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谲定终身》墨月深

214、214、公墓

　　贺辰旸是大约又过了十五分钟才回到车上的，他上车时微微垂着头，刘海和夜色挡住了他的大半神情，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许成蹊想与他搭话，又怕打扰到他，只能借着车辆的轻微颠簸，时不时侧过身，迅速觑他两眼。
　　……也说不出是种什么情绪，大部分就是发呆放空，由于车窗都被遮光帘挡着，看上去就像死盯着遮光帘，想用视线把它烧出个点儿。
　　夏澜在与方荃小声讨论，现在时间已经很晚，再往潜州或者东省赶就得熬夜，顾念着贺辰旸难搞的生物钟，顶好能在贺州睡一晚上，明天上午再回去。
　　但贺州他们没有熟悉的酒店，又带着两颗祖宗型炸弹，万一被泄密出去……
　　正纠结呢，忽听旁边的贺辰旸出声道：“我想去个地方。”
　　夏澜打了个激灵：“现在？”
　　她的视线通过遮光帘的缝隙往外望：“有很多狗仔在跟车，不太方便，咱明天再去好不好？”
　　贺辰旸没再接话，又把视线放回原位，带着种淡淡的、不起眼的哀愁，怔怔出神。
　　许成蹊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难过，他隐约能猜测到贺辰旸想去哪儿，也能猜测到想去的原因，只是连这种程度的自由都要被束缚，他很替贺辰旸感到憋屈。
　　“狗仔大川能甩脱。”许成蹊突然开口：“去吧。”
　　夏澜诧异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她察言观色的能力本就不弱，迅速明白过来，不由为自己刚才的脱口而出感到懊悔。
　　方荃赶紧找补：“那就去吧，旸旸你把地址告诉大川。”
　　一个半小时后，以绝伦的车技甩脱了众狗仔的大川把车停在一道蜿蜒向上的石阶边，石阶上方有块匾，上写四个大字——瑛山公墓。
　　此时已近晚上十点，本就偏僻的墓园整个都是黑黢黢的，令人望而却步。许成蹊从车上下来，在入口处张望，看见一块小牌子上写着开放时间到晚上七点，显然早已关门。
　　其实刚才他就猜测等他们赶到墓园时多半是个关门的结局，只是他想让贺辰旸随心一次，关门也罢，隔着围栏看看也是种心灵上的满足。
　　贺辰旸仰头凝望着上行的石阶，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子的。”
　　许成蹊一愣：“你没来过？”
　　遂即他就意识到，进圈之前贺辰旸身上连钱都没有，又长期待在武校里，哪可能有机会来。
　　那……贺辰心的墓在哪个位置，估计也得找起来吧？
　　许成蹊招手道：“上去看看？”
　　都到这儿了，就算关着门，总得走到最近处看看，纯当是散心。
　　许成蹊估计大晚上来墓园散心的也就是他俩，堪称奇葩中的战斗机。
　　两人拾阶而上，走出约两三百米，看到个亮着灯的岗亭。岗亭里一大叔正在吃宵夜，见两人上来，放下碗摆摆手：“公墓晚上不开放。”
　　许成蹊瞅着再往上还有栋建筑亮着灯，应该是有值班的守夜人，眼眸微动，凑近岗亭的窗口，对着大叔递进去几张钞票。
　　“大哥，行个方便。”他摆起自己的俊脸讨饶：“我们明天一早的飞机，实在没时间了，您通融通融，放我们进去一小会儿行不行？”
　　大叔面对红通通的钞票有些眼馋，嘴上却是不松：“早干嘛去了？”
　　许成蹊赶紧又递进去几张，也不多解释，那些形形色色的感人故事对于见惯生死离别的墓园工作人员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还不如塞钱来的实在。
　　活人大叔果然还是败给了生活的压力，拿起旁边的对讲机道：“不能放你们自己进，我给守夜的打个电话，他要是刚好得空，就让他领你们进去。”
　　“行行行。”许成蹊连番点头。
　　守夜人显然这会儿没什么事，听闻有钞票拿，很快便小跑出来，让两人跟着他走。许成蹊与他搭话，问只知道名字该怎么找墓的位置，守夜人说原本窗口有电脑可以查，但现在窗口都下班了，他也用不了电脑，只能靠他们自己找。
　　许成蹊只好又问十几年前在福利院去世的小孩多半会埋在哪个位置，这下守夜人可就能说出些门道了。
　　“福利院小孩没人给他们出钱，不可能有单独的墓碑，多半是租那种放骨灰的寄存格。你说十几年前，那可能都没人再续交租金，就会跟很多无主的骨灰一起埋到后山，集体立一块碑。”
　　许成蹊听着守夜人的讲述，心脏一抽一抽的难受。
　　这是一块他以前从未涉足过的地界，这是一块不断被遗忘的地界。
　　想到他跟贺辰心同是先天性心脏病，他有技术和金钱的支持，早已治愈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贺辰心的生命却永远停留在了六岁，就连骨灰的去向都一波三折。
