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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嫂子和小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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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嫂子与小叔
两个汉子去了堂屋说话,陆忠行身为哥儿实在不方便站在边上旁听,因此径自跑到仓房招呼俞宛菁一起干活。
小俞自从三天以前跟着他们一起回了双桥村,这几日基本每天都要在仓房面壁四个时辰。除了一日三餐和睡觉时间之外,其他时候他哥都不许他休息。
陆忠行也是出于好心,才会以干活之名让他松松筋骨。
菁哥儿被他名义上的哥哥收拾得服服帖帖,知道那人疼爱夫郎,因此对待陆忠行也不敢造次。叫他干活他就干,只是不怎么搭理这个名义上的嫂子。
两人合力把墙上挂着的簸箕取下来,然后抬到仓房门口能够晒到阳光的地方。然后忠哥儿去灶房取了砧板和菜刀,再喊小俞跟他一起把白菜和萝卜搬到这儿来。
这种体力活要是换成景山来做,喘口气的工夫也就齐活了。亏得他们两个小哥儿抬着一百多斤的菜筐举步维艰,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才勉强成功。
俞宛菁没干过什么粗活,手上全是细皮嫩肉,搬了两趟就坐在地上装起死来。陆忠行懒得说他,倒也不去强求,就着已经搬到仓房的那些新鲜蔬菜开始干活。
装菜的筐子乃是农村常见的大竹篓,用二指宽的篾条扎成圆桶状,四周都是拳头那么大的窟窿眼儿。这种筐子拿来装菜最合适了,透气透光,蔬菜不容易腐烂。
早前小哥种的那些豆角已经过了季,早就采摘一空,就连豆角杆子都被拔|出来晒干当成备用柴禾。稍微晚一些种下的白菜正值丰收时节,现在就等着慢慢把它们收回来腌渍。
前儿刚刚收了半亩白菜地,周小花正好撞见他们,好说歹说硬是从他家刚收的萝卜堆里淘出十几个又白又大的,非要塞给陆忠行。
忠哥儿此刻掂量着手中的大白萝卜,对周小花的印象已经彻底从“不待见的哥儿”转变成了“好朋友”。他自己也寻思着明年多种点萝卜,这东西既耐存放又下饭。
俞宛菁为了躲懒索性跑去面壁,不过这次没了景山的监督,上半身几乎是斜靠在墙壁上,站没站相。而且他还故意转动着两只杏眼悄悄打量陆忠行,眼神当中带着一种轻蔑,又有一丝羡慕。
冬日的阳光正好从东南方向斜射到仓房门前,使得忠哥儿的半边身子暴露在明晃晃的暖阳里,另外一半则在阴凉处。俞宛菁总担子他身上冷热不均,不知不觉就冲着对方发起了呆。
陆忠行知道有人在偷|窥自己,全程耳观鼻、鼻观心,手里的菜刀片刻不停地砍切着昨天刚刚洗净的萝卜。富贪水份的大白萝卜在刀口下发出刷刷的声音,光是听着就能让人感觉到它的清脆。
用来腌渍的白萝卜需要竖着划开,每根切作八瓣,每瓣大约二指宽,萝卜缨那一头还不能切断。切好以后再用绳子串起来阴干,等到水份减少到一定程度才能拌料入缸。
周小花送了他们十几颗白萝卜,看上去是挺多,晾干之后其实就没有多少了。要是腌成萝卜干的话肯定还会更少,得省着吃才行。
也不知道阿九爱不爱吃辣的……
陆忠行在心里揣摩着丈夫的口味,脸上不自觉地带出一丝笑容。
俞宛菁看见他笑,酸唧唧地哼道:“一看你就是穷苦命,切个萝卜都能笑出来。”
忠哥儿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切菜,边切边说:“我本来就是穷人,我也认命。不像有些人到处惹麻烦,连累我在这里当看守。”
俞宛菁吃瘪之后当然不服,却又知道这里是陆家,而对方才是这里的正主。因此把脸甩向墙壁,破天荒没有顶嘴。
——长嫂如阿嬷!他要是敢对陆忠行不敬,他名义上的大哥肯定又会想出新花样来惩治他。
“嘿……”陆忠行知道小俞真正怕的是谁,故意招惹对方,“那墙上贴的什么?”
俞宛菁忍了一会儿没吱声,奈何他本身就是个话痨子,没多久就妥协了,指着墙上的字幅回道:“我哥写的警世名言,一天到晚要我背。问题是我也不识字啊,每次背错了还要打手心。”
“他真打你?”
“那可不!他力气本来就大,像个怪物一样。”
“不许这么说他,他是你哥。”陆忠行拉着脸教训了一句,而后略带骄傲地接道,“我也经常写错字,可他从来不打我。”
小俞对着墙壁狂翻白眼,表情那叫一个酸呐!
