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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两心柳(九) “你若是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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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紫云曾经是闻静宣的未婚妻。
话本中那一个曾让闻静宣毅然逃婚,然后遇到了所谓“真爱之人”的未婚妻。
这样的故事放在市井传闻中,叫勇于挣脱枷锁,奔赴挚爱;放在事件中心的木紫云身上,却只能叫做流言蜚语,无妄之灾。
她揣度不清楚晏观宁的来历,也反抗不了闻家明文纳聘的婚约。所以后来与晏观宁结识那几年,无论晏观宁怎样待她,她在面对晏观宁时,总觉得心里隔着一层名为芥蒂的纱。
可要是单纯问木紫云对晏观宁的看法的话,她又很难对这个只是在闻家短暂借住,性情活泼跳脱,甚至在某些时候显得不束规矩的少年人产生任何隔阂以外的恶感。她对着仙灵座上由灵流凝聚而成的恢弘山野,微微垂下眸,欠身行了个礼,道:“好久不见,少君。”
“好久不见,紫云姐姐,”晏观宁的声音依然是她所熟悉的轻快,尽管隔着山水迢迢,他的话语显得断断续续,不甚清晰,“这样晚了,阿闻怎么还把你叫过来?”
跟在晏观宁身边的闻静宣立刻又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晏观宁不是什么专心的主,向来是谁动静大先关心谁,让闻静宣这么一打搅,他当即就扭过头去,关切道:“被风呛到了吗?”
“没有。”闻静宣扫了眼灵影盘,若无其事道,“我过去探查地脉,你在这里等我。”
晏观宁就乖巧应了句好。
闻静宣把他放到了个背风的地方,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干脆没撤挡风的结界。木紫云敛手立在仙灵座前,给身边负责护法的长老打了个手势,待人走出一段距离,才回答道:“今夜轮到我在仙灵座当值,差不多你们出城的时候,我才换班过来。”
“这样。”晏观宁盘腿坐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忽而又反应过来,“你是闻家的执事长老啦?”
“是哦,少君。”木紫云带着一点笑意回答他。
“那我应该给你准备贺礼。”晏观宁认真道。
闻家的规矩繁杂森严,仙灵座更是门中的重中之重,能获准接触仙灵座的执事长老屈指可数。木紫云作为外姓,想要走到这一步,需要付出的努力难以想象。
但晏观宁知道执事长老在族中地位殊然,却会本能忽略木紫云为了走到这里所受的磋磨。他半天没想好要送怎样的礼,干脆把这件事暂时抛去了一边:“我再过几天就回去啦,到时候也要用仙灵座推衍一些东西。你是执事长老的话,可不可以来帮我一起?”
木紫云笑意轻微,平和道:“家主不要与你一起么?”
“他要忙着操持朝岁节的事情吧?”晏观宁思索道,“或者你们一起来嘛,肯定比我一个人算得要快些。”
木紫云轻轻笑,没直接回答晏观宁。她在面前流转不休的山川图中轻轻一点,灵影盘上便又多了一个闪烁的银点:“我空得出时间就来。最近朝岁节临近,晴昼城中热闹得很,花灯会酬仙会甚至已经开市了。等你回来,不如先去城中好好逛一逛。”
晏观宁果然轻易被她转移了注意力:“我喜欢的那家琼绮楼还开着么?”
“开着的,”木紫云道,“前些日子我还去过一趟。”
“他们家的百果酥酪好吃,”晏观宁拨弄着膝盖上的灵影盘,转出一个恰恰好的角度,把百枕城一点不缺地盛在了里面,“我这两日停在百枕城,阿闻也带我吃了好些有趣的东西,等回去的时候,我给你带一些。”
“那要多谢少君了。”木紫云道,“你会在闻家过朝岁节吗?”
“会,应该还会在闻家玩一段时间。”晏观宁回答,但是过了片刻,他又叹了口气,眉心微微蹙起,忧愁道:“但我不知道这件事情会花费多少时间。”
“少君指的是……?”
“今晚这件事,”晏观宁收回目光,又把灵影盘放回膝盖,仰眸望向灰沉沉的天空,纤细白皙的手指撑着下巴,“我有些想不明白。”
木紫云安安静静地等待晏观宁继续说下去。
“我昨天做了个噩梦……梦到一对母女,希望我和阿闻可以帮忙杀了对方。”晏观宁简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静静道,“但我想不通,亲子之间,究竟需要有多大的仇怨,才会让她们产生想要杀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那个人的想法呢?”
