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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0.极度腹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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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且说舒景山出得家门一路向东,出了村子走上大路,没用多少时间就撵上了陆知行的脚步。不过他并没有马上现身,而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暗中保护着小舅子。
十一岁的少年已经有半人多高,头顶大概达到景山的前胸,亦或是他亲哥的锁骨位置。
从后面看上去只是一个穿着厚重棉服的小人儿,走起路来规规矩矩,一点儿也没有乡野孩子的调皮劲。景山总觉得他性格过于沉闷,和自己小时候在穿越司的样子差不多。
陆知行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独自顶着初升的暖阳往镇上走,只是脚步有些拖沓,显得灰心丧气。
十几里山路换算一下大概要走六千步,寻常小孩子走到一半估计就得打退堂鼓。景山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缀在后面,等着小舅子自动放弃,不过终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那一幕。
大约未时左右(下午两点)陆知行的左脚终于跨进了城门。此时已经过了赶集时间,衔道上只剩零星的摊位没有撤走,一眼看上去找不到几个活动的人影。
少年茫然地站在街市入口,手里攥着那五文钱,大概平生第一次知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什么滋味。
疲劳加上饥饿使他的膝盖不停打颤,光是站着已经显得十分吃力,一旦停下来就无法再迈出任何一步。平时就比较制乏锻炼的小孩子突然走这么长的路,其实有着相当高的危险性,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景山慢慢向他靠近,最终站在离他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继续保持观察。
陆知行休息了几分钟,终于重新迈开步子,一边四下张望一边慢腾腾地走进了人烟稀少的街道。
想买核桃仁儿需要找到干货店,或者专门制作糕饼的地方,这点常识知行还是有的。所以在寻找片刻之后他就看中了一家蒸糕店,上前询问起了店家。
“阿叔,你这里有核桃仁儿卖吗?啊,如果有干核桃也行。”小小少年动作拘谨地埋着脑袋,就连说话都颤颤巍巍。
站在柜台后面的是个年轻汉子,看那模样应该不是店铺的老板,而是打工的伙计。见到有人上门,伙计原本也很高应,不过在看清楚门口站着的小孩子之后立马改换了表情。
“俺这儿是卖点心的,不卖干杂。”小伙一边说着,一边挥手赶人。
知行一上来就吃了闭门羹,往后跌退一步,只得垂头丧气地走开。但是走了没有两步他就回过头来,试着询问人家哪里还能买到核桃仁。
伙计应该也不是坏人,表情虽然充满嫌弃,最后仍是细心地告诉他何处有干货铺子。
少年得了准信,动作重新振奋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了街道深处。
待他走后,景山方从墙角后面现出身形,直接走到蒸糕铺子前面叫醒昏昏欲睡的伙计:“核桃仁有卖吗?”
“怎么又来一个……”小伙计不耐烦地冲口抱怨,不过在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之后马上换了态度,“哟!什么风把您俞大爷吹来啦?”
“现在还是叫我舒九吧。”
“对对,您改姓舒了,俺知道。”小伙计绕过柜台来到店铺门口,热情地招呼道,“九哥想来点蒸糕吗?俺们这里样样都有,糯米红枣馅的,苞米柿子馅的,还有新出的江米板栗馅,您要哪个?”