　　他不清楚当贺辰旸得知他也曾患有先心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是会替死去的贺辰心感到悲哀？还是会替治愈的他感到庆幸？
　　万幸他们在寄存格里找到了贺辰心的骨灰，似乎是福利院一直有在续交费用，虽然放置位置已经偏僻得不能再偏僻。
　　贺辰旸蹲下身，对着最角落里的那个骨灰盒发呆，盒子上的遗照都已褪色，只能看清个模糊的轮廓。
　　许成蹊悄悄把守夜人拉到旁边问：“我们出钱的话，能把他移到单独的墓里吗？”
　　守夜人并不太懂：“可能要先征求家属同意……哦，他没有家属，可能，可能要先跟福利院沟通？我不负责这块儿的，你们最好等明天上班时间打电话问问接待员。”
　　许成蹊也不为难他，道了声谢，塞给他几张钞票，说让他们自己待会儿，半小时就行。
　　守夜人戳戳手表，示意他注意时间，便转身离去。
　　许成蹊虚掩上门，沉默地站在贺辰旸身后几步开外，望着那道蹲下的背影。
　　他们来得匆忙，什么都没有准备，没有花，没有香，没有纸钱。原本也不奢望能找到贺辰心，甚至都不奢望能进到墓园内，然而此时此刻，却是正面对着贺辰心的骨灰站定，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许成蹊以为贺辰旸会对着贺辰心的骨灰说些话，比如完成了他的遗愿，把玉佩归还给了他的父母之类。可贺辰旸只是静静地发着呆，未说一语，也未有任何动静，直至时限到，才站起身，挪动着略有些蹲麻的脚，朝静候在后方的许成蹊道：“走了。”
　　或许，想说的话，已在沉默当中传递给了对方？
　　本身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最擅长把所有情绪都收敛在内心，叫外人看不出分毫破绽。
　　许成蹊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视线依旧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不知为何，明明只是道背影，他却从中读出了一丝落寞。
　　他忍不住出声喊道：“我说！”
　　贺辰旸脚步微顿，侧身向后方望去。
　　许成蹊在昏黄的路灯下展颜微笑：“我们成立个基金会吧！专门给孩子治疗先天性心脏病！”
　　贺辰旸的眉梢向上挑了个精细的弧度，被灯光映照的瞳孔略微有些放大，许成蹊深刻地知道，这是种象征着积极且惊讶的微表情，简而言之——他很惊喜。
　　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自己倒是把读心术修炼得颇有成就。
　　许成蹊无奈地在心里抽了抽嘴角，表面上还得再哄一句：“好不好？”
　　贺辰旸舒展开沉闷了一整天的表情，嘴角不明显地往上翘了点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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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亲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但还有不少后续要处理，夏澜在帮着公关，许成蹊则在忙着弄那个基金会，以及给贺辰心的骨灰移个风水好的墓。
　　当然，也不是小少爷本尊忙，而是把活派给曹名仕，自己只负责最终确认。
　　收到线报的许成娇打来电话，问他怎么突然要弄基金会。许家其实是有专门的慈善部门的，毕竟积累的财富过大，做些慈善可以对公众刷刷好感度，可突然要弄个专项的非公募基金会，显然另有含义。
　　许成蹊只好跟她简单讲了讲贺辰心的事，听得许成娇唏嘘不已。
　　她比许成蹊大六岁，许成蹊治疗先心的时候，她已经隐约有些记忆了。虽然那时候她还不理解什么叫先心，但向来沉稳的父母和爷爷难得面露愁容，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们这种富豪家庭，都会被这个疾病所困扰，更别提福利院的那些孩子。
　　“真是可怜……”许成娇叹道：“那你弄吧，缺钱就跟姐要，姐这儿有。”
　　许成蹊想说自己并不缺钱，他跟姚戈那种纨绔可不一样，大把大把拿着家里的钱去砸小艺人，他可是有正经工作的！虽然辛苦工作一年赚的钱可能还比不上他投资回报的利息……
　　“对了。”许成娇忽又想起什么：“今年过年爷爷说在咱家过，你工作要是不忙的话，回来陪陪他老人家？”
　　爷爷在他家过年还挺难得，后天就是年三十，若要回去，最晚明天肯定得出发，许成蹊毫无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磕巴道：“啊……那我问一下经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