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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两心柳(十) “真长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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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中是一座坟茔。
晏观宁虽说自己不擅阵法,但那也是相对而言。玄观山作为阵门大家,即便没给湛雪一系传承多少,也还有诸衡仙尊挑着大梁。有沈昀辞影响,这种简单用来迷惑凡人的障眼法,对晏观宁来说的确是轻轻松松。
他推出阵眼破了阵,又摸摸踩踩地从满地荒土浮草中挖出块阵石,摩挲两下,抬手递到闻静宣面前。
“是于家的印记。”闻静宣垂眼道。
难不成那说书老儿讲的故事还真是有理有据的?
晏观宁这么想着,也就顺口问了。他那会困得打紧,现在拆了个小阵法,反而清醒了一些,一边拍着手上的浮土,一边把墓碑周围被风吹得硬脆的荒草踩下去。
闻静宣绕着坟茔走了一圈,回身来看坟前的碑文。
是寻常百姓家的墓,墓碑也是常见的青灰石,已经被风雨磨平了棱角,连碑身上的碑文都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让字迹变得不甚清晰。但好在这个程度的磨损还不至于影响辨认,晏观宁撑膝蹲下身,手指抚摸过刻痕,慢慢念道:“故张氏素娘,暨女张氏,之墓。”
——一座母女合葬墓。
不好说算不算意料之内,晏观宁抬眼望向闻静宣,听见他问道:“何人立碑?”
晏观宁摇头:“没有写。”
闻静宣微微蹙起眉,沉吟片刻,起身转向了碑后,晏观宁见他动作,也就跟了过去。两个人就着灵影盘的光,挨挤着对到碑身上辨认墓志:“张氏素娘并其女,固安城平函镇人,承定三百二十六年季冬十八日逝,二十一日葬于百枕城北邙山。”
恰好与于家相关,又恰好有魔气。
晏观宁抿起唇。
风吹得他额边碎发乱飘,一时迷了眼,他避了两下,没避掉,就用腕侧在眉睫边抹了一把,道:“所以,这真是个母女相残的故事?”
“什么?”闻静宣问。
“那会,今晚,”晏观宁想了想,改口道,“我同紫云姐姐聊了聊,她说,哪怕是亲子之间的感情,都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双方背道而驰,甚至刀剑相向……我从前以为这样的只是极少数。”
“你听她讲?”闻静宣斜斜瞥了晏观宁一眼,“她只比你大半岁,叫什么姐姐。”
“但她比你大两岁半。”晏观宁纠正道。
闻静宣语塞,不太想跟晏观宁争论这种年龄和辈分上的问题,再争论下去,恐怕会争论到谁该叫谁哥哥这回事。但晏观宁也没有给这个问题分出太多的心神,他安静站了一会,道:“那我们怎么办?真将她们分开么?”
闻静宣默然以对。
闻家执掌仙盟中的送灵仪式,对丧葬祭典、迎灵送魂的规矩和避讳要比其他仙门多上更多,开坟这种事,更是要验过地脉,问过天时,再走过仪式才能正式动土。晏观宁闹归闹,却不至于在这种关乎亡者的事情上去触及闻静宣的底线。
他盯着字迹模糊的墓碑看了半天,叹气道:“我有点想我的无心琴了。”
仙门的招魂问灵之术一向复杂,一般要用死者的尸骨,最差也得是生前极为在意的贴身之物,或者亲近之人的指尖血。而无心琴琴弦拨动时,只要应召之灵有一丝执念尚存,就能通过琴音的共振与晏观宁心意相通,在弦上拨出自己的声音。
晏观宁说这句话,就是打算直接解开双方执念,送她们去往生的。
“凡人迁坟的仪式其实很简单,城中就可以买到丧仪用具。”闻静宣道,“地脉天时请家中长老,同样一时半刻功夫。”
晏观宁还是摇头。
他神情有些恹恹地,蜷膝在坟边坐下来,侧颊埋在臂弯里,垂下来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坟前的枯草。
冬已深了,百枕城偏北,天气冷得早。那枯草被风吹过,又被霜浸过,整个都被洗得开始泛白,一碰就折。草茎掉下来的碎末沾在指尖上,晏观宁就又低头去看那截断口,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他又拨了一下,垂眸道:“方才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又感应到了她们的执念,还有一点魔气。但你又说这座阵法跟于家有点关系,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未必是我们以为地这么简单。真要跟于家扯上关系,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解决不明白。”
晏观宁抬起头,隔空在闻静宣腰间的灵犀暗纹腰带上虚虚划了一下:“而且,我们手里能动用的,只有我从乘阙宫带出来的那块执事令……你想把湛雪尊招来么?”
