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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纲吉与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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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天气最适合出门。强烈的太阳光把人的皮肤晒得通红。
蒂莫西·彭格列在他签下第三十个蒂莫西·彭格列的名字时,意料之中的人倚立于门前,宣告他的到来。
“ciaos.”
“噢噢……里包恩!我好久没见到你了,快来吧,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蒂莫西摘下眼镜,提起花壶倒咖啡,杯子往前推了推,面带微笑。
里包恩露出一个相似却更微妙克制的微笑,接过咖啡,他将一摞档案袋放在桌上。
“我想要调取了关于沢田纲吉的过去资料,资料库显示级别不够,您是怎么想?”
蒂莫西教父的脸上笑容不变,他说:“你能调取绝大多数的资料,但有些事情需要保密。
我想聪明如你可以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知道自己的学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期待的挑战,对吗?”
里包恩不置可否,他确实愿意接下这个挑战。不管是那个女佣还是沢田纲吉,对于活得太长久的杀手来说,未知的生活已然变得模糊,失去警惕也就意味着提前宣告死亡。
里包恩天然被这个谜团吸引,在来彭格列城堡之前他已经飞往日本现场调查了一周,在确保这个谜团确实存在之后,他决定走入这个神秘的不为人知的故事中。
“在离开之前,我要和沢田家光谈谈。”
“请随意。”
一个星期后,他再次坐上了前往日本的飞机。
那栋曾经被烧毁的房子以崭新的面目迎接里包恩的到来。很多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一场灾难,一个母亲死在这里,一个家庭从此破碎。
沢田纲吉新年的时候出院,在这栋房子里渡过了一整个寒假。
今天是他正式上学的第二个星期,他慢慢走下楼,楼梯口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婴,帽下是古怪的笑容。
沢田纲吉一开始以为是他看错了。
人很多时候都会乱想不是吗?一个人的时候会妄想,很多人在身边的时候会神游。总是这样,看着一粒尘埃变成地球,幻想人类从学会生火到猎杀恐龙,勇士在前来杀害自己的路上,而真正的恶龙早已为了故乡身心俱损,沉沉睡去。
因为幻想,沢田纲吉有时候一整天都会躺在床上,天花板的树影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夜晚的时候人类和机器人决定停战,机器人的身上落满了雪,寂静无声的世界只有自己才知道有多热闹。
想象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它们是不可控的。沢田纲吉有一次妄想着,妈妈把变成婴儿的他抱在怀里和爸爸说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都离他而去了,他会不会痛苦?”
爸爸反问:“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昨天做梦,梦见纲吉一个人待在家里,他长大了,但是我们都不在……一个人过日子,没有朋友,经常被欺负,照顾不好自己,念书也不用心……我有点担心他。
——我们总得给他留点什么吧?”
爸爸支起身体,从床上坐起来。
“再生一个吗?”
“不……”妈妈低头看着纲吉的脸,捏了捏,“一个纲吉足够了,对不对?”
——这也是幻想吗?
沢田纲吉定定注视妈妈,那薄薄的粉嘴唇。另一个饱满的红嘴唇滑过脑海,相似的是,她们都有一头漂亮的棕发。
他轻轻说:“我也只要一个妈妈就够了。”
妈妈抬起脸靠在爸爸的肩上,甜蜜而困倦:“我还梦见我变成一匹棕毛马,在并盛的小山坡吃草。纲吉长成大人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山上走下来,突然下起雨,他靠近我,为我打伞。”
“然后呢?”爸爸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扶着纲吉回家了?”
“什么啊!梦里我只是一匹马呀。我就顾着啃草了,过了很久才发现他走掉了,还给我留伞呢。”
“真是奇怪的梦啊……”
“对啊……”
沢田纲吉睁开湿眼,那是他做过最温馨的梦。
很多时候妄想会缓解无法入眠的焦虑。夜晚降临,气温下降,这段时间至关重要。普通人白天工作读书忙碌生活,晚上睡觉,失眠的人在夜晚的工作就是把过去全部的难堪挖出来反复审视。
遗憾的、失败的、错误的、愚蠢的——一切。
沢田纲吉会想起,爸爸在一个平平淡淡的日子里说,他有一份伟大的事业。不定期乘坐破冰船前往北极考察。
考察什么?
北极的地下石油开采。他说会寄北极熊和企鹅的照片回来。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北极没有石油。照片也是ps的——但没有人会指责一个说谎的父亲。
家是温暖的黑洞,对于沢田纲吉来说,越想要逃离,就越会往回走。
牵挂。
医院里的老疯子在心灵互助会上说,有时候家是癌症,必须彻底切除才能完全康复,斩断牵挂才能彻底自由。
说这话的时候旁人侧目视之,猜想这家伙的过去发生了什么。
而沢田纲吉正在他的座位上看天花板,外星生物突降,人类和机器人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宇宙飞船穿梭在玫瑰金星云中,被击败的机器人残骸漂浮太空。驾驶员可能死了,留下满地狼藉。
黑暗里,机器人一遍遍广播战斗誓言:
我们不会成为他们的奴隶,我们只会成为我们自己……
驻足于残骸的宇宙飞船缓缓打开舱门。外星生物穿着臃肿的防护服,安静听了一会广播。残骸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最后这句誓言变轻,变短,像一个孩子的倔强。声音有些熟悉。
……我不会…成为他…
…我只会…..成为我自己……
外星生物摘下了面罩。
沢田纲吉猛得站起,椅子倒地。
一切声音停止。
周围人骚动不安,护士走来,扶他离开,轻声问:小朋友,你怎么了?
