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谲定终身》墨月深

118、118、中暑

　　虽说是医院场景，与之相连的却是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造景，适合古装剧跑马的那种。这头《奇谲》的剧务安排着威亚与缓冲海绵，那头不知哪家的剧务牵着马咴儿咴儿吃草，有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
　　酷暑七月，拍戏的剧组依旧兢兢业业，不会入镜的地方几十号人来来往往，就像繁忙又有序的后台。
　　许成蹊坐在狄颜的保姆车踏板上蹭冷气，他的房车太大，停得略远，他懒得走过去。刚才伯乐导演说，要趁天还没热到把人闷晕的程度，先把贺钺跟小喽啰们对打的几场戏拍完，然后再拍贺钺在病房门口偷看方不言的戏份。
　　对打的地盘在炎热的室外，但背景要能正正巧巧透过窗户看见躺在病床上的方不言，所以这会儿导演正忙着调试角度。
　　如此盘算起来，基本一上午许成蹊的戏份就是躺在病床上装死，本该很轻松，就是方才看到病床上那床异常厚实的大棉被，许成蹊内心非常绝望。
　　三十九度高温，他要盖着一床起码有七八斤重的大棉被……
　　还不能流汗，因为他是个虚弱的、昏迷中的病人……
　　救命啊……
　　那头的贺辰旸正与武行兄弟们比比划划，待会儿的戏该怎么打。三部剧合作下来，大家都熟络得不行了，配合起来默契十足，就是武打动作尽量不能与以前那些重复，排练片刻，差不多搞定。
　　许成蹊见状直起身子挥手叫道：“旸旸旸旸，过来坐会儿，看你额头都冒汗了。”
　　贺辰旸循声往那儿瞥了一眼，与武行兄弟们挥手示意自己先离开。正朝许成蹊走着，忽的脚步一顿，视线越过许成蹊头顶，越过保姆车车顶，望向后方。
　　看啥呢？许成蹊下意识转过头，被车挡住了视线，只看到半块拉着遮光帘的车玻璃。
　　他只好又把头转回来，就这刹那功夫，当他的目光再度落回贺辰旸身上时，他突然发现贺辰旸露出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好似所有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悲伤与痛苦，都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他孤身一人茫然立于天地间，无助、绝望，被汹涌而起的滔天海水所吞噬，永无转圜之日……
　　什么情况？！许成蹊被吓得够呛，赶紧站起身来，他往贺辰旸的方向走了几步，再度回头时，终于看到了车后方的场景。
　　那座郁郁苍苍的小山坡上，有人举着两块偌大的KT板，左边写着【活该】，右边写着【孤儿】。
　　理智如脱缰野马般驰离开去，许成蹊第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怒火如火山喷涌般冲出胸膛。他两步跨到贺辰旸面前，侧身一转，把贺辰旸的脸摁到自己肩上：“别看。”
　　遂即他又朝旁大吼：“大川！抓住她！”
　　大川应声出击，像迅猛的雄狮般朝山坡上奔去。
　　“别看。”许成蹊的声音如同魔术般切换自如，吼完那嗓子，又一秒恢复成柔和的安慰。他说：“你有我。”
　　他能感觉到贺辰旸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哭，却没有丁点声音。他不敢去确认，他不敢去看贺辰旸的表情，方才就那么一眼都让他心有余悸，他觉得自己可能比贺辰旸更承受不起那种痛苦。
　　良久良久，久到他摁着贺辰旸后颈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酸，汗珠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发际沿着脸颊溪水般往下淌，他才把手略微松开些许。
　　妆是肯定白化了……
　　今天还能不能拍摄他都持怀疑态度，他直觉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贺辰旸内心的崩塌。那两块KT板就像两把匕首，直戳到人最柔软的心里，不偏不倚，深不见底。
　　“好点了吗？”他轻声问：“要不要请个假？”
　　贺辰旸的头垂得很低，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他很快就摇摇头，示意不要请假。
　　许成蹊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呼吸不畅地在旁边缓气，几分钟后他收到大川的信息，说人抓到了，准备直接扭送去派出所。
　　“人抓到了。”他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贺辰旸，虽然并不确定贺辰旸会不会感觉好些。
