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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西比尔与那个男孩 ...


  •   男人收到来自蒂莫西·彭格列的邀约信件时正是即将入秋的八月。

      信中恳切希望他能够暂停假期,前往日本,成为一个十四岁男孩的家庭教师。

      他心里估算着距离他上一次教学结束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摩挲信中提及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沢田纲吉……”他喃喃道。

      男人回忆起多年前远远瞥见的那个单薄的身影,个子不高,脊背笔挺,几乎是他投去视线的瞬间,男孩转眼,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双阴郁的眼睛。

      ——他要把这样的小孩培养成里世界的皇帝吗?

      对于新工作的安排男人有拒绝的权利,蒂莫西也深知他的脾气,在邀请的前提条件中带上了“可以先了解了解,再做决定”的字眼。

      信件附带的牛皮袋中包含了沢田纲吉的个人档案,在校记录本,和一枚灰色U盘。

      了解彭格列的十代教父对男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他拿了几瓶好酒回到客厅,锁紧门窗,拉上窗帘,躺进沙发,他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这个孩子。

      几下翻完纸质资料,里包恩对于沢田纲吉的人物画相,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将U盘插入笔记本,文件解压,播放了第一个视频。

      【时间:****、**、**】
      【地点:***】
      【来访者:伊***】

      暖棕木纹地板僵硬转动两下,画面转向一个女人,她身形瘦长,后脑系着略微凌乱的马尾辫,乌黑的眼睛从下往上看,像是随时准备逃走的应激动物。

      她双腿交叠,肩膀内扣,磕磕绊绊地说:“……我个人认为就这些了……”

      画面外的男人适时疑问:“西比尔女士,或许今天您可以和我说说那位少爷的事情吗?”

      女人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她穿了一件病袍,沙发后火炉正熊熊燃烧,但似乎无法为她带来任何温暖。
      她像一根烧得碳化的细铁丝,青紫的眼圈证明她正在经历持久的睡眠障碍。

      她舔了舔干裂的唇,长长的睫毛笼住半边眼,她盯着地板说:“我照顾沢田少爷已经快十年了,他是一个很懂事的小孩。”

      “你认为你和他的关系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沢田少爷有时候好像很喜欢我,有时候好像把我当成空气……但是他只是生病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人,这不是他的错。”

      “哦、那他是每周几天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还是一个月变两三次?或者是特殊情况?”
      “几年前比较频繁,沢田少爷回日本后就基本不怎么发病了。”

      画外音耐心询问:“你认为他是因为什么生病了的呢?”

      “沢田少爷五岁的时候失去了母亲,彭格列里很多人都觉得是他杀害了他的母亲……我一开始也怀疑过他,但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沢田少爷真的是个好孩子,他有次和他父亲吵架回来,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吃饭,我感觉他一定很伤心。
      但就算这样了也不会在我们面前失态,他那么小一个孩子,比大多数人都善于忍耐,我看着他就忍不住想替他承担痛苦,可他连向我们开口都可能都没有。”

      “那他有值得信赖、可以诉说的朋友吗?”

      “我不清楚….沢田少爷有很多朋友,很多时候那些朋友会来找他倾诉心事,但反过来——沢田少爷从未与他们说关于他自己的事情。除了一部分需要保密的。我是说关于他真实的心情和看法——完全没有。
      总之在我看来,在西西里,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

      “我注意到你用了特定地点。”
      “是、是…沢田少爷七岁的时候我们去了日本,那是他的家乡,回家对他来说是一种治疗。他住在当地医院的最高层,在那里待了六年。”
      “他有交到朋友吗?”
      “…我不清楚。回到日本之后,我感觉到他离我更远了。不是那种物质上的,应该说是精神层次?我很痛苦,看着他只和空气说话,我很害怕第二天打开门就发现他没呼吸了……”

      “他的病情加重了是么?”