闻静宣目光垂落下来:“按照往年的惯例,巡回司这会应该刚刚结束绝灵线一带的巡查。”
晏观宁静静地听闻静宣往下说。
“林家临近嵇柯,一向与闻家交好,今年恰好是他们巡查苍沂一带,我请林家往百枕城递一道函令,回头直接把进度送到巡回司。”
“唔,”晏观宁含糊道,“是个好主意。”
“还没问过巡回司的事情?”闻静宣问。
“没有,”晏观宁承认道,“沈昀辞虽然不太防我,但也没公开承认我的身份,我动作不好太大,招到诸衡仙尊就麻烦了。”
闻静宣就伸手揉了一把晏观宁的发顶。
晏观宁被他揉得低眉耷眼,跟挣不开的猫似的,被摁急了就手忙脚乱地扒拉人。闻静宣松开他,他又猛得向后一栽,险些把脑袋磕石碑上。
“回头我再给湛雪山上的守殿弟子通个信,湛雪仙尊在巡回司有人,正好帮我们盯一盯于家。”晏观宁碎碎念道,用手背抹开眼前乱飞的碎发,又对墓碑行了个不太算得上礼节的礼,道,“辛苦你们在一起再多住几天了。”
闻静宣被噎得一梗,最后也只是无奈叹出口气。
沉了一夜的雪终于落了下来。
晴昼城和仙盟各有各的时令,不常看见飞雪。湛雪山的雪美则美矣,看得多了,又总觉得单调。
百枕城却是另一种雪,落得很快,一粒一粒地,也不太化,往荒地上一铺,踩上去就是沙一声沙一声地响。晏观宁知道这种雪危险,好在下得不大,长老们有了经验,合起令牌来也比先前要快上很多。
只是晏观宁的状态还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整个人倦倦地,睁眼都没什么力气的样子,游魂一样缀在闻静宣身后,只牵着手,说不好是困得过了,还是心里压着事情不想说。闻静宣知道他受了心障,压着避着都不是正道,只是这样一个令人五味杂陈的故事砸下来,他也不好妄言太多,只能让林家帮忙注意巡回司,好催一催于家的动作。
却不想麻烦的事情从进了城才开始。
雪下得不算大,加之城中人来人往,比起城外的雪碴子,城中更多的是泥泞的湿滑。可就是这种瞧起来不太适合出门的天气,偏又有人撑着伞、一窝蜂地往城西走,他们歇脚的客栈也在那边,闻静宣就拦住人问了几句,说是城西那边昨晚出了事。
晏观宁让闻静宣罩了个暖烘烘的斗篷,头上顶着白绒绒的毛领,肩膀稍稍扣着,只露出一双眼,道:“什么事?”
“昨晚城西地动啊,”那路人比划着,一副惊叹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塌了好大一片,说是地龙翻身,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你要看的话,我们一起过去?”
晏观宁:“。”
闻静宣摇摇头,把晏观宁往后揽了一揽。
那人就无比遗憾地走了。
晏观宁却又因此起了一些不太妙的预感,有点类似前天入睡前,那种隐隐约约、微妙地刺在心脏上的直觉。他想试着把这种感觉分辨清楚,可直到他将舌尖咬得出了血,都没抓住那道隐约的头绪。
而城西的异状显然也比他们所以为的更出人预料一些。
地动的范围瞧起来不算太大,或者说,被所谓的“地动”影响的地方不算太大。可是范围之内,屋舍早已横七竖八地陷了下去,巨大的天坑中泥水俱下,断梁椽木斜支其中。沉沉涌动的灵流无声翻卷,偶然几下,就会把残垣吞得更深。
有人皱眉有人见猎,又有身带于家家纹的弟子立于其外,抱剑守着阵法外缘。晏观宁感觉自己心脏一突一突跳得更厉害,抓空了一把,才想起闻静宣去寻隐蔽处探查地脉了。
他就从人群边缘退了开来,打算等闻静宣回来再做打算。
可晏观宁刚转过街角,就听到了风。
不是这一夜他听惯了的那种吹雪的风,而是什么利器破空而来时激起的锐响。晏观宁下意识偏开头,稍稍向侧边让了一步,眼睁睁看见寒光擦着他的颈侧掠过,“撕拉”扯开了他的斗篷兜帽。
镞入青石,箭尾震颤。
箭上有灵力。
“阿闻!”晏观宁大声唤道。
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就慌乱地向前跑去,再次听见身后呼啸而来的风声。第二支箭镞依然险伶伶地挨着肩膀,第三支却刺中了累赘的斗篷,晏观宁猛然扑倒在地,本能抬手去挡的瞬间,一张巨大的缚仙网从天而降,兜头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晏观宁惊恐抬眼,眸中已然泛泪。
雪还在落,晏观宁手掌衣袖沾了泥,呼吸颤抖,似是摔得极痛。为首之人在他面前轻飘飘落地,半点尘土不沾,晏观宁想往后退,可他被缚仙网压着,挣扎间又被一脚踩住了肩膀。
那人倾身下来,掐着他的下颌,毫不客气地掰起了他的脸。
“居然真的长了这么个模样,”晏观宁听见他轻蔑的声音,脸颊被人轻蔑地拍了两下,“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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