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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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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其实一般人们在生活的时候,并不会给那些抽象的概念下定义,经历就是经历,过去就是过去,”刘医生拿出一枚硬币,摆在桌上,推到谢纯面前,“但是如果你需要,我们也可以给它做个定义。”
她问谢纯,“如果这是一个世界,那么它的正反面是什么呢?”
“正面是正确,”她每说一句,翻动一下,“反面是错误。”
“正面是伟大,反面是渺小。”
“正面是正义,反面是利益。”
“正面是诚实,反面是谎言。”
谎言,有半个世界那么大。
每个人都说谎。
“为什么啊?”谢纯问。
刘医生说:“没有为什么。”
“我不明白。”谢纯摇头说。
刘医生说:“你可以再回忆一下,以前,你妈妈都在做什么?”
她只是不在,出门前告诉谢纯打麻将去了,她真的做什么了,谢纯说:“我不知道。”
刘医生再问,“你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母亲用过许多词去形容他,矛盾的、极端的,谢纯说:“我不知道。”
刘医生:“为什么要告诉救护车你有二百块钱?”
谢纯:“……我一直带着钱。”
刘医生:“你为什么受欺负?”
因为是gay,因为瘦小长不高,因为大人总不在,因为长了奇怪的卷发、穿奇怪的旧衣服,因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因为别人的道德基准低……
谢纯说:“我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刘医生说,“可能欺负你的人十年之后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这样做。”
“那是为什么?”谢纯追问。
就只是不知道。
“没有为什么。”刘医生说,“你可能需要思考一段时间,不要影响正常生活。”
走出医院时,谢纯仍然想不明白。
为什么?
不知道。
看时间比上次许阳和估计的还要早出来,所以他得等很久。
谢纯木木地在花坛上坐了一会儿。
脑海中要么是空白的,要么就有无数念头冒出来。
不多时,天边响了几声闷雷,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地面很快湿了一层。
谢纯没带伞,只能到旁边的凉亭去避雨。
这里其实是医院的侧门,平时没有什么人来往,连前面的公交站台都只通了两路车。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小花园,天气好的时候,护士会带着住院的病人在那里晒太阳。没下雨时也有零散几个病人和护士在,但这时候当然是都回病房去了。
风吹着雨乱飘,气温快速下降。
谢纯坚持待在凉亭这边,只有这里能让许阳和来的时候看见他。
他本来就神思恍惚,雨水和泥土的腥味又突然变得很刺鼻……
不知怎么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是浑身冷得一激灵,谢纯猛地睁眼,第一时间他肩膀上就挨了一脚,几乎痛得浑身打颤。
他没有被绑,本能地挪动身体,想要脱离会被施暴的范围。
但紧接着,那人恶声恶气地,“想跑哪去呢?小兔崽子。”
同时谢纯也回头看见了他们的脸,一时间周身发冷。
“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谢纯大声说,“我的债已经还完了不是吗?”
“你做什么美梦呢。”为首的嗤笑说。
“我已经还完了,许阳和帮我还完了!”谢纯说。
“如果你的债已经没有了,”他取出一张纸,“那这东西为什么还在?”是谢纯的债务合同。
谢纯对这张合同再熟悉不过,他不敢相信,也想不明白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骗我……你们骗我的。”他说,脚步禁不住地往后退。
谢纯身侧也有人,在他膝窝处重重一踢,谢纯猛地向前扑倒,手掌在粗糙的地面擦出血痕,“妈的,不要命了是吧!”
谢纯回头,才看见身后竟然是悬空的!
他脚下的几颗石子已经因为他的动作掉下去了,他刚刚也差点直接摔下去。
这是一栋烂尾楼。
为首的走过来,“骗你的不是我们,是许二那小子,他给的钱也就够你三四月该还的份。再说你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他都被赶出家门了,垃圾场还砸手上,指不定什么时候他自己也穷死了。”
三四月……为什么?
因为五月份就到许阳和的生日了,是他原本约定好和谢纯分手的时间。
谢纯的胸腔抽动着,表情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生活本来就是很辛苦的,至少是他的生活。
他本来都已经习惯了。
为什么会以为谈个恋爱,日子就会变好?
谢纯迅速地接受了。
厉氏总部的实习工作要辞掉,马上又要放暑假了,他在蓝海可以赚很多,还有别的工作,他都很熟悉。即使这段时间的拖欠让利息增加了,他也可以慢慢再还回来。
只是……
“我现在身上没有那么多钱。”谢纯说。
那人问:“你有多少嘛?”
谢纯闭了闭眼,从外套兜里拿出现金。
他接过了,数数零钱,笑说:“又二百?”