　　那头调试完镜头的伯乐导演出声喊人都过去。
　　许成蹊没辙，只得拍拍贺辰旸的背，顺势牵起他的手，把他牵去报到。
　　“小蹊你进病房……你的妆哎哟哎哟！”伯乐导演直拍大腿：“跟妆呢！快来给他补补！”
　　雯雯和另一个跟妆师忙小跑过来，拿出粉扑使劲盖。
　　虽然万分不舍，为不拖累进度，许成蹊还是转身进了病房。躺到床上的那一刻，闷热、沉重的被褥盖上身，就像把所有的不安与躁动都掩盖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不能转头，不能睁眼，只能侧耳细细倾听，听着屋外交流、对打的动静。
　　武指在讲解演示，谁在挨踹，一声惨叫，扑上缓冲海绵的声音，威亚钢丝摩擦的声音……
　　“小旸你就这样！”
　　许成蹊的睫毛不自禁地抖了抖，谁在叫贺辰旸，好像是武指，这种语气有些奇怪，以前似乎没怎么听到过……照理贺辰旸的打戏应该很顺畅才对，大约还是有些受刚才那事的影响……
　　他真想睁眼看看情况，又怕突然开拍穿帮，只能痛苦地强自忍耐着。
　　几场打戏拍了整整一上午，天气太热，提前做饭怕会闷馊，直至拍完上午的戏份，才叫厨子老于开始煮。其余人则把战场朝医院内转移，伯乐导演也跟进去讲戏。
　　与上午盖棉被躺着时候的热不同，这会儿一堆人把灯光、设备往病房里一搬，那电流热效应简直要起飞。加之往来人数的增加，每个人都是个大火炉，呼吸着灼热的空气，堪比蒸桑拿。
　　“妆盖一盖来，盖一盖！”伯乐导演摇着把蒲扇，汗流浃背地指挥。
　　许成蹊实在热得受不了，把棉被掀开，下床缓缓劲，他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整个湿透，得亏浅淡的蓝白色看不出色差。
　　苗苗挤也挤不进，在成堆的人当中高举起一件新的病号服，问许成蹊要不要更换。
　　就算换了等导演把戏讲完也差不多白换了，许成蹊朝她示意不用，专心听伯乐导演安排。
　　下午的戏基本就是贺钺在方不言病房门口偷看，恰巧看到姬家人在四处打听，意识到有问题，怕方不言独自昏迷在病房内有危险，情急之下跳进护士台，翻出温跃的手机号，用医院固定电话给他拨了一通。
　　现场的调度要三方齐动，贺钺把姬家人引走、温跃戚飞白赶到病房就是前后脚的事，同一个镜头内要巧妙地融合进去，又不会让观众觉得是“电视剧式眼瞎”。
　　一群人围着伯乐导演听他安排，许成蹊虽然依旧不用动，但躺在床上实在太热了，便也站着旁听。
　　听片刻，他忽然感觉身边的贺辰旸左摇右摆了几下，这让他感到非常奇怪。贺辰旸从小习武，向来都是“站似一棵松”，哪可能吊儿郎当的左右乱晃。
　　他蹙起眉，正想往旁看去，就觉贺辰旸又晃了记幅度大的，紧接着居然径直朝他倾倒下来，骇得他赶紧伸手去扶。
　　……好重扶不动！
　　在一片惊呼声中，许成蹊呲牙咧嘴地撑着贺辰旸倒下来的身体，不让他直接砸地上，另一边的狄颜这回反应很快，也帮着拽住一条胳膊，两人艰难地把人缓缓放倒。
　　“旸旸？”许成蹊伸手拍拍他的脸颊，什么反应也没有。
　　“哎哟，中暑了？！”伯乐导演急得直拍大腿：“空调风管快点拿过来！”
　　“这屋里太热了扛边上去！”武指上手就要背。
　　“老师来这儿！”苗苗眼疾手快地往旁边指：“这凉快，有穿堂风！”
　　武指着实称得上孔武有力，昏迷中的人重得要死，他生生就能把人背起来，照着苗苗的指示转移到那边。
　　风管也被拖过去猛吹，苗苗撕开冰凉贴给贺辰旸贴上，又拿降温喷雾不要命似的喷。
　　“人散开点不要围聚！”伯乐导演慢一步挤进去，喝退边上几个围观的人，直接上手给贺辰旸脱衣服。
　　为符合剧本季节，贺辰旸身上穿的还是件毛衣，导演给他往下脱的时候，手用力一抓，直接就挤出了水来。里面还有件打底更是不用说，原本应该是深灰色，现在已经被汗水浸成了黑色。
　　一片纷乱嘈杂中，众人实施了数种降温措施，武指紧张地问：“好点了吗？有反应吗？”
　　许成蹊：“旸旸？”
　　依旧没反应，脸色白得吓人。
　　伯乐导演当机立断：“别耽搁了，直接送医院！”
　　“我保姆车就在门口！”狄颜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让先把车子空调打起来，以免进去被烈日暴晒后蒸笼般的车内，引起再度中暑。
　　苗苗迅速转身，从背包里三两下翻找出一套普通衣服，叫许成蹊把拍摄用的病号服先换掉。
　　都不用多问，她家主子不跟着去才怪。
　　许成蹊不及找地方换衣服，当场开始穿脱。
　　“导演你守着，这儿离不开人。”武指朝伯乐导演打了声招呼，蹲下身，再度背起贺辰旸，带着几个帮扶的工作人员匆匆往外跑。
　　许成蹊刚穿了条裤子，衣服都还没换，只得跳着脚边跑边解扣，衣服掉落一地，实力诠释了什么叫循序渐进的裸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