沢田纲吉双手发抖,他说:
——我的爸爸是外星人。
·
他吃米饭,看见爸爸就站在饭山上。
白茫茫一片,爸爸抱着企鹅转圈圈,满脸汗。
他看起来很幸福。
然后沢田纲吉出了糗,他当着护士的面,对碗里的米饭喊了声爸。
这种糗事其实不值一提。
在医院里,痛苦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那里有听不完的故事和事故,有生离死别,有奇迹发生,但更多的是眼泪和希望随钞票飞走的声音。
沢田纲吉不是最可怜的小孩。被遗弃的,被吸血的,被囚禁的小孩遍布世界各地,他有一个有钱的老爸,他的背后站着一个庞大的家族。
在沢田纲吉告诉咨询师他的过去时,咨询师反而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她开始谈起自己的过去,在不相同的两条人生路中捡起相似的石头,试图证明路的相似。
她说:你还这么年轻,一切都会有所变化,请一定要坚持吃药和复查。如果可以,我希望半个月后你爸爸能和你一起来。
前半句是公式,后半句是要求。
爸爸来了两次,沢田纲吉记得第一次爸爸走进咨询室。两个小时过去。走出来。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第二次,爸爸去了院长办公室。等走进咨询室时,沢田纲吉发现里面坐着不认识的人。
一夜间,这家医院里失去了最后一个知晓他过去的人。
他精修的过去在这家医院里成为无数故事中的其中一个,病历本上的三页纸。
住院会让人失去感知空间的能力,时间的度量是饭前饭后,有三粒一次,也有两粒一天。
在朦胧不清的日子里,偶尔有眼熟他的其他病患家属,打破往常的宁静问他,探究他的过去和未来。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啊?你父母呢?”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去上学?”
这些人小心翼翼问,好奇又探究,一条分明的界限在一问一答中被揭露,正常与非正常,健康与亚健康,好与不好。
沢田纲吉觉得是自己太敏感,像针一样尖锐地感受这些微妙的情感和深意。
住院的第二年,他郑重决定做一个钝感的人,做一个听不懂侮辱的笨蛋,一条健忘的金鱼,一头被无视的大象——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其他的日后再补充吧。
总之最后,他想象自己是一个冰冷无情的机器人,电脑C盘里的名为“感情”的压缩包随着他更新系统后,统一电子销毁。
他的记忆力衰退严重,当天早饭午饭都记不得吃了什么,看过的书不认识主角的名字,见过的人记不得他们谁是谁。
这样很好。
记住无情、无情。
不被伤害。
如果人与人之间注定要分开,那么他要成为那个按下“告别”键的人。
那些不被看到的承诺,那些约定要见面的人,统统和痛苦的记忆放到一个文件夹里,只要不打开就不会想起。
沢田纲吉决定成为逃避命运狙击的亡命徒,对此白兰点头称赞。
说到白兰。
白兰似乎为了撕开宇宙穿越通道付出了清醒的代价。
这不意外,沢田纲吉感受到:白兰下一次的苏醒就是他们启程的日子。
他没有尤尼预知的能力,但离开这个地方,谁也不再见——听起来极其陌生且浪漫。
白兰临睡前和他说:沢田纲吉,你该去上学了。你的人生走往哪里都可以,但十四岁你必须回学校,不能迟到。
沢田纲吉不解:为什么?
白兰眯着眼笑,像学校里恶作剧得逞的顽皮鬼。
你不是纠结吗?
我知道有个小孩,他会在你十四岁的某个晴天,一个上学的好日子,向你举起百分百击中眉心的枪。
死降临的一瞬间,你会看到自己的渴望,抓住就给自己一次活下去的机会,放手就坦然地一睡不醒吧。
说完,白兰闭了眼,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玩笑般短暂的小憩。
那个盛满痛苦的文件夹增加了厚度。
沢田纲吉想到死。
而真正的机器人是不会想到死的。
这样不好。
纲吉,记住无情。
记住。
沢田纲吉擅长等待。这次他将幻想全部塞进文件夹,病情好转,出院,办理手续,入学。
等待命中注定,等待一颗命定子弹。
他会在死神面前开敞自己的心扉,以最坦然无畏的姿态,告诉祂:
我为了活在这个糟糕的人世间,已经经历颇多磨难,时时刻刻都在遏制身心的痛苦外溢。
如果无法死,那就让我离开这个令我失望的世界。
莫名其妙的是,宇宙中漂浮的那个机器人残骸,总是从遥远的几万光年传来破碎的讯音。
……我不…为….他……
…我为……我…自己…
声音传遍整个银河系,沢田纲吉锁不住这段固执的、熟悉的声音。
直到看到那个矮小的男婴露出古怪的笑容时,封锁的幻想全部跑出来了,如彩虹般绚丽夺目,迸发的力量把沢田纲吉绕得晕头转向。
他想留住那些过去,却只匆匆抓住一个声音。
他没有什么可以留住的了,只能把声音关到心底最深最黑的角落。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想起一件事:
那个幻想中驾驶机器人奔赴宇宙的人类是四岁的自己。
那年蒂莫西送了他一台可动的机器人,他高举着它穿过长廊绕过长桌,在碧蓝的天空下,在爸爸的肩膀上,他就像帝国的宇宙军向世界宣誓:
我们不会成为他们的奴隶,
我们会成为我们自己。
而我要成为一个自由幸福的人;
一个直面现实而无所畏惧的人。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不记得誓言是什么时候被忘记的。
他在命运安排的杀手面前缄默,预想的话说不出口,已然被愧疚淹没。
这算不算对过去自己的背叛?
问题和答案在震颤。
心底的声音说:这就是背叛。
——你遗忘,然后背叛我。
——我不原谅你。
沢田纲吉对着眼前小小的身影瞪大眼,视线模糊。
他必须承认一件人人都知晓的事实,他真的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