蒸糕是沧乡最常见的小食之一,和包子馒头差不多,除了可以当作零嘴之外也可以填饱肚子。
景山瞅了一眼陆知行离开的方向掂量那孩子还没走远,于是说道:“都要一份,再给我称点散装的酥核桃,不要带上一点皮。”
“哎!俺马上给您包。”小伙计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钻进了店里开始称重打包。
等到糕点打包齐全,伙计特意用油纸包了一大把炸好的酥核桃放在其中,直说是送给贵客的,不用给这份钱。
景山并没占他的便宜,照旧拿出钱来全部付清,完后寒暄几句便提着东西离开——他还得继续保护小舅子呢。
……
半个时辰之后,陆知行依然在街上游荡,没有任何收获。绝望笼罩在他的头顶上,几乎压跨了年仅十一岁的少年郎。
他蹲在某条巷子入口处的墙角下,周围没有一个行人留意到他,而他也有意将自己蜷缩起来抱住脑袋躲避周遭的一切探视。
这时候,一双穿着黑色棉鞋的大脚出现在他面前。
“别自闭了,起来吃东西。”景山俯视着化身鸵鸟的小舅子,手里拎着装满蒸糕的纸包递了过去。
陆知行听到他的声音猛然抬起头来,眼睛被天光刺得闭了一闭,几秒钟之后才有了生动的表情。那张脸上依次闪现愤怒、羞耻、挫败,而后迅速濡湿了眼眶。
“你……你怎么在……”
“我再没有良心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来买东西呀,万一遇到人|贩子怎么办。”景山蹲下来平视少年,无奈地抚上对方的发顶。
陆知行动了动脑袋想要甩开男人的手掌,可惜没能成功。于是张开嘴巴正想大声斥责这个没安好心的家伙,嘴里却被塞了一块香甜软糯的蒸糕。
他从早上饿到现在,肚子里面早就空空如也了,这会儿突然吃到美味的蒸糕实在拒绝不了。可是心里的委屈和不甘也因为无法拒绝而变得更加深重,以至于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刷的一下终于流了出来。
景山看着他一边无声哭泣一边大声吞咽食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等他吃掉第二块蒸糕,速度明显慢下来之后才悠悠说道:“你是真没办法做到我布置给你的任务吗?”
陆知行微微一怔,然后狠狠吐掉嘴里剩下的糕点,怒声回道:“你就是在刁难我!用这种方式玩|弄一个比你弱小的人,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玩|弄?”景山一改刚才的温和,蹲在他面前冷笑着说,“你连被我玩|弄的资格都没有。今天不过是考考你的应变能力,你却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反在这里怨天尤人。”
“你说什么?!”
“我问问你,核桃仁多少钱一斤,何处有卖?”
“二十七文一斤,南街左边第五家铺子还有余货。”知行梗起脖子与之对视,眼里迸发出好战的光芒。
他长得很像陆忠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又狠又俏,尖溜溜的小下巴更是惹人怜爱。如今还未长大,容貌已然十分出色,可以预见将来会是怎样一名翩翩公子。
景山看到他就想起自己的夫郎,眼神默默柔和了几分,再开口时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不错,你还没有一上来就摆烂放弃。二十五文一斤的核桃仁别人只喊二十七文,也没有敲你太多竹杠。”
“啥?二十五文?”
“先起来,我带你去涨涨见识。”景山先行站起,不由分说就抓住小舅子的肩膀把人提了起来。
陆知行本就瘦弱,没有半点反抗能力,就这样被他带动着站起身。两人站在一起身形相差巨大,不像是兄弟更像是父子。
紧接着,景山就扣住他的肩膀一同走向了已然罢市的街道。
随着太阳西斜,街上已然看不到几个流动摊贩了,只有下工回家的汉子偶尔经过这里。兄弟俩的出现并不是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景山先是带着小舅子去了公人巷,指着一户挂着“王宅”门牌的人家告诉他:“这是齐明礼的家,他和你哥哥交情极好。你若有难,完全可以向他求助。”
随后,景山又带他去到商贾巷,指着周瓷家的大门说道:“这是你菁儿哥哥的夫家,前几天我还带你吃过他们的喜酒,这么快就忘啦?找他借钱,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可能拒绝你。”
眼看陆知行若有所思,景山转头又把他拉回到那个卖蒸糕的店铺门口,指着已然打烊关门的铺子说道:“这里的伙计年纪不大,其实最好说话了。但凡你的脸皮再厚一点,跟他软磨硬泡一会儿,他就会赊借给你。”
“赊东西?不行,那样也太……”知行一听说要他赊东西,立刻大摇其头。
景山哼笑:“如果你自己不想赊,那就摆出我的名号,就说是我让你出来买东西,出门的时候忘了给钱。到时候让伙计填上我的名字,你就可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万一人家不相信我怎么办?”