      女人抱紧了手臂,她的十指陷入衣褶中,像是快要陷入皮肉。

      “我想是的,但你很难说清这对他来说是不是一种解脱…他和他父亲关系不好,六年里他父亲只来看望过他两次,以前在西西里他们团聚的时候,他就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有几次吵红眼了,沢田少爷会试图杀死他父亲。
      回到日本之后,他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就没有再出现过,他只是自言自语,慢慢地话也不说了。
      他不用面对他不想见的人,或者是那些表面朋友们,一个人躺着发呆一整天。
      我想……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一只手从桌上扯出几张纸巾递给女人,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接着说。

      “我很难说清楚对沢田少爷的感受,你没有见过他,他是一个光站在那里都会让我感觉到孤独的人。我想要帮助他…我真想帮他……”

      女人捂住了哽咽的嘴,阻止那些痛苦的自责溢出,过了一会,她接着说:
      “但是、但是在他眼睛转过来的时候,我很害怕,像是有什么东西抵着我的脸,我无法呼吸。”

      女人往前探头,眼睛慢慢瞪大,她的头脑似乎无法承受回忆的重量,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牙齿打架,嘴里嚷嚷:“我没办法理解…我不懂……有天凌晨我听见头顶的墙在震动,像几百只鸟同时扇动翅膀在跑步,就在沢田少爷的房间里,越靠近越能听清爪子划过地板的声音,它们亢奋的,快速的…”

      “……”画外音沉默。

      很快,画外音问:“你是因为遇见了这种事情,才出现了失眠的症状吗?”

      女人停住了抽搐。
      伊冯娜·西比尔突然高高地扬起头,她的眼里充满了对这次谈话对失望。她盯着窗外挪动的树荫,之前神经质的女人钻回了皮囊中,往日的残影露出一个克制又礼貌的微笑。

      “我想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更多的事情你可以自己去调查。”
      说罢,她看向屏幕。
      “沢田少爷是个好孩子,他不会真心喜欢你们任何一个探查他过去经历的人。”
      她的笑容虚伪又冷漠。

      一个疯子。——男人毫不犹豫点开了下一个视频。

      屏幕里的气候不太好,窗外正在下雨。

      女人靠着椅背,看起来淡定从容。

      “今天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画外音问。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回到了十四岁。那年我和一个街头混混离家出走。
      之前我说过,我父母是虔诚的教徒,他们坚信我可以成为上天的传话者。那时我还太年轻,忍受不了他们,所以在一个下雨的夜晚,跳上货运车离开这里。”

      女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她看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我在那辆车上,淋湿全身,那个混账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没有裤子的尸体。
      我看着他的身体结出刺猬般的冰晶,他的眼睛定格在我推开他时的狠戾,我缩在角落,盯着他的血缓缓向我靠近……”
      “就是这个时候,”女人的脸上闪过一瞬光彩,“沢田少爷出现了!”

      “哦?然后呢?”

      “少爷的皮肤变得像宝石一样透彻,微妙闪烁火彩,他的脸是无法被看清的,神应该就是这样吧?
      你不自觉地就会把所有的希望投射于祂,即使真正面对失败时也不会怨恨祂,只会怨恨自己的无能,怨恨自己没有更加虔诚信仰祂,以至于上天降下了惩罚亦或是祂根本不必为你牵动命运的丝线。”

      “你信仰那个孩子。”
      “不,那不是信仰。”
      “怎么说?”
      “当你看到天的时候,你会希望它晴朗,但如果天要塌下来,你做不了什么,只能祈祷。信仰应该是你相信祂永远不会塌,信仰不是一个会变化的生物。”
      “噢…你的想法很有趣——之后呢?你梦见的那位小少爷又做了些什么呢?”

