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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宁死不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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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青石路上,一骑白马正驮着主人悠悠慢跑着,忽的缰绳一紧停了下来。
陆凌下了马钻进马车,细细看完字条上的内容,又盯着那端庄大气的隶书端详,那笔迹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
“母亲,依儿子看,这人应是一番好心,提醒父亲早日功成身退。只是这话里的意思儿子有些不明白了,难道圣上要有什么动作不成?”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弱下去。
“为娘也毫无头绪,这人是谁?又是从何处得知这样重要的消息的?不若回家再问你爹爹,他可有什么交好的重要人物?”
陆夫人心下慌乱,被那两行字吓得思绪混乱,却也不愿在儿子面前显得太过无用,只好打起精神应付着。
“瞧您说的,除了宫里头近身伺候的,这当朝的重要人物除了徐伯伯、侯相爷,远在边关的王胜叔叔,就是爹爹了,还能有谁?”陆凌握着陆夫人两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揉捏着,为她平稳心绪。
陆夫人情绪平定了些,凝眉思索着,“不会是那几位,他们若有话说,定会直接跟你父亲说。这样曲折地递信到女眷这儿,定是不方便找你父亲。”
“莫非真是宫里头的?”陆凌不甚确定地开口。
越往前行,街面越宽,两边的建筑物也越有气势。
勇安候陆家的马车驶过,引起街市上一众人侧目,带起的尘烟很快散去。
车里低低的私语掩盖在车辙声中,无人知晓,马车里那锦衣华服的贵夫人和公子,此刻,并不比街巷上的一众人好过。
“不管是谁,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我们快回去同你父亲商议吧。”
这边厢,侯府里摆好了晚膳,一桌人等着勇安候归家,却有小厮跑来跟陆夫人禀告,说是侯爷和同僚吃酒去了,晚些再回来。
众人只能自行用饭,陆夫人拿出侯夫人的气势,把心下的惊慌无措往肚里咽,面上只作出平和淡然的样子,一家人和和气气用了饭各自散去。
天色浓黑,勇安候爷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回了家,一进门便被丫头带去书房,奉了茶水,甫一坐下便见自家夫人和儿子急急地赶了过来,关门闭窗,又派人在屋外守着,一副有大事要商谈的样子。
陆夫人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连同自家的猜想也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说了出来,同老侯爷讨主意。
勇安候捧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嘬饮着,见自家夫人说了好半天,便贴心地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夫人可是说完了,快来润润嗓子。”
陆夫人胸脯起伏着,也顾不得仪态,灌了几口茶汤,才气咻咻伸着一根尖尖的指头,直直戳到了自家夫君的脑门上,“你这老不死的别不当回事,这是一家老小生死攸关的大事,容得你在这胡搅蛮缠?你且说说,有何打算?”
陆凌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父亲,你快别让我们着急了。”
老侯爷这才端肃起来,“夫人,我不妨跟你交个底。我陆仲大半辈子都过来了,也早想过自个儿的死法,若是不能寿终正寝,马革裹尸也好,被圣上砍了脑袋也罢,都是我的命。”
陆夫人心下酸楚,用帕子捂着口鼻低低地哭起来,陆凌心下惶然,仍是呆呆地坐着。
勇安候拍拍老妻的肩膀,“夫人,你想我怎么做?辞了官,我们一家子归隐乡野?你可想过,我本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如今一把年纪了,难道反要走起回头路来?再说,有朝一日起了战事,我这身老骨头也还是要再拼一把的。你要我做个富家翁,养得自个儿白白胖胖筋酥骨软,那样的日子,我过不了。”
陆凌心下一震,父亲的一席话,令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思考中。
陆夫人听完却越发哽咽起来,通红着一双眼,语调颤颤的:“你这是铁了心了,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直肚肠?”