“凭什么不信?你借的不过是价值二十五文的核桃仁,又不是真金白银,我的名声难道连这点都不值么。”
“原来还能这样啊……”陆知行今日可算大开眼界,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景山见他聪慧觉悟,心中暗感欣慰,拉着他再去下一个地方。路上继续对他说教:“当你面对无法解决的困难时,先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底牌没有拿出来。如果发现自己解决不了困局,就要学会借势,利用别人的声望和威慑为自己服务。”
借势,别看它只是短短两个字,其实内里包含着大学问。
陆知行要是懂得借势,在书院就不会被欺负得那么惨了。借力打力,狐假虎威,其实正是小人物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他虽然打不过一群孩子,但他成绩好,深得夫子喜爱。但凡他懂得借一借夫子的声势,自封一个“夫子二把手”也不会沦为众人欺负的对象。
他以为这样做了夫子会责怪他?正好相反,只要细节到位,夫子反而会觉得他禀性忠诚并且富有才干。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巷子口。陆知行好奇地望过去,只见巷子里面支楞着木架,架子上铺陈着未干的宣纸,一看就知道附近有人在做纸张生意。
遂听景山说道:“这里住着一位皮老板,专卖各类纸张,你平时所用的字帖便是出自他家。皮某人是个落了第的举子,素日最爱舞文弄墨。你的草书极有天分,完全可以找他套套交情,让他为你慷慨解囊。”
前面都是教他借用熟人的关系网络来为自己办事,现在是教他发挥一技之长来为自己打开局面。
陆知行看着那些宣纸,表情跃跃欲试,果然大为意动。之前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可以利用已有的才学赚取银钱呢?
他在书院的时候就练得一手好字,草书、小楷最为拿手,就连夫子都赞不绝口。如果能够以此结交同道中人,岂不完美?
景山见他两眼放光,于是拉着他往巷子里走去。可是就在即将抵达那些架子前面时突然转向另一边,拽着他走进了一个门口挂着“赌”字布帘的暗窝。
——这是民间的小型赌坊,设置在这里是为掩人耳目,只有熟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陆知行一开始只是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跟在哥婿身边东张西望。随后走进一个关着房门的暗室,看到乌烟瘴气的室内景象才恍然大悟。
会来这里赌钱的是普通百姓,手里没有大把银子,只是押几个铜钱玩玩。
屋里的汉子显然都是舒某人的旧识,看见九哥领着一个孩子过来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冲他打起了招呼:“小教头好久没来啦,今天下场玩两把?”
景山冲他们点点头,拉着小舅子走到一张赌桌前,那里正在赌骰子。且听他转头对知行说道:“把你那五文钱拿出来。”
后者迟疑了一瞬才将手里攥了一路的五枚铜板交给男人,然后好奇地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赌|博道具,静静等候下文。
舒小九邪魅一笑,右手按住这五个铜板往桌子中心的筹码圈子一推,放话道:“赌大小,一千倍。”
此话一出,众人都像打了鸡血一般围了过来,纷纷摆出自己的赌注为其加码。
……
一个时辰之后,景山带着自家小舅子从赌坊出来,夕阳已然快要落山。
知行摊开手掌看着那五枚铜板原封不动地躺在自己掌心,神情还有些恍惚,脸上带出一丝困惑。
他们原本已然从五个铜板赌到了五万文,整整翻了一万倍!可是九哥后来却将五万文又重新赌回了五文钱……
“太亏了!简直亏大了!”知行手指回握,攥着这五文钱抬头对哥婿说,“你很会赌吧?我们再去赌一把,赌回五万……不,五千就行!哥哥一定会高兴的。”
“不,他不可能为这种事情高兴。”景山摇摇头,拉起少年的小手往家走,表情平静地说道,“我让你来赌钱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人生就像赌局一样有起有落。赢了不必痴狂,输了不必恼恨,该放下时就得放下。”
他难道没有能力再把五文钱赌成五万文吗?当然不是。
他只希望知行不要过于关注面子和成败,让他知道世间一切都是可以通过自我控制来进行转圜的。
伤心的时候不要过于绝望,比你成功的人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可战胜;得意的时候也不要过于骄狂,比你失败的人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经摧打。胜负本来就是一件唯心的事情,陷入其中就等于陷入心魔的掌控。
输也等于赢,赢也等于输,世间本无“常胜”二字。找准自己的底线才能经得住大起大落。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课:自制力。
陆知行听完他的话后逐渐平静下来,脚步也越来越轻松。一大一小手拉着手往家里走,已然不像之前那么水火不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