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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含泪托孤 ...

  •   朝露一点点散去,旭日徐徐升起来,阳光好似一支支金箭从东方云层的空隙中射了出来,新的一日,已经来临。

      荣安候府里,老侯爷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照常上朝。

      陆夫人虽已认了命,心里到底没有了往日的安闲,此刻正琢磨着事儿窝在一张雕花木椅上,身后有丫头帮她摁后脑并太阳穴,昏沉混沌的感觉慢慢消散下去。

      半晌后,这曾和夫君历经过战乱、享受过荣华的侯夫人心底便拿定了主意,遣散了丫头,又将自幼跟在她身边的阮妈妈找了来。

      丫头领命去了,阮妈妈不多时便来了,见了夫人行了礼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决断?”

      侯府里人口简单,家宅安宁,陆夫人怜惜阮妈妈年迈体衰,已经不怎么要她管府内的寻常事务了,如今特特地请了她来,只想着多一张嘴,也好劝着能走的人趁早离开。

      陆夫人也不忸怩,三言两语说了事情经过和自家打算,阮妈妈沉吟好半晌,心道:世人只见高门府宅富贵荣华,是几时才修来的福分,却不知那泼天的大祸也是转眼就来,覆灭也不过一夕之间。

      两位姨娘被请了来,见陆夫人神情端肃,身后竟立着久不管事的阮妈妈,一时心下惴惴,又想自家并无任何过错,何必要心虚,这才收敛了惊疑之色,施施然坐了下来。

      陆夫人又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通,听得两位姨娘面色逐渐愁云惨淡,柳姨娘面上倒不显,只一双手把自个儿的滚边袖揪得抽了丝,杜姨娘已经提前嘤嘤地啜泣起来。

      陆夫人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行了,家还没散呢,就先号上丧了?”杜姨娘立时止了哭泣。

      “老奴就倚老卖老,跟两位姨奶奶讨个话儿,现下已是这般光景了,大厦将倾不过是片刻间的事儿,您二位都是聪明人,明知这大船要翻,倒不如早早上了岸,去过自个儿的小日子。太太自是希望别一大家子都给折进去,能救一个是一个。姨奶奶们不妨好好思量思量,是不是这个理儿?”阮妈妈先开了口。

      柳姨娘饮了几口茶,嘴唇咬得发白,此刻脸色亦是白惨惨,越发显得弱柳扶风。

      她本是江南人,家里老子娘早早就没了,十二岁被叔伯卖了,辗转到盛京城进了侯府做丫头,生得小巧娟秀,性子却是个硬气的。

      因着姿容秀美、做事伶俐,又心思单纯,陆夫人做主将她抬了姨娘,如今虽已生了两女一子,却仍风韵犹存,若是离了侯府,嫁人或自己过都不成问题。

      “夫人,我是断断不会离开侯府的。我早已是个没有来处的人了,这些年老爷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侯府本就是我的家,我还能去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天天真塌了,大家伙儿一起受着就是。”

      柳姨娘声音仍是娇怯怯的,语气却铿锵有力,阮妈妈听了频频点头,陆夫人面色却愈加暗了几分。

      阮妈妈这才想起自家的任务,忙又再劝了几句,“哎呦,我的姨奶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下不是逞强的时候了……”

      话未说完,已被柳姨娘打断,“妈妈这话我便不懂了,我虽是闺中妇人,却也知晓言出必行之理,您怎知我是在逞强。我意已决,妈妈不用劝了。”

      几人都沉默下来,将视线移到杜姨娘身上,只见她站起身,“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膝一软便跪在了陆夫人面前。

      杜姨娘泪眼婆娑着,向陆夫人叩了个头,带着哭音道:“太太,我是不怕死的,我的根已经扎在侯府里了,我又能去哪里?可我的煊儿,他还不足半岁?我怎么忍心,看着他跟我们一起上断头台。我不甘心呐……”

      这杜姨娘原也是个富家女,家乡遭了兵祸,一路逃亡,父母兄弟都丧了命,她自个儿也险些被辱,走投无路时被一群土匪救了,便进了匪窝跟了山寨里的大当家,外头打得乌烟瘴气,她躲在山寨里倒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后来,山寨被缴,她那土匪男人跟了陆仲去军中效力,死在了战场上,临走前硬是求着陆仲纳了他那菟丝花儿一般的女人,让她后半辈子有个托付。

      杜姨娘跟着那土匪时一儿半女也无,跟了陆侯爷后,倒是生了一女一子,儿子便是那出生不足半年的襁褓里的婴孩,从此也将根扎在了这侯府里。

      这会子讲完这番心底里的话,杜姨娘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侯府里养得珠圆玉润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好似下一刻那钢刀就要架在她那娇儿的脖颈上。

      阮妈妈嗫嚅着,一时竟开不了口劝说这娇弱妇人。

      陆夫人揉揉额角,又掐掐眉心,“你容我想想。”

      四个女人一语不发,都一动不动坐着,等待着那一纸判决,这小儿的命运究竟如何?

