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万人非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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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屹立在雨中。
走下了牛车后，衣照雪遥遥凝望着蒙蒙细雨中巍峨的宫殿，寒食节明明已过，可她抬起头，隐约间似乎看到了纸鸢在空中飞舞。
圣人最得力的宦者，殿中监周卫笑容满面迎来，他自净身入宫时便跟随还是广王的圣人身边，从此便是风雨二十余载。但难得的是，周卫毫无飞扬跋扈之态，反而更为恭敬虚心还不显得过于谄媚。衣照雪眨了眨眼，对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殿中监露出一个笑容。
哪怕已经见过了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帝国未来的女主人，可再见到她的时候，这位经历风风雨雨，见过如云美人的殿中监还是为她的姿容所困惑——我现在是在人间，还是在仙境呢？
“娘子请上辇。”周卫弯着腰，“圣人正在太液亭，此去路途遥远，便让老奴亲自接送。”
衣照雪点了点头：“劳烦中监了。”
周卫惊了一下，连声道岂敢岂敢，说话间，衣照雪的目光落在了辇上，神情一怔——与她设想中需要跪坐的步辇不同，而是有椅子可以坐下来的！
眼见衣照雪的目光难掩惊讶，周卫连忙说：“这还是衣侍郎曾对圣人提议的一种家具，名为椅，圣人试过几次后连连称赞。”
正所谓上行下效，楚王好细腰，自从圣人公开表达自己对椅的喜爱后，这种家具已经开始缓慢推广下去了。
真正提议椅这个家具的衣照雪眼角微微抽搐一下，在听到周卫说圣人还询问自己阿耶究竟谁发现了椅子，她别过头，默默坐在了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别扭。
周卫笑呵呵地挥了挥手侍女们背起步辇，阿碧跟在了周卫身边，一行人走向大明宫深处的人工湖——太液池。
事实上，从右银门通向太液池的距离并不长，当然这个不长是相对于丹凤门谈的。一路上，周卫也能看出这位衣家娘子胆大出奇，毫无面见圣人的恐惧之感，对沿途的景致兴致颇浓，便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
大概是听着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衣照雪也不觉得这一路走来有多艰难，好似一眨眼的工夫，步辇便已经到了太液池畔。粼粼波光温柔流淌，天鹅与野鸭在池中交错游过，衣照雪看着看着，一时间出了神，忘了走下步辇。直到有歌声从湖中隐隐传来，她这才惊觉，走下了步辇。
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衣照雪回过身看到了侍从身上半湿的衣物，连忙掏出了钱币递给周卫：“你们拿着去喝点热汤吧，要是着凉了就不好了。”
周卫没有推拒，当着衣照雪的面把钱币分给了那些扛着步辇的侍女们，侍女们捧着钱欢欢喜喜谢恩，这才扛着步辇离开。周卫把剩下的钱币装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池边：“娘子，船到了。”
踏上这艘船，她马上就要见到这座帝国的主人了。
衣照雪并不恐惧，甚至有一点点兴奋——阿耶总是说圣人龙章凤姿、英武不群，她倒要看看，是不是真像他所说的那样！
抱着这种想法，一直到了湖中岛，通向太液亭的路上，衣照雪依旧神色不变，意态从容。在岛中来来往往不只有侍女，还有很多后宫丽人。这些人在远远看见这样一位如朝霞映云、艳杏烧林的陌生美人，先是惊艳，随后便想起圣人今日要召见衣家娘子，立刻确定了她的身份。
而此时，已经踏入了太液亭的衣照雪并不知晓，她循着歌声向深处走去，那歌声如同被风吹拂过的轻纱一样，缠绕住路过的人的肢体，让人不禁溯游从之。
行过长亭路，眼前豁然开朗，衣照雪看到了载歌载舞的舞者、奏曲的乐工，以及坐在上首，朗声大笑的英姿雄发的郎君。
“圣人。”周卫跪地行礼，而衣照雪仰起头，与这位莫名有些熟悉，正含着笑低头看着她的郎君对视。
他的面容轮廓与太子格外相似，但却更为深邃、不怒自威，漫不经心地一垂眼便让人心惊胆战，除却眼角浅浅的细纹外，看上去倒是异常年轻。
衣照雪看着看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却突然定格住不动了——
她整个人一瞬间僵住，险些裂开，这不是她在贵妇那里遇到的穿着乐工衣服脸上还化着妆的郎君吗？？
回过神的衣照雪掩饰住自己的震惊，她刚刚跪地行肃拜礼，坐于上首的圣人拍了拍手，亭中歌舞声皆消失了，而圣人含笑道：“免礼，站起来吧。”
衣照雪抬起了头，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用那双漆黑似点墨的眼睛看着圣人，目光幽幽，似是茫然又像是控诉。
不知道为什么，圣人突然想起了衣观在知道女儿要嫁给自己儿子时候来宫中来拜，潸然泪下的表情，他顿觉得越发有些心里发毛，轻轻咳嗽一声，便站起来想要亲自扶她起来。
可惜没等到他走下台阶，一旁的周卫连声哎哟，冲过来扶起了衣照雪。圣人见状，心里竟然还有一点惋惜，他走下了台阶，笑眯眯站在了衣照雪面前，神态慈爱极了。
他看着衣照雪的神态一瞬间竟然让她产生了错觉，仿佛是自己的阿耶衣观站在这里看着她。
“琼娘。”圣人也是口称她的乳名，他指了指旁边的乐工：“梨园新写了一首好曲子，想听一听吗？”
衣照雪一时间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她看着圣人——阿耶当初还真的没有夸大，圣人确实如他所说一样为人中龙凤，可只要一想起两个人的初遇，和自己误认为对方是乐工所说的话，衣照雪就有一种转身跳入太液池的冲动。
