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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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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许阳和一时说不出话,他拼凑起这些因果。如果谢纯真的欠了债,就什么都能解释了,为什么一直固执,为什么会突然愿意和他“结婚”,为什么愿意原谅他……包括一开始,为什么对周阑百依百顺。
“所以你以前总去谢纯打工的便利店,是想……”许阳和说。
“是!”周阑说,“反正老子有得是钱,找个理由给他而已。蛋糕也是,我喊他跑腿。哈,我想了几天才明白,为什么你一看见垃圾桶的那个蛋糕就发疯?那个蛋糕怎么就代表谢纯来过了?这是什么诡异的闲醋,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没错,只不过是谢纯缺钱,他们都用钱来和谢纯交换一些东西而已。周阑更迂回,找的理由五花八门。他许阳和只是想直接用钱与谢纯换爱情。
所以谢纯真的喜欢他吗?
自己呢,还有钱能维持吗?
哑了一阵后,许阳和低声说:“能告吗?”
“什么?”周阑没听清。
“那个高利贷公司,他们做的事情是违法的吧?能告他们吗,他们如果破产注销了,谢纯的冤枉债是不是就没有了?”许阳和说着,他也明白谢纯为什么执着于写投诉信了,可以的话他也想帮谢纯写。
然而周阑又笑了,许阳和心一阵发虚。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今天的事儿吗?”周阑说,“恐怕在我来之前,高利贷根本不在你的考虑范围里吧。”
许阳和再次被问得哑口无言,此刻他感觉自己蠢得出奇。周阑当然是被周祎叫来传话的,怎么满是漏洞的事情摆在眼前,他就是看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郑氏?”许阳和问道。
周阑说:“对,你还告得倒吗?”
许阳和靠着墙,紧闭双眼,蒙着头,“你让我静一会儿。”
一切都有了解释。
谢纯一封封的举报信为什么没人看见?
追债为什么还要把人打得半死?
为什么偏偏是发生在这多事之秋?
为什么刚才警员来问了两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为什么这样暴力的公司还存在于海城?
如果高利贷公司背后的支持是郑氏,那谢纯这次受难就不止是因为债务,还因为许阳和的拖累。
是郑新桥借这样的事,在警告许阳和。
周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许阳和还在医院里游荡。
天亮之前他必须想到办法。
谢纯是凌晨一点的时候醒的,情况很不错,直接转普通病房。
许阳和想去看他,却被拦着。
护士说:“病人只醒了几分钟,已经又睡着了。而且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了。”
许阳和只能远远记下谢纯在的病房。
这里的夜间巡逻并不严格,他找了个没人注意的时候,从铁门缝里钻了进去。谢纯的病房在走廊中间,他数着房号走进去,到了病房前,门上的小窗透出来微弱的荧光。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除了谢纯还住了一个病人,那人的家属摆了一张行军床也睡这里。谢纯和那病人应该都睡着,家属开着静音看电视。
谢纯是里面的那张病床,被帘子隔了一半,许阳和能透过光照出来的影子依稀看清。
许阳和看得愣愣地,不禁把手掌按在窗上。他有段时间没有同谢纯这么近了。
很快外面又来了医生查房,病房里的家属快速关了电视,许阳和也从铁门钻了出去,随便找了张长椅待着。
医院实在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充满生机和死寂,这大楼里有几百人在安静地共同呼吸。很适合反思己过的一个地方。
三个月来和谢纯的一幕幕接连复现在许阳和的脑海,他现在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是有多么蠢。
他一直在撒谎骗人,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尊重谢纯。
他凭什么理所应当地俯视谢纯的思想,看轻谢纯的努力。
因为谢纯的纵容就轻忽。
因为谢纯的温和就漠视。
因为自己爱撒谎就以为别人也撒谎。
如果……如果因为他犯的蠢,事情不可挽回。如果谢纯因此死了,他该怎么办?