      “罢了,我去求徐家嫂嫂吧,哪天真出了事,我们陆家总得留个后。”陆夫人一锤定音。

      “谢谢太太,谢谢太太……”杜姨娘布满泪痕的脸上挤出了一抹笑。

      “几个姐儿正好到待嫁的年纪了,亲事你们当娘的也张罗起来吧,不求门第多高,只要家风正直、品行端正就好,有朝一日侯府这船翻了,她们也能有个片瓦遮头,不受牵连。”

      陆夫人自家的女儿早已远嫁,只几个庶女的亲事还没定下来,到了这会儿也不能再拖了。

      “人选你们自个儿先挑着,我再拿给老爷过目,煦姐儿和慧姐儿相看好了,就尽快成亲,颜姐儿年纪小了些,寻摸着合适的,先定亲也行。男婚女嫁理所应当,传出去也挑不出错处。”

      想到两个女儿尚可以嫁出门去,唯一的儿子陆桁如今每日都在学堂里勤奋念书,已是跟自家父亲说好了将来要从文,想着他那小脸儿绷着的认真模样,柳姨娘不免暗自垂泪。

      “这些事儿就别在孩子们跟前念叨了,他们年纪小不经事,惹出乱子来不好收拾。你们自己也不许胡思乱想,让人看出反常来,我们现下是未雨绸缪,有事没事还不一定呢,别自己吓自己,先乱了阵脚。可听明白了?”

      陆夫人又敛容训诫一番,柳姨娘和杜姨娘都诺诺应了。

      不同于侯府的紧锣密鼓,念辰这边倒是过得颇为闲雅。

      传完了信,了却心头一桩大事,她又开始了每日里看书写字、莳花弄草的小日子。

      这日,天气晴好,念辰和锦心一道儿坐在院子晒太阳,新栽的药草长出了小苗,在阳光里舒展着嫩绿的芽儿。

      念辰想着往后的日子,只觉得充满盼头,离了闺阁,她还有大好前途,只可惜自己虽通点文墨,医术尚可,体力上却是毫无优势,便想着是不是得练点拳脚强身健体,遇到小麻烦也好顺利脱身。

      可要怎么练呢?这僻壤孤村,也请不来拳脚师父。唉,若是陆凌能亲自教她就好了,想着想着自己已先笑出声来,羞红了脸。

      演武场上,陆家世子陆凌正在练武,脚下烟尘四起,一把铁索银枪被他舞得虎虎生风,直到汗如雨下,疲惫不堪才将将停下来。

      自从那夜密谈之后,陆凌仿佛一夜间便长大了,开始思索前路……

      左思右想之下,他决意勤修苦练,来年去考武举,好男儿自当为国效力,成就一番功业。

      陆夫人则装扮齐整,着人驾了马车去了荣国公府,拜访徐夫人。

      徐家夫人本姓白,性情人品都极为贵重,如今已是正一品的诰命,在盛京城的高门大户中,颇有几分美誉。

      对待这位识于微时的老友,徐夫人全无矜骄之气,一脸笑盈盈,拉着陆夫人的手话家常。

      闲谈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夫人才理了理鬓发,郑重地开了口:“老姐姐,不瞒您说,我这回来找您,确是有事相托。”

      徐夫人看她神色凛然,便不再说笑,遣散了身边服侍的人,坐下来安静倾听。

      ……

      一通剖白后,徐夫人也面色严肃起来,“唉,我也跟妹妹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我家老爷这两年也都一直惴惴不安,越发谨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错,惹了猜忌。”

      徐夫人越说越是神情凝重,眉间的皱纹愈发深了。

      “圣上早年间颠沛流离,从战场上下来又带了不少积年的伤病,这两年身子是不大好了,行事越发让人猜不透。就怕有一天祸从天降,我们一家子全无应对……”

      陆夫人说着便颤巍巍起身跪了下来,徐夫人连忙站起来去搀她,见她强硬,便任她跪着讲完了要说的话。

      “我将我那小儿托付给姐姐,也算给我们陆家留个后。您将他送得远远的,改名换姓也好,只要能平安长大便好。”

      陆夫人完全接受了这现实,反倒没了之前的无措,这会儿语气淡然,只一心一意为儿女们张罗着。

      说罢又凑到徐夫人耳边,就那么低低讲了几句,看徐夫人点了头,才舒一口气放下心来,一块石头落了地,语气转而轻快起来。

      “姐姐,你且宽心,国公爷和圣上那是不一样的情分。”

      徐夫人闻言,皱着眉心微微笑了一下,“人心难测,谁知道呢?”

      “再说了,国公爷那人,外人不大明白,我们老街坊还不清楚,外头看着平平常常,实则像个莲藕似的,满身的心眼子,这些年,他何曾被人挑过错处?”说完自己便先不好意思地掩嘴笑了。

      徐夫人也被她逗笑,想到自家那位国公爷,又忍不住感慨:“每日里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的,他也不容易。”

      “那也好过我们家侯爷,打小就是小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的臭脾气,什么时候得罪了人,他自个儿都不知道,哪天要真出了事,连冤屈都没法诉。唉,我如今也是认命了,就摊上这么个人儿了,水里火里的,我都跟着他一起去。”

      陆夫人在侯爷身边多年,言谈间不自觉便带上了些市井气。

      徐夫人听她说话,仿似回到年轻时候,天下未定之时,一群爷们儿忙于征战,妇人拉扯孩子、照管内务,大伙儿出身都不大高,言行举止上不甚讲究规矩仪态,活得辛苦却恣意,哪有半分这些年可着劲儿拿腔作调的贵妇仪态。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黯然,“那会儿,大家伙儿处得可真好,谁能想到,如今……唉……”徐夫人话未说完,便先叹起了气。

      “疑心这东西,要说也没来由,可一旦起了,在人心里种下去,再长起来,就没人能控制得了了。”

      “谁说不是呢?”陆夫人语调凄然,心下只想着,不管怎样,能做的我已都做了。

      余下的,只能交给天老爷来决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含泪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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