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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2.一切准备就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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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一切准备就绪
冬日里其实不怎么下雨,没成想阿九离家之后不出半个时辰偏就下起雨来。再加上冷风呼啸,外面天寒地冻的,感觉连空气当中都夹带了冰渣子。
到了后半夜,陆忠行从睡梦之中被雷惊醒,方知外面雷雨交加,隔着窗户都能瞄见惊雷劈在自家对面的山坡上。
他回到床边点燃油灯,恍惚记得阿九刚刚还在陪他说话。他竟不知那人何时离开,自己又是何时睡着的。
屋里的炭盆已经没了明火,隔着铁网倒是能够看到闪烁的流光,里面尚且散发着余热。要不是景山提前加了新炭,这会儿屋里早就冷透了。
陆忠行披上棉衣,只觉得冷风透过门缝蹿进卧房,好像长了眼睛似的直往自己骨头里面钻去。连忙走到火盆旁边蹲下,哈着双手取暖。
他还记得阿九临走的时候还在跟他合计今年把两间卧房都换上火炕,差不多等到腊月中旬就可以用上,到时候就不用担心取暖的问题了。双桥村背后有着大片森林,冬季要用的柴禾几乎取之不尽。
小哥当时还笑他呢,这样做好是好,只是又要耽误他每天半个时辰的工夫看顾灶火。
“他倒是面面俱到,可惜眼下却不晓得在哪儿避雨。”陆忠行边想边叹,眉宇之间又是幸福又是忧愁。
他自己的伤寒都还没好,万一阿九再病了可怎么办?也不知道神兽抗不抗冻……
心里记挂着那人,反正也睡不着了,小哥儿索性盖好炭盆,站起身来穿衣穿鞋。弄好这些之后便把油灯取上,提在手里推门而出,去另外两个房间看看宝儿和小俞。
菁哥儿住在一间相对干净的仓房里,景山特意给他加了睡帐和手炉,晚上就在里头搭上帐篷过夜。他一个没出门子的小哥儿,出嫁之前总得留在哥嫂这里,等到出嫁当天再让周家接走。
陆忠行蹑手蹑脚地走到仓房门口,挑着油灯朝房里瞅了一眼,只见一顶瓦蓝色的睡帐架在空地中央,里面依稀透出一个清秀的人影。不远处的凳子上还放着一只水碗,碗里立着半截残烛,凳子另一端则挂着绣到一半的鸳鸯云肩。
那是小俞的嫁衣配饰,已经绣了好些天了。
按照沧乡的规矩,新哥儿出嫁的时候至少得有一件衣饰是自己亲手做的,喜堂之上要让宾客瞧瞧新哥儿的针线手艺。小俞自幼从没做过这些,景山就只让他做一件云肩应付场面,其他的交给镇上的裁缝师傅。
菁哥儿对此虽然颇有微词,白天还是照样找人请教绣花的工艺,而陆忠行便是他请教的主要对象。
此刻忠哥儿看着那件针法朴实的新装,回想起自己当初连夜赶制嫁衣的画面,心中彼有一点过来人的骄傲。见小俞睡得正香,他便没去打扰,挑着油灯再去下一处查看。
此时外面的暴雨愈发凶猛,风里夹着冰晶,打在身上格外刺骨。小哥不得不拽紧头上的蓑笠,加快脚步走到小宝所在的卧房。
开门进去之后,陆忠行才发现这里居然比他那间屋子还要暖和。仔细打量之后方知,阿九出门前特意用碎布填满了窗缝,还在宝儿的被窝里塞了汤捂子。
估计是怕小孩子睡觉不老实打翻炭盆,专门改换策略,只用热水给娃娃取暖。如此用心,可谓细致入微。
忠哥儿走到床边,把手伸到弟弟被窝里一摸,两个裹着棉套的汤捂子还热乎着。小宝光着身子睡得四仰八叉,鼻子里面喷着小呼噜,睡得很是香甜。
沉睡之中的小家伙被自己堂哥摸了屁|股,咂巴着小嘴嘟囔:“山山哥……吃糖……”
“傻小子,你是跟他亲还是跟我亲呐?”陆忠行抽回手,轻轻捏了一把宝儿的鼻头,换来两句模模糊糊的讨饶才肯罢休。
末了,外面雷声复又轰隆作响,雨势不减反增。
他也懒得再回房去,干脆脱了外衣挤进弟弟的被窝,把这肉丸子似的小娃娃抱进怀里。小宝从两岁起就被他一手拉扯至今,对他的气息分外熟悉,刚被抱住就主动趴在了哥哥胸前。
陆忠行望着床头的油灯,目光渐渐涣散,眼里终于有了困意。然而不经意之间听到宝儿在梦中唤出一声“阿嬷”,顿时清醒过来。
低头看去,只见那张不谙世事的小脸难得有了愁绪,捏着小拳头缩在大人怀里的姿势宛如出生不久的婴孩。
小哥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再怎么疼惜弟弟,始终不是他的亲爹亲嬷。知行虽然也是从小被自己养大,好歹他们的父亲前年才离世,二弟总算体会过一丝丝稀薄的父爱,小宝却是自幼失去双亲的。
如果……如果让宝儿认他为阿嬷,认阿九为爹爹会好一点吗?