陆忠行还是“笃笃笃”地切着菜,每切好一棵白菜就把它摊放在圆形的簸箕里,十几根萝卜很快就切完了。切完这些便从门后的钉子上取来麻绳,开始穿萝卜、穿白菜。
自家种的白菜吃着放心,晾之前也不用特意清洗,只把泥巴和老叶子扒干净就成。到时候也是晒蔫之后再过一遍凉开水,再次晾得半干就能装坛了。
做萝卜干不用见水,做酸白菜倒是要有酸水,这点区别将会带来截然不同的风味。陆忠行本是持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对这些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能安安生生地在这里干活,还得多亏齐倌把小宝教得懂了规矩。那孩子自从在镇上住了几天回来,仿佛找到了人生目标,每天发奋图强,要学两个时辰的生字外加一个时辰的算术才肯罢休。
这会儿小宝正在他睡觉那屋用功学习,还好景山有先见之明,提早给两个弟弟买了许多纸笔。
陆忠行一边干活一边想想夫君、想想弟弟们,脸上全是满足。不过当他的视线偶然接触到一旁的俞宛菁,笑容立刻就淡了下去。
——他并不是讨厌小俞,而是不喜欢阿九为了这个远房弟弟跑去闯祸。那天在镇上带着那么多人当众堵住周家的大门,一个弄不好可是要吃官司的,阿九他怎么敢啊……
周家现在又主动送来聘书,说什么都要娶俞宛菁做他家的孙子夫郎,难道他们喜欢被人打脸?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怪事。
陆忠行心中不安,勉强串完了萝卜,白菜只穿了几棵就忍不住站起身子向外张望。此时堂屋里的两个汉子也聊到了尾声,从仓房这边隐约可以看见那二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周梁伟确实像个公子哥,一身绣花真丝衫子穿在身上足显富贵,打扮得也是油头粉面。不过在舒小九面前,这家伙的笑容总是带着一丝僵硬,此外还有一丝讨好的味道。
景山比他略高半寸,整个身形却显得雄伟了不止两倍,一言一笑皆有豪杰风范,丝毫也不逊色于身边的富家子弟。
两个人从堂屋走至院门,嘴上亦未停止交谈。最后似乎是说到了什么交易,周梁伟从袖子里面拿出一个小本本递给景山,景山却又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陆忠行正在犹豫要不要亲自过去询问一下状况,就见阿九回过头来冲他喊道——
“忠行,我出去送送小周,很快就回来。”
周梁伟也在旁边帮腔:“是啊是啊,嫂子让大舅子送送我呗,我怕路上碰见野狗。”
村里哪来的野狗?编个谎也编不像样。陆忠行无奈地点点头,让阿九快去快回,路上别再节外生枝了。
景山连忙答应,接着就跟周梁伟一块儿把门口的马车赶进了院子,停在那里说是回来再作处置。完后便和姓周的小子一同出了院门,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合上。
忠哥儿看着那辆装饰着红花的马车,猜到那是周家送来的聘礼,但是不知道里面具体有些什么。又怕里面的东西过于贵重,放在家里既占地方又招贼,反倒是个大麻烦。
于是冲仓房里边的小俞招手道:“菁哥儿,你要不要看看周家带来的东西?总归是送来给你的,你自己点数清楚。”
俞宛菁闻言,眼中掩盖不住好奇,表面上却装作漫不经心,懒洋洋地走过来和他一起往外看。嘴上说得特别大方:“什么呀,不就是一些常见的布料跟果子啥的,送给你玩儿了。等我以后飞黄腾达,带你跟我哥吃香喝辣,哪还在乎这点儿?”
陆忠行最讨厌他这副张狂的作派,当场就把脸子拉了下来,回头瞪住对方:“你哥给你写的醒世名言都有哪几条,你又忘啦?”
一听到舒景山的名头,俞宛菁表情马上僵住,缩着肩膀小声背诵道:“美悦目,贤悦心;奸近杀,赌近盗;学为师,德为范……”
“不错,背得挺熟。不过熟归熟,你得往心里去才行。”陆忠行拿出嫂子的款儿来,双手叉腰教育道。
小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临到头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低下了脑袋,表示自己知道以前做得不好,以后争取慢慢改正。
他才十七岁,也就只比陆知行大六岁,换作汉子的话还在学堂里念书呢。舒景山管他管得严,教又教得巧,一心把他往正道指引,其实他也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我哥教的这些我都记住了,刚才只是跟你斗嘴来着。”小俞闭上眼睛像条无骨蛇似地靠在了门板上,语气黯然地说道。
陆忠行第一次见他这么懂事,心中不免有些惊讶。犹疑了一会儿才说:“那咱们以后和平相处,你是我的小叔子,我也盼着你好。”
俞宛菁杏眼半掀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终于又恢复笑容,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