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守灯人》弦理论S

10、第 10 章 求仙

　　陆师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不会是诡吧？

　　薛义生这样想着不由得双手环抱住自己瑟缩了一下。

　　可是听说诡会伤人，陆师兄从未伤害过自己，反而一直护着自己，所以陆师兄不是诡。

　　可若陆师兄是人的话，为什么没有脸呢？那根本不像是任何东西造成的伤痕，更像是，从来就没长出来过。算了，不想了，不管陆师兄是什么，他都是陆师兄。薛义生抿抿嘴，决定不再去思考这些事情。

　　“十六，随我去见师父。”玄月从陆尘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师兄去哪，我也要去。”薛义生手臂挽上陆尘的，自然地跟上。

　　宋烬笑而不语，也跟了上去。

　　玄月回头一看自己明明只带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眼睛放大小小地震惊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

　　虽然陆尘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纱和帷帽，但那些小道童还是很害怕，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尽可能把自己的身体缩小，不敢抬头。

　　*

　　玄虚子又在捣药。

　　那些花似乎长高了些。

　　“师父，十六他没法喝药。”玄月恭恭敬敬道。

　　玄虚子捣药的手顿了顿：“哦？为什么？”

　　“他没有口。”

　　玄虚子似乎来了兴致，跃身来到陆尘身旁：“为师看看。”

　　陆尘摘下帷帽和面纱。

　　“稀奇，当真是稀奇。”玄虚子似乎很兴奋，“无眼却能辨物，无需进食却能活着。神迹，神迹啊。”

　　玄虚子盯着陆尘，那眼神近乎贪婪。

　　“十六这般天赋，不能浪费了，喝不了药的话，把为师这个玉扳指拿去吧。”玄虚子从他那枯槁的拇指上取出一只玉扳指，那玉扳指似有灵性般直接跑到了陆尘的拇指上。

　　陆尘感觉扳指有些紧，便想着换一只手指，结果发现根本取不下来。

　　玄虚子注意到他的动作：“徒儿莫慌，待你成仙那日，它也就功成名就而身退了。”

　　陆尘鞠了一躬以谢师恩。

　　宋烬听出了话中的意思，这是还想着把他炼成种子呢？

　　“多谢师父。”

　　玄虚子看了一眼宋烬，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看来自己还是高看他了。

　　薛义生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师父，我们也想成仙。”薛义生抓着宋烬手腕的手又攥紧了些。

　　玄虚子的目光落在薛义生身上。

　　宋烬心里猛地一沉，这小子又想做什么？他看向薛义生，那副认真的样子似乎又无需担心。

　　薛义生眨了眨眼，一脸期待地问道：“成仙多好呀，长生不老，飞天遁地，听起来可厉害。”

　　玄虚子微愕，随后竟笑了起来，下排黄黄的牙齿全露了出来。

　　“你倒是有趣。”

　　他缓缓走到薛义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想成仙，自然是好事。只是这世间修仙者千千万，真正能触及仙门者，又有几人？”

　　“那师父您一定可以。”薛义生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句话说得太快，甚至没有半分思考。

　　玄虚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褶子挤成一团。

　　“这话中听，你且说说为什么。”玄虚子问道。

　　“因为师父厉害啊。”薛义生理所当然道，“而且师父都收了这么多徒弟，还有这么大的地方，还有这么多花，肯定不是普通人。”

　　宋烬立在一旁，听得眼皮微跳，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他太了解薛义生了。

　　这小子平日里就没个正行，撒起谎来还真就天赋异禀像那么回事，可是……玄虚子这老东西可能会轻易相信吗？

　　玄虚子定定地看着薛义生，好一会儿没说话，气氛有些紧张，薛义生感觉自己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哈哈哈哈……”玄虚子突然大笑起来，“好，非常好，还是十五懂为师，甚得我心。”

　　他转身走向那片花海，粗糙的手掌轻柔地抚过那些白色花朵，低下头轻声细语道：“快快结果吧，我的宝贝们。”声音温柔至极，听起来却有些叫人恶心。

　　“他们都觉得为师疯了，觉得为师在害人，可是他们哪里懂？”玄虚子的声音由高亢逐渐转为低沉，“成仙，本就需要付出代价。若是连这点牺牲都没有，又谈什么长生大道？他们到底是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石室内一片寂静，那些跪在地上的小道童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薛义生皱了皱眉：“可……”

　　玄虚子顿了顿，似乎在等待他会说出什么。

　　宋烬和陆尘同时拽住了薛义生的手臂。

　　薛义生抿了抿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师父。”宋烬忽然开口。

　　玄虚子转过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虚着眼看他。

　　“嗯？”

　　“既然师父想成仙，为何不去望水镇，那里灵气充足，寻仙问道是最好的选择，师父这道观就在望水镇脚下，为何反而要借助这些外物？”宋烬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

