都忽然泄了气，哑声叫了声“爸”。
“……可她们不能原谅你。”
与此同时，因意识到自己毫无作用而彻底摆烂的粉衣侍女对着满墙不可名状左看右看，却忽然耳朵一动，听见了这堵墙中似有人声悉索。
为了更听清些，粉衣侍女把耳朵更贴近墙上。他惊觉这原来是两道男声，交替短促发声像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奇异的音调汇成如同稻田蝗灾般的嗡鸣齐唱。
粉衣侍女怕得有些腿软，正想撑墙离开，又听见这齐唱中混入了一道颤微空灵的女人声。
他就要惊叫出声，这时杜盼山发现他的异状，扯下诗集中一页牢牢封住他的嘴。没来得及寻问发生了什么，黄景华那里异变突生！
黄景华磕头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下了，血流从额头的正中流下，隔开两只空洞的眼睛。他浑身微微颤抖着，腹腔里发出清脆的纤维断裂声——
“不好！这次附身的是黄景华！”橙衣侍女咬牙切齿。
师无忌早在预警前行动，如同在剧院时那般砍去了被附身之人的四肢。胖司机第一次见血，吓得瘫坐在地。
断肢处迸发的血将黄都半张脸都染红，以至于他不得不闭着半边眼，红白阴阳面比厉鬼还骇人。他对着杀了他父亲的执剑美人怒吼：
“无忌，你都做了什么！”
赶上前来的红衣侍女将黄都往后猛得一拉，堪堪躲开“黄景华”蠕动着就要咬上黄都的嘴，学着绿衣侍女将其钉死在地上。
黄都完全僵住了，他意识到地上的已经不再是他父亲，甚至于不可能是活人——活人不可能在这种伤势下还活动，更不会有这种带着纯粹恶意的眼神。
他颤抖着喃喃：“这到底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在他被绑到这里的这三天里，他打小敬仰的父亲就成了与男人苟合的兔儿爷，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背叛母亲的叛徒，害死母亲的凶手？！
一切都变了，黄都颓然。
橙衣侍女上前拍拍他的肩，拉他到远离“黄景华”的地方坐下，简单讲述了这两天发生的事。
黄都听罢，沉思良久，期间摆渡人们在两间窄屋开展探查，自然也没放过那面被粉衣侍女发现异常的墙。
凑近去听，果然听见了唱诵声，细细去辨音色，确实是男女声以二比一混杂，最后是以闭上右眼观“命运天道”的方式确认这的确不寻常。
猩红的肉墙中有稀疏的短粗直线和密集的细长曲线缓缓淌出，像一条哭泣的河流。
摆渡人们对这道线索束手无策，唯独师无忌想起今早白羡之初见白夫人尸体时的想象，恰好也是将那张脸上的五官与皱纹乍看作深浅曲直的线条。
窄屋的墙与白夫人有关……想当然的推测就是白夫人被砌在墙中了。
师无忌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刚进门时他就有想过这地方门窗有异，于是他亲自把两间窄屋都走了一遍，发现此处除了中间联通两间屋子的门之外就再没有正常门窗，完全是个囚室。
朱俊武与白天齐设置这两间房的用途见不得人，而没门没窗的屋子反而更引人注目，再结合这里空间狭小——
并不是白夫人在墙中，反而是他们正处于一面“墙”中。
而白夫人的尸体，此时应该位于包含这面“墙”的某间正常屋子里。是谁带她过来的？
“黄家班有一【请戏仙】的绝技，或许可以杀死那鬼物，为父亲报仇。”黄都忽然开口，众人停了手中动作，神色近乎狂喜地看过来，师无忌也抬眼瞥来。
摆渡人们都在昨夜戏宴上通过闭上右眼看见过附在黄家班脸上连天的筋肉脸谱，并不怀疑绝技的存在性……任务条件要求杀死“娃娃大哥”，总算有了要完成的苗头！
“你们有这本事，黄景华咋不早使出来？”粉衣侍女挠头。
黄都摇头：“杀鬼得请关公、赵云之类的生角儿，但父亲近年来只扮丑角，请不动他们。”
“嗯，就按你说得办。”橙衣侍女点头，有些担忧地向“黄景华”那儿看了眼，“得快些了，娃娃大哥只会留在你父亲身体里半个小时，现在只剩十分钟不到。”
黄都面露难色：“【请戏仙】本质上是在演戏的时候请角色上身，戏外就没效果了。若想杀鬼，必须得要有个戏班子陪我演到杀敌的戏码。”
众人都沉默了，因为黄家班死得就剩师无忌这个冒牌货儿了，要上哪儿去找个戏班来配合黄都？就算找得到，十分钟内也难演到杀敌的关键戏。
最后他们决定自成一个草台班子，由黄都默写下来一份《锦毛鼠》的戏本，众人勉强背熟了戏本，开始磕磕绊绊地演绎。
尽管如此艰辛，一切也没能顺利进行。一个他们绝没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硬生生凿穿了墙壁站在了他们面前。
落日，红砖，绿树，黄墙之下，是一个穿着红唐装裂开利齿的劣质泥娃。
怎么会……这东西不是只能凭借漫无目的的搜索寻人吗？可他们跑了那么远，还躲在一个没有门窗的密室中。
它甚至是直接破开墙壁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因为他们的话语声被听见了，还是……
黄景华！是“娃娃大哥”附身了黄景华之后看到了他们！他们的位置是“娃娃大哥”透露给泥娃的！之前在剧院也是，泥娃是在录像师被“娃娃大哥”附身后立刻找来的。
绿衣侍女距离泥娃最近，近在眼前的危机容不得她多思考，当机立断把身边的胖司机推倒在地，企图改变泥娃的攻击优先级。
可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泥娃只杀照片上的人。
泥娃顺着她的裤腿缓缓上爬，她无能为力，只得看着死亡渐渐逼近。
橙衣侍女厉声大喊：“跑！别分散，必须演完这戏！”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梨园戏照（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