木紫云稍微顿了下。
漏刻,她轻抚过袖口绣银的灵犀纹,看那繁复花纹在灵流映照下涌过浮浪一般的光,开口道:“少君有过想要杀了谁的想法吗?”
没有吧,木紫云想。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晏观宁好像从来没有过烦恼,更遑论仇怨。他似乎对谁都带着点毫无顾忌的暖乎乎的好意,哪怕闯了祸,也像猫儿捣乱般无辜。可晏观宁沉默了一会,还是道:“有过。”
“为什么呢?”木紫云轻声问。
“因为……他骗了我吧。”晏观宁声音轻轻。他犹豫着,似乎又思考了很久,才斟酌着字句,低声道:“因为他骗我,骗了我很多年……可那是因为那件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不会想要杀掉我的娘亲。”
木紫云垂眸,扯了下唇角:“如果欺骗你的那个人是你的母亲呢?”
晏观宁茫然眨眼,望着灵影盘上隐约的山川脉络,这下是真的陷入迟疑了。他拧着眉心,很努力地顺着木紫云的假设去思考,可是过去很久,晏观宁还是摇了头,执拗道:“我娘亲不会骗我。”
“但你知道,人与人之间总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恨意。”木紫云道,“你会恨一些人,会憎恶他们,许多人都会有这样的情绪,只是程度深浅不同罢了。可能对于某些亲缘淡薄的人而言,他们憎恶的对象恰巧是自己的亲人也未可知。”
晏观宁张张唇,像是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撑着下巴发起呆来。木紫云也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话出了口,便不再多做解释,安安静静继续推衍地脉。
荒野上一时只剩风声。
“……但爱和恨都让人很痛苦,大概。”不知多久,晏观宁自言自语般低声念了一句,秀丽的眉心微微蹙着。但他面前的光忽而被拢住了,闻静宣在他面前蹲下来,不轻不重敲了他额头一记。
晏观宁猛然回神:“阿闻!”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闻静宣道,“走吧,我们去下一处地方。”
“这里有问题么?”
晏观宁端着灵影盘,起身的动作不太方便,便想让闻静宣先将东西接了。但闻静宣扶着他的手臂,往他膝盖下带了一缕风,就借力将人带了起来,道:“没有,往后走吧。”
晏观宁乖巧点头,下意识抱着灵影盘,半贴半蹭地挨着闻静宣。深冬的夜里寒风呼啸,偶有低低的咕咕声,从更远的密林中传出来,像是风吹石洞,又像是枭鸟巡夜。
但或许是因为和木紫云谈了昨晚的梦,晏观宁还莫名觉得那声音像是哭声,或者地脉涌动时振响在识海中的声音。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神游天外,然后就这样走着神,被闻静宣端端正正放到背风处,又在闻静宣探查地脉回来后,继续像个小鸟一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灵影盘上的虚影只是借助仙灵座所推衍出的地脉,实际如何,还是要亲自探查后才能确定。晏观宁让闻静宣用护持心脉的金链封着修为,现下才放开到初初筑基的水平,实在帮不上太多忙。
他想不太通木紫云讲给他的话,加上对他调查这个梦境没有太大帮助,干脆不再想了,百无聊赖地用灵影盘照着光,捡了几块小石子,自己跟自己玩跳棋。
玩得久了,不免有些昏昏欲睡。
偏偏闻静宣这一次离开的时间比先前都要长。
晏观宁盘坐着,干脆把灵影盘当成了个不成型的小枕头,手肘撑在上面,一下一下点着脑袋。这些天,他的精神虽然好了许多,却还是经不住熬。木紫云在仙灵座边守了一个多时辰,便与前来的长老换了班,没人同晏观宁说话,他就更加地困。
半梦半醒地,他又嗅到了那股腥气。
比第一次梦见时更加好辨认了,是土壤中掺了血,沤烂时那种闷浊而陈腐的味道。紧接着,梦中没听清的童谣也再次响起来,换了调子,变成了一个显了老态的,沙哑而粗糙的女人的声音。
她一字一句,唱得慢悠悠地,像贴着晏观宁的耳廓:“月儿明,星儿静,蝉儿悄悄人睡定……”
“篮儿晃,眼儿沉,梦里有个银铃铃……”
晏观宁听得微有入神,知道自己又被扯入了梦境,胸口钝钝发着闷。他没有再去寻找声音的来向,只是问:“你是谁?”