老侯爷只呵呵一笑,脸上现出少有的认真神情,捻了捻已经有些发白的胡须,再次开了口。
“自打跟了圣上那天起,我这一辈子要走的路就定了。不会再更改。”
陆凌和陆夫人各自看了对方一眼,竟挤出了个苦涩的笑来。
“圣上待我同亲兄长一般,教我用兵打仗,又赐了我官职爵位,我现下拥有的所有东西,我这辈子的好运势,都是因了他才有的。要不是圣上,我说不好早早就饿死在那乱世里了。”
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勇安候爷说到此处,喉头滚了滚,语声带了微不可查的脆弱,低叹一声,他又端起了茶碗,深吸一口气,似要鼓足勇气一般。
“圣上这几年动作频繁,我也都看在眼里,先是分封了几位皇子,斩了其中几个结党的大臣,又收了王胜兄弟一半兵权,派去北疆。早晚,有轮到我的时候。”
“有一天,他要是不愿意用我了,觉得我碍眼,想要我的命,我也任他拿去就是。”
陆夫人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脸颊滚落,想到叱咤半生的丈夫若真回归乡野,好似那拔了尺牙的猛兽,窝窝囊囊,心下便先摇起了头。
长舒一口气,她心知大局已定,便不再做无谓的纠缠。
陆凌仍是沉默不语,身体却微微颤抖起来,双目含泪,盛满了从前未体会过的悲凉。
勇安候看着眼前唯一的嫡子,心下暗暗后悔没能早早让他出去历练。
“凌儿,我不会退,陆家的儿郎也不许退。你之前被你母亲纵着,只知习文练武、结朋交友,待你成了家,便去朝廷领个差事吧。以后若是能堪大用,也算为国为圣上尽了一份职责。”
“是,父亲。”
“行了,此事不必再说。早些就寝吧。”勇安候揉揉额角,给这一场会谈做了结束语。
念辰却不知,自己的一番苦心谋划,最终并未能改变任何东西。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像被困在一张网中。重生之人的梦境,杂乱交错,却都与他相关。
而从前无甚烦恼的陆凌,此刻躺在床上亦无法安寝。
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想,父亲那一席话在他心中盘旋不去,朝局、人心,种种复杂情境撕扯着,令他难以抉择,却也深切知道,他最终必然会和父亲做一样的选择。
如果真有鸟尽弓藏那一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或许,他不该早早成家,免得祸害了人家姑娘。
眼前浮现未婚妻子侯玉珠那张明媚娇妍的脸,虽与她在盛京城中的集会场合,也曾见过几次,说过几句话,可也说不上喜不喜欢。
她美丽温婉,贤淑守礼,又是那位左相大人的掌上明珠,在众人眼里,他们便是一对金童玉女,再匹配不过。
而她,对他应该是喜欢的,要不然,那样端淑的女子,又怎么会违背礼仪在今年的端阳节悄悄地送了一只香囊给他?
那刺绣是两朵精巧的祥云,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相依相傍着飘在靛青的底色上,看着便惹人喜爱。
他又拿起那香囊来,在鼻前嗅了嗅,仍有淡淡的艾叶清香,夹杂着一股子女儿家喜欢的甜香,却不知是何种香草。
想到那日里的情景,他不觉弯了弯唇角。
太子高瑞在府里设端阳宴,邀了各家府宅的夫人、小姐、公子们同乐。
他向来以为,端阳节本就是给小姐们过的节日,往往不得趣味,这一年却因为收到了未婚妻子的香囊,而有几分欣喜。
彼时天气已渐热起来,女孩儿们换上了入夏的轻薄绸衫纱衣,五颜六色,娇美动人。
朱红的廊亭里,太子妃李氏带女眷们在一排排盛了各色香草的铜盆里浴手,一旁伺候的宫人们忙递上雪白的帕子擦干水迹,紧接着便有人奉上一串串浸润了香草的彩线,待得小姐们选好了,便一圈圈地将彩线缠绕在嫩藕般的手臂上,图个祛病除灾的好寓意。
真可谓,“轻汗透碧纨,端午浴芳兰”。
相较起来,贵公子们就无趣了些,有人围坐一桌吃酒,说是圣上赐了几大坛的雄黄酒,太子招呼着众人纵情宴饮;有人在池畔的柳荫下赛诗,不时传来一阵阵叫好声。
陆凌吃了几杯酒,便去赏鉴太子府里的端阳节小食。
果然不同凡响,单单粽子就有十几种馅料,一个个包得精致又小巧,翠翠的绿色皮子上裹了金黄的丝线,整整齐齐地码在盘里,盘子上标了馅料口味,以供贵客们取食。
陆凌一口吞一个,一下子吃了五六个小粽子,再要拿的时候,便听到几声娇娇的低笑声,转头便看到几位生得白里透粉、打扮得温婉清丽的小姐们,俏生生立在他眼前。
他一溜儿看过去,便见到了未婚妻子侯家小姐。
她冲他微微倾身行了个礼,“见过陆公子”。起身的时候,露出了手腕间拴着的五彩丝线。
“彩线轻缠红玉臂”,他脑中立刻想起一句诗,虽未出口已觉唐突,心底暗暗斥责自己无礼,忙敛了神色端端正正向她问好。
一旁几个姑娘嗤嗤笑着走远了一些,留这一对未婚夫妻说几句体己话儿。
陆凌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除了家里的妹妹们,他还未与女子这般私下相处过,又对这侯小姐不了解,只好顿了一顿开口:“此处的端阳小食颇为美味,侯姑娘不妨尝尝。”
侯玉珠抿嘴笑了笑,并未同他一起上前吃东西,女眷们休息的地方也备了吃食,她断断不会在他面前失了礼数。
陆凌见她不应,面色尴尬起来。
侯玉珠从袖中取出那只香囊,轻轻放在手边的石桌上,又对他行了一礼,“香囊赠君子,愿陆公子事事顺心如意。”
说完裙摆翩然,红着一张俏脸,迈着小碎步便离开了。
陆凌这才走上前拿起佳人赠的香囊,摩挲几下收入袖中。
想到那温婉明丽的佳人,心下微滞,与她,此生许是要失之交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