在意识到自己刚刚考虑了什么问题之后,小哥儿暗自皱眉打消了这个念头。往后他们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宝儿总会发觉不同,到时候岂不是既尴尬又失望。
“唉。”
他这厢辗转反侧,惊闻外面传来翻墙的声音,有人趁着雨夜跳进了院子。随后再也听不到其他响动,好像那东西凭空失去了踪迹,神神鬼鬼的令人不安。
忠哥儿赶紧坐起来,抱着小宝裹紧棉被,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并未锁死的房门。
稍待片刻,门口果然传来一声轻响,一个穿着雨披的高大身影钻了进来。
“外面可真冷,今年怕是会下雪呢。”景山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温柔的俊脸,整个人仿佛是从外界归来的侠客。
陆忠行挣了一下想要起身,感觉腿上压着一团人|肉秤砣才反应过来宝儿还在怀里。于是重新裹紧被子,借着灯光打量自家男人,眼里不乏思慕之意,嘴上却是嗔怪道:“怎么回来这么晚?天都快亮了。”
“我去崖底取了东西,所以回来迟了。”
“什么东西?”陆忠行问了一句,目光却没放在那人带回来的包裹上面,而是把全副心神放在丈夫身上,“出门的时候也没见你准备雨具,这套蓑衣和斗笠又是哪里借的?”
“我先去的郑勇家里,出来的时候就开始下雨,他便把雨具借了给我。”
“那该谢谢他,不然淋到现在哪有不病的。快把蓑衣脱了挂到外面去,别把水气带进来。”
“谢过了,我还补了他二十两银子呢,就算买下他家祖传的铁弓吧。”景山应了一声,拉开一丝门缝又钻了出去,等到挂好了蓑衣再进来。
小哥儿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框着小宝,看着他出去又回来。完后嘱咐他把湿掉的外衣也脱了铺到柜子上晾着,再到床上捂捂身子。
景山哪有不听话的道理,全程依言照做,手脚麻利地摆好湿衣,顺便还去洗了手脚才过来。
瞧他冷得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白烟,小哥儿心疼得一见他走近就翘开了被窝将他拽了进去。而后搂着宝儿一起挤进他怀里,一大一小合力帮他暖身。
“别把孩子冻着。”景山低头亲亲小宝的脸蛋,抬头又给夫郎送上一个轻吻,眼里全是笑意。
小哥儿不说话,倔强地倚在他身上,恨不得跟他融在一块儿。
景山拢住夫郎的脊背,又问:“怎么跑到下屋来了?我刚才瞧见这边亮着烛火,还以为宝儿学会点灯了,一看居然是你。”
“半夜醒了又不见你回来,四处看看有没有盗贼。”陆忠行勾起嘴角续道,“果然抓到翻墙而入的贼人,这么大一个。”
“原来我就是那个贼啊。”小九感叹一声,抱着夫郎又亲了一口,终于说回正事,“我取了几斤虎骨和虎肉,刚才拿去灶房了,明天炖给你吃。”
“那能吃吗?”小哥蹙眉道。
老虎乃是凡间的凶兽,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说不定连人都吃过。突然提到要吃这东西的肉,凡人难免犯怵。
景山劝他不用害怕,说是只用带肉的骨头熬出汤来,配上其他食材做成浇头,并不直接吃那东西。虎骨乃是极阳之物,也是治疗寒症的绝佳药引,不用岂不浪费?
一说起山精野怪,什么动物拥有何种药效,他总是头头是道。谁让他是兽中之神呢。
陆忠行听他交待得如此仔细,便也顺着他的意思,等他明日施展超凡厨艺。一会儿说回捉妖一事,问他有没有按照计划说服几位关系亲厚的叔伯,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总算安心些许。
“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景山体谅他的心情,揽着夫郎轻轻拍抚道,“明天我还要去镇上走动走动,提前拉好关系,后日去了祠堂保准他们不敢拿咱们怎样。”
“我没有不放心你,”小哥儿仰起下巴,闭目轻蹭他的脸颊,语气果真没有半点软弱之意,“就算咱俩都被打成妖怪,让齐倌带走小宝和知行,我也与你永不分离。”
——就算他们都被指认成妖,死也死在一处,有什么可怕的?
这不是绝望,而是彻底的坦然。人世间最极致的豁达也不过如此了。
景山听得心神激荡,心中暗觉震撼,抱着夫郎低声承诺:“没事,咱们都会好好活着。睡会儿吧,天快亮了。”
“嗯。”小哥儿依偎在他身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