      “他没有和我说话,当我抬起头仰望他,我的眼睛会被他的光芒灼烧,那不疼痛,但也不舒服。
      我感觉到他向我传达的信息储存在火炎里,舔舐我的身体,祂们说,整个世界都在着火,我的痛苦也只是沙漠中的一粒小小的尘埃。
      假如你知道今天是世界末日,很多顾虑就不再是枷锁。万万年前第一道闪电点燃了森林,人类学会利用火生存下去,如今也会被火海吞没。
      只有放弃一切属于未来的,回到过去,我们才能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永永远远地活下去。”

      “这是你想告诉我的吗?”

      “不。这是我感受到的。西比尔过去是神的传话者,我们也是将人类密切联系在一起的使者,如今这个世界上的声音变形和扭曲,沟通的桥梁正在毁坏。我们很难相信真话,也很难驱逐假话。
      灵魂的声音在呐喊,但西比尔却正在消失。过去我们遍布世界,传播文化和世界遗留的声音。”

      “最知名的西比尔一开始有十二个,而多梅尼基诺将库玛的西比尔留在画上。那幅画里的传话者手中的《西比尔书》是真实存在的,尽管很多人不相信这一点。
      罗马皇帝将那些预言书从朱庇特神庙转移到阿波罗神庙。他敬畏那些书籍且始终不施以信任,上天向这个灵魂投来一瞥就让他黄金般的智慧定格,直到死亡,才将他的智慧剥离肉身。”

      “那些书后来遗失了。没有人再见过它们。这也是声音正在消逝的信号。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读懂那些书的人了,连我也不能。人类发出的声音的力量不断减弱,误解、冲突、最后在沉默中点燃了战火。
      人类的物质发展太快了,灵魂的声带无法跟上肉身的脚步。最后的最后人只会远离人,我们正在变成不是我们的我们。”

      说完这些话,伊冯娜·西比尔的头垂了下去,她正在摸索自己的手指,像是未曾见过它们一样。

      画外音发出感叹:“哇哦!今天你说了的话超过了我们过去谈话总和的四分之三。我真高兴听到你愿意敞开心扉告诉我这些看法,你对于世界的理解非常独特,我想这可以进一步帮助你走出过去的阴影。”

      伊冯娜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色霎时灰白,像一片燃灭的灰烬。
      她说:“你不相信西比尔的声音。”

      话外音接话:“女士,我的看法只是我的看法,我也没有不相信你。
      你对于未来的看法太悲观了,你觉得自己有什么精神支柱吗?就像对于未来,你的希望锚点在哪里?”

      伊冯娜看向了屏幕,她的眼神暗淡且疲倦。

      “命运总会让每一个人走向已知的终点。
      世界就是这样终结的,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我要死了。”*
      说罢,她的手伸出画面外,啪嗒,屏幕倒映着男人冷峻的面孔。

      他静坐片刻整理了头绪,接着打开下一个视频。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女人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她看着屏幕,露出一个笨拙且粗鲁的笑容。
      “哈哈…西比尔……哈哈!”
      “好的,西比尔女士,你能告诉我今天你读了什么书吗?”
      “《宇宙传奇》!”
      “你似乎最近经常谈起这本故事书,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它?”
      “因为这是哈哈…西比尔…写的!”
      “这是你写的?”
      “西比尔写的!”
      “好吧,上一次我们在这里谈话的时候,我承诺过如果你最近表现良好我就给你你想要的一样东西作为奖励。现在是时候实现它了。
      ——西比尔,你想要什么?”

      伊冯娜·西比尔的笑容在最后一句话出现的同时消失了。她似乎想起了一切。
      她张大了嘴巴,前后摇晃被束缚的身体,发出“啊、啊”的吼叫。

      在最后她从野兽变回了人类,她瞪着眼睛说:“我想要死。”

      吧嗒——视频结束。

      男人的手边摊开的书本上记载了一首1922年的诗,他饶有兴趣地扫过那行命运的轨迹。

      ——因为有一次我亲眼看见西比尔被关在一只笼子里悬挂在库米城,当孩子们问她‘西比尔,你想要什么?’
      她回答道:‘我想要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西比尔与那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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