　　玄虚子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宋烬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宋烬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为师走错了路？”玄虚子挑眉。

　　“晚辈不敢。”宋烬颔首。

　　“呵。”玄虚子低笑一声，“你嘴上说不敢，可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他说着，脚尖一点，又跃身回到祭台上，拿起药勺，慢慢搅动起那锅药。

　　“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总觉得自己和那些邪魔歪道不同，可你们吃灵丹，夺机缘，争气运，哪一样不是从天地万物中取？”玄虚子越说越激动，手中搅药的力气大了几分，“甚至定出什么可笑的规矩，测什么灵力，不通过便进不得，不可享用天地馈赠之灵气，可又给世家贵胄那些酒囊饭袋开后门，看似公平，实则不然。”

　　“区别不过是，你们脸皮比那望水镇的城墙还厚，觉得自己取的是应该的。”玄虚子继续道，“而我，不过是比你们更坦诚罢了。”

　　宋烬沉默，不得不承认，玄虚子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望水镇确实需要测试才能进，只是他当时通过的很顺利，没太在意。可是，正道非正，难道残害他人血肉供自己修行就是正道吗？他搞不清楚，但是害人，终是不可取的。

　　“师父。”薛义生又突然开口道，“那我什么时候能成仙？”

　　玄虚子视线轻轻扫向他：“你？”

　　“对啊，我。”薛义生叉着腰，然后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我虽然没有两位哥哥和师父那么厉害，但我也想试试嘛。”

　　玄虚子盯着他，蓦地轻笑了下，略带嘲讽道：“你倒是有志气。”言下之意是想得美。

　　“不过……”他滞了一瞬，“你的资质，确实差了一些。”

　　薛义生脸上的笑容僵住，老东西阴晴不定的。

　　宋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过也无妨。”玄虚子一颗头伸到薛义生耳朵旁边，“有些人成不了仙，却可以成为仙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师父，你说什么？徒儿不懂。”薛义生垂着眼，恭顺地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又温顺，心底的滔天恨意都化作了掐进指节的那一份力。

　　玄虚子只是笑：“没什么，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宋烬的眼神沉了下来，似乎是在思考。

　　所以从一开始，玄虚子就从未把薛义生当作弟子，在他眼里，像薛义生这样的普通人，没有价值，没有价值便是可以随意舍弃。

　　陆尘牢牢抓住薛义生的手，这些话语，他听的似懂非懂，但是他感觉到了薛义生的情绪，所以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

　　“师父。”宋烬语气轻缓，微笑道：“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玄虚子愣神：“说吗。”

　　“若弟子三人真的助师父成仙，师父成仙之后，会如何处置我们？”宋烬开门见山道。

　　玄月抬头看了一眼宋烬，似乎也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

　　玄虚子嗤笑道：“当然是同为师一起见证仙途。”

　　“至于资质太差的，自然也会记你们一份功德。”玄虚子扫了一眼薛义生和周遭的其他小道童。

　　“你们只需好好听为师的。”玄虚子继续道，“等为师成仙那一天，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玄虚子的声音落下，石室里又安静下来。

　　类似的话玄虚子说过很多次，至于是否是真的，尚未得到验证，小道童们早已听的麻木，随声附和，偶尔有几个新来的会觉得新鲜，也就那一两天。但无论如何，他们是不会反抗玄虚子的，毕竟在这里不听话可真就是会挨打的，再严重一点，可就是没命。

　　没人会去赌命。

　　“既然入了门，便不要整日在这晃荡，我这里不养闲人。”玄虚子重新低下头，继续搅动那锅药。

　　玄月听出玄虚子这是下了逐客令，赶紧领着人离开了。

　　*

　　走出石室的一瞬间，薛义生长长吐出一口气，“呼——”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仍是惊魂未定。

　　“刚才真的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他低声补充道。

　　宋烬侧头看他：“你还知道怕，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当然知道啊，我又不是傻子。”薛义生美目圆睁，“好吧，虽然有时候确实挺傻的。”

　　薛义生努努嘴。

　　走在前面的玄月脚步停了一会儿：“你们……”

　　薛义生立即不说话了。

　　玄月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道：“不要在洞府内乱走。”

　　“为什么？”薛义生问。

　　玄月沉默片刻。

　　“因为会死。”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薛义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宋烬看着玄月的背影，这个人和玄日不同，和玄虚子也不同，他似乎并没有什么野心。

　　“师兄。”宋烬忽然开口道，“你相信你师父真的能成仙吗？”

　　玄月脚步一顿，过了很久，他才回答：“相信。”

　　“为什么？”宋烬问。

　　玄月没有回头，只继续道：“因为如果不相信……那那些死去的人，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宋烬微怔。

　　玄月继续向前走。

　　“如果师父错了，那他们的死就毫无意义。”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开口。

　　宋烬看着他的背影，似乎也有一些落寞，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有些人走错了路，是需要一些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的罪行和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