如果谢纯死了,他会心痛得好像自己也死过一样。
周阑要哭着骂他好几天。
谢纯没有家人,除了许阳和,没人处理他的身后事。许阳和只能把他烧了,放在墓园里,和他的父母一起。
接着他听见一个声音说:“看看我们家的平均寿命……”
许阳和看这三幅遗照,也就谢纯母亲的照片稍带几分风霜,“都很,短寿……”
心脏再次爆发凄厉的苦楚。
家里其实并没有谢纯多少东西,几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几本书,放在一起,装不满一只行李箱。
许阳和难过得麻木,在床边坐到天亮,对面的卷毛熊一直看着他。
许阳和说:“你干嘛呢?”
卷毛熊:……●ω●
“你躺一会儿吧。”许阳和走过去,把熊放到了。
在碰到熊的一瞬间,他爆发似的哭嚎起来。
新学期,没有谢纯。
许阳和自然地又挂了一遍高数(二)的补考,再次重修。
他去到林伟华的办公室,在杂乱的电脑桌上翻了几下,看见一张照片。是谢纯带队斩获一等奖的合照,三个学生拿着赠书,旁边是指导老师林伟华,后面站了一排他们学院的领导。
他和谢纯还没有照片呢,许阳和想着,把照片放在兜里,为什么来的也忘了,直接往外走。
到了家,他把中间的谢纯剪下来,放在一个小相框了,摆在床头。
一天一天,风吹尘沙一样过去。
照片上的颜色逐渐褪了,原本能看见谢纯手上证书里的字,也看不清了。
他怎么毕业的?
不知道。
周阑和虞大山去哪了?
不知道。
他在哪里?
不知道。
有一天,许津给他寄了一封信,说太平洋上的养老院建好了,他该搬过去了。
哦,他三十五岁了。
许阳和带了所有和谢纯有关的东西,搬上了那座太平洋里的小岛。
小岛只属于他一个人,坐船到岸上用不到半小时,但他从来没去过。
他一天天在别墅里枯坐着,逐渐遗忘在海城里发生的一切。
屋顶长出野草,窗台布满尘灰,海风吹破帘幕,角落里积满蜘蛛网。
卷毛熊的脚下有了脚印,照片褪成白纸。
许阳和的头发也白了,胡须也蓄了一把。
他拿过相框,看着里面的白纸,不记得这里原本是怎么样的。
他于是笨手笨脚地开始拆相框,将发皱的纸片拿走,手里只剩一个空相框。
他把相框举起来,在空荡荡的屋里找了一会儿,把它对准沙发上的卷毛熊。
嗯,原本是这样。
他这样看着,看到天渐渐地黑了,相框和卷毛熊都变得模糊,直到不可视物。
再也没有亮起来,许阳和在黑暗里枯坐成一座石头。
突然,有一道脚步声,有一个人推开了积灰的大门。
粉尘因为动作被扬起,来人用手扇了两下鼻前的灰尘,咳嗽了两声。
啪一声,他按亮了灯。
许阳和看过去,“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啊。”虞大山说,一手拿着扫把勾了勾墙上的蛛网。
他仍然年轻,衣着时髦,吊儿郎当,几步走到许阳和身前,许阳和抬头看他。
过了好久,许阳和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叫我和他谈恋爱啊?”
虞大山叹了一声,蹲下身来,造作地说:“我让你跟他玩玩而已,你怎么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许阳和怔住了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开始大哭。
心脏又在积久的尘埃中跳动起来,刺痛起来。
为什么人会死?
为什么人会忘?
他已经尽力了,尽力去记住死去的人,可是这样他没法生活,他要生活就必须到这个地方来,就不可避免地遗忘。
在时间的滴水石穿中他忘记了自己的母亲,忘记了连欣之死带来的痛苦。
几年之后他甚至可以想,死亡对于久病缠身、饱受冷眼的母亲或许是通往极乐的解脱。
他为此祝福母亲。
但是谢纯呢?
他为自己会忘记谢纯的痛苦而痛苦。
有一天,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再记得谢纯,许阳和想到这里就心如刀绞。
“你害惨我了。”他哭着对虞大山说,“特别,特别疼……”
虞大山无所谓似的耸耸肩。
许阳和要抛下一切。
他跑出昏暗的房间,离开屏障般的小岛。他冲上山崖,往向天边,对着大海纵身而去。
如果谢纯离开了,我也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