“……谁家囡儿戴花帽,谁家囝子折青桃。
铃铛儿摇,摇三摇,摇过巷,摇过桥。”
“要我帮你做什么吗?”片刻,晏观宁又问。
那歌声的主人依然不理会他,自顾自唱下去:“莫听狗儿猫儿闹,睡到日头爬窗瞧。
天儿亮,云破晓,睡到鸟儿上树梢……”
“……”
闻静宣还没回来,晏观宁心觉问不出结果,干脆盘腿坐下来,默默听着那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的歌谣。他从前很少坐得住,废仙台上走了一遭,反而静了性子,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耐心。
有人贴在他的耳畔,轻轻吹了口气。
“感觉出来没?”盛迟笑吟吟地半跪下来,“她身上有魔气。”
晏观宁不咸不淡瞥了盛迟一眼。
“嗯……很淡,从哪里沾来的吧?”盛迟一边说着,一边故作姿态地嗅了嗅。他动作间与晏观宁挨得更近,鼻尖从晏观宁而后擦过,几乎把人整个都圈在了怀里,手掌也从晏观宁衣衫下摆探进去,“你居然不生气?”
“没人准你动手动脚。”晏观宁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不肯进识海理我,只能我见缝插针出来找你了。”盛迟贴心道,“要不是这点魔气帮忙,我都不知道还要被你锁多久,月奴儿,你好狠的心。”
晏观宁冷酷道:“闭嘴。”
“见我就这样凶,见那个小白皮子就说说笑笑,开心得很。”盛迟不依不饶,“你好像忘了,我和你才是真正的同盟。”
“是吗?”晏观宁冷笑,“你现在可不见得有他好用。”
“你若是让我碰过,他怕是不够你用。”
晏观宁神情丝毫未变,连那鸦羽般的眼睫都没有为盛迟抬起分毫,侧颊冰冷如雪。他漠然扼着盛迟的手腕,手上一推一折,虚空中霎时响起一声关节错位般的脆响。盛迟猛然向后仰首,险伶伶避开了那道直冲向他面门的灵流。
晏观宁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不是够我用么?”晏观宁手指点着膝,轻飘飘拢好了身上纤薄的衣物,“躲什么?”
“仗剑斩愚夫。”盛迟手指划过晏观宁侧腰,虚着眼道。他既觉得此时的晏观宁鱼质龙文,虚有其表,奈何不了他,又要与他置气,又觉得晏观宁这副模样实在有意思,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仙门那群同样虚有其表的家伙。他敛敛手,溜溜达达往后退两步,道:“你那白皮子回来了。”
停了停,他又道:“回头破了仙界,先杀他怎么样?”
“随便你。”晏观宁甩开手,无所谓道。
盛迟便哼笑,身形散在反反复复的歌谣声里。晏观宁吐出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看见闻静宣半跪在他面前,给他摘去了发尾不知道何时沾上的草叶,眼中隐有忧虑。
晏观宁疑惑地偏了下头。
“我找到点东西,”闻静宣从他面上移开视线,道,“最好是由你一起去看一眼。”
晏观宁把自己坐得腿麻,这下是真起不来了,灵影盘往旁边一搁,还是一个踉跄。闻静宣被他撞个满怀,嗅到他脖颈间微微的忘忧草香气,已经将那冷雪梅香盖掉大半,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将人抱了一抱,有意无意压过晏观宁隐于衣下的金链,道:“是座阵法。”
他半搀半带地引着人往前走,补充道:“一座结界,用阵盘布的,阵主修为最多金丹初期。”
影响地脉的因素虽多,但这种毫无攻击性的小型结界显然不在其中,有问题的只能是结界里藏着的东西。晏观宁略有思索,跳跳脚站稳了,在闻静宣画出的界线外用足尖拂去枯草,微微眯了眯眼:“你猜里面是什么?”
“拆吧,”闻静宣道,“或许就是我们想找的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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