谢纯微微点头,“别的我月中之前给。”虽然这段时间工作懈怠了,但他吃住都有许阳和,还是攒下了一点点存款。
为首的人把钱收下了,“也没事,反正兄弟这一趟不是来要钱的。老板说了,你这种情节很严重啊,找到了人先揍一顿再说。”
……
谢纯似乎昏了一会儿,他醒的时候雨都已经停了。
催债的人早走了。
他正仰躺着,把头一偏,让眼窝里的雨水流走。
躺的地方在楼板的边缘,谢纯先把自己往中间挪挪,免得再犯蠢摔下去。
浑身都疼,头脑也昏昏沉沉的。
他在中心比较安全的地方支撑着坐起,环顾四周,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哪里。
不过既然是烂尾楼,就肯定不在市区。
谢纯伸手摸摸衣兜,指尖碰到了什么,先是一愣。
他换手,找另一个口袋。
手机已经没法亮屏了,湿淋淋的,不知道是不是彻底坏了。
还是先下楼吧。
双腿都很痛,一边在膝盖,一边在脚踝和大腿。谢纯把脚踝受伤的那只鞋脱下,很小心地下楼。
大约下了五六层才到地面,入眼是一片荒芜。铺着砂砾的土路,边上杂草丛生,像这样的烂尾楼有四五栋,楼后是一片荒田。在这种地方打人,又是六层楼高,还下着雨,任谁也发现不了。
迎面吹着风,谢纯感到脸上也疼,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哪个方向能走回市区,只能朝着一条路走到底。因为受着伤,又走得很慢,也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好像已经走了两个小时,又好像才过去十几分钟。
许阳和还没发现他不见了吗?
想起这个名字……谢纯又想,他发现了又会怎样呢?
如果能遇到人就好了。
谢纯想着,路的对面真的就驶来一辆电动车。
那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
谢纯的声音都是沙哑的,他尽力伸着手,“帮帮我……”
而那个女人是很害怕的样子,腾出一只手遮住了孩子的眼睛,加速离开了。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谢纯试图摸摸自己的脸,然而只要碰到一点就是刺痛,他还是收回了手。
又过了不知道有多久,面前走来一个老人。老人远远看见他,不等谢纯出声,就转身原路离开了。
谢纯感觉自己也走不下去了。
草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谢纯就地坐了下来,动作又不知道牵扯到几个伤口。他已经感受不到非常强烈的痛楚了,只是头脑越来越昏沉、越来越凉。
谢纯伸出手,摸到了一个圆圆硬硬,手感很熟悉的东西。他费劲地睁眼,看见是一枚硬币。
他只休息一会儿,现在身处的地方可能比烂尾楼还要偏僻,四周都望不到人。他很困,他害怕自己休息太久会在这里睡着。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这次似乎比刚刚要快,因为他看见了前方土路的尽头,接上了一条水泥路。那路面很宽,时不时有大车经过。岔口上还矗立着一座十分突兀的电话亭。
不知道现在的电话亭还能不能用,但总归是一线希望,他快步走向那里。
谢纯站在电话亭前,看见电子屏幕是亮着的,还有投币口。
他把刚才捡到的硬币放了进去,只迟疑了片刻,按下了120。
接线员是一个女声,说了什么谢纯没有听清。
“我受伤了……很疼,我走不了了,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请来接我……”谢纯的眼前一片片发黑,听不到接线员又说了什么,“我……我有二百块钱……”
谢纯眼前彻底黑了一阵,他手里紧紧攥着话筒,电话线让他拖得很长。
再醒是因为接线员的声音突然提高,“你现在在公共电话亭是吗!”
谢纯睁眼缓了会儿,说:“是……”
接线员叫他,“不要睡着!”
谢纯说:“好……”
每隔十几秒,接线员都说:“不要睡。”
谢纯回答:“好……”
其实好像已经不会睡着了,又开始下雨,浑身都很疼。
回答之余,他可以混乱地思考。
为什么受欺负?
原因不知道,原因多到无法想象,原因甚至可能与他毫无关系。
谢纯感觉自己想明白了,他一边觉得天亮了,一边又觉得天彻底黑了。
我好倒霉啊。
其实应该习惯的,又不是第一天负债,又不是第一天倒霉。
明明原来就很倒霉……
什么是“原来”?
为什么有“原来”?
他因而想到了许阳和。
为什么?
不知道。
吻痕是假的。
结婚是假的。
还债是假的。
在一起是假的。
许阳和有什么是真的吗?
喜欢是真的吗?
生日是真的吗?
想吃蛋糕是真的吗?
许阳和是真的吗?
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要骗人?
为什么每个人都撒谎?
为什么许阳和也撒谎?
为什么我也撒谎?
我撒谎了。
谢纯也撒谎了,他身上才没有一分钱。
眼泪突然掉下来了,刺得脸上的伤口疼。
细雨如丝,将天地都连在一起。脑海和眼前的万物都是混乱的。
在这混乱之中,谢纯发现自己饿了。
好饿……
那么好为什么是假的?
许阳和为什么是假的?
接线员不用再叫他别睡了,因为谢纯在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