“怎么了？”圣人还是笑呵呵的样子，衣照雪这个时候终于回忆起来贵妇看到她与“乐工”交谈有些异常的神色，她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对方可能是身份有些特殊的乐工，类似上官O儿那种，可谁能想到……
衣照雪也不能一直沉默，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说：“是霓裳羽衣曲吗？”
这是上一次交谈的时候，衣照雪无意间提到的，圣人点了点头：“没错，我听正心说，你一直很想听一听这首曲子。”
这话一出，衣照雪的表情更加微妙了，圣人近距离地看着这个据说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郎纠结的表情，一乐。乐工们看到了周卫比了一个手势，一起演奏起这首在后世久负盛名的乐曲。
音乐声响起的那一刻，衣照雪一瞬间安静下来。她的目光极为专注地看着席地而坐演奏的乐工，湖中的风吹过太液亭，配上这曲只应天上有的乐章，和如同瑶池仙子的女郎，更让觉得身处仙境之中。
“真好啊。”
乐声停下之后，衣照雪回过神，说：“这是瑰宝。”
在说完这句话后，圣人便看见她脸上刚才还带着点古怪和别扭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刚刚走入殿中的从容，她望向圣人：“圣人见我，是为何？”
圣人笑而不语，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一指：“先陪朕去那边走一走吧。”
于是一老（？）一小便在太液亭里溜起圈，只留着周卫和阿碧跟在身后，那一长串侍卫都没有带上。
“朕知道衣家不希望你被选入东宫。”圣人倒是直白，“我听正心提过，他们这段时间想要选一个好儿郎入赘衣家。”
衣照雪不吭声，也不接话，只是含蓄微笑。她已经打定主意了，在没看透天子目的之前，她就这样微笑！
圣人倒是也不意外，他斜睨一眼衣照雪，只觉得她这副样子和衣观不好发表意见装聋作哑时一模一样。
“树欲静而风不止。琼娘，朕知道，你是朕心里那个最好的太子妃人选，”，圣人的声音并不高，“你是不是总是觉得你并不适合？但是在朕看来，哼……那些号称大家闺秀、清心玉映的世家女根本没有办法和你比。朕将你许配给太子，是为了与正心结交两姓之好，而不是让你心怀忧虑，郁郁寡欢。”
听到这里，周卫的心已经快要跳出来了。而衣照雪终于说：“圣人既然知道臣女的性情并不适合入主东宫，那还有什么原因值得圣人非要选择臣女呢？”
圣人却说：“当初也有人说朕性情绵软，当不起一国之君之位。”
衣照雪头有点疼，如果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圣人，她都想说你这不是耍流氓了，哪有这么回答的？你这让她怎么接？
眼见衣照雪这幅无言以对的表情，圣人哈哈一笑，心情极好：“你是担心什么太子妃的典范？等你坐在那个位置，你的一举一动便是典范！”
说到这里，圣人的眼里划过一丝惆怅：“朕当年就是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才害得婵奴被那些条条框框锁住，像个陶瓷人一样活着。”
这句话听起来更没办法接了，可衣照雪反而这个时候开口：“圣人希望臣女做什么？”
“你不需要多做什么。”圣人说，“就像你在家里一样就可以了。”
“真的吗？”
“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这个回答确实让一贯淡然的衣照雪脸上绽开了笑靥，但她还是故意问：“圣人就不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吗？”
圣人一双利眼只是上下一扫，就能看出衣照雪七七八八，他呵呵一笑：“就算让你当什么祸国妖姬你也当不了，你没有那个心性。”
圣人一边说一边看了眼身后低眉顺眼的阿碧，他可是知道的！这个叫阿碧的侍女可不是衣府的家生子，一开始她是伺候某位豪族嫡女的奴婢，但因为过于美貌，却被嫡女百般磋磨。那位嫡女是衣照雪在学堂的同窗，在某一次看到了嫡女怎么折磨阿碧的后，一贯冷眼旁观的衣照雪主动出手，顺便央求家里人出个头，设计了一个小圈套，最后硬生生把这个叫阿碧的侍女要了过来！
圣人记得衣观和自己闲谈时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着重说了自己乖囡囡对着那个侍女说——我救你只是想看看那个大小姐破口大骂无能狂怒的表情罢了！没必要对她感恩戴德，拿着银子和卖身契离开吧！只要是说到自己女儿，衣观的表情总是无比温柔，而圣人听着，隐约间便窥到了衣照雪的几分性情。
圣人这句话一瞬间让衣照雪有点不服气，但看着他温和的眼睛，她一瞬间又泄了气，说：“圣人说得极是，但臣女也不会恭顺贤良。”
圣人哂笑：“朕要是想选一个这样的太子妃，就不会圈定你了！”
衣观就算再怎么控制自己，但到底和圣人情谊不一般，圣人没少从他那里听说衣照雪从小到大搞出来的事情，心知她心气多大，现在这都是收敛不少的，有些事情甚至是圣人给她抹了抹尾巴——他做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告诉衣观。
衣照雪听完之后，不再吭声，只是临走前极为认真地又问了一遍：“圣人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别人了吗？”
圣人笑骂了一句：“敕书都已经发了！别想了，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万人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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