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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夫郎的真心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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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夫郎的真心话
视线回到公人巷,王宅——
陆忠行和齐明礼挨坐在前庭的荡椅上,头顶是用竹竿搭成的瓜篷。稀稀拉拉的蒲瓜点缀在青黄交接的叶子之间,显是疏于打理,长得营养不良。
王相公做了多年的巡检,家资尚算丰厚,王宅的地面上铺的都是青石板,只有墙边留出八寸宽的泥地用来种花。这个季节大多数春花夏花都已经干枯了,只剩几株不成气候的秋菊傲立在墙角下。
宝儿午饭过后便被嬷嬷带去睡午觉,他们哥儿俩已经在这里聊了大概一个时辰。
陆忠行穿着雪青色的新袄子,下|身则是纯黑色的扩腿裤,露出脚上的青竹绣花鞋。这样的打扮让他看上去既稚嫩又骄艳,阳光穿过瓜叶洒在他的脸上,宛如发光的珍珠。
齐明礼与他不同,毕竟比他大了九岁,身上穿的是对襟的夹袄,颜色趋近深青。一双白生生的腕子上面分别戴着一个银丝掐花的手镯,十指尖尖不曾沾过阳春水。
刚才正好聊到头上这棵蒲瓜,陆忠行想起自家院子边上还有一垅荒地,平时都被杂草占据,回去之后正好也种上几根瓜苗。
“好哇!你这是拐着弯地讨要瓜种啊。”齐明礼抬手揪住他的鼻头,笑嘻嘻地骂道。
“你这地方种不出来,让我拿了去,肯定比你种得好。”陆忠行握住义兄的手,一边保住自己的鼻子一边申辩,“等我种出瓜来,直接给你送过来岂不是更省事?”
齐倌收了神通,哼道:“上回是谁说的要给我送鸡蛋?我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二十多个小鸡怕是刚从蛋里孵出来吧。”
“我也没有办法呀,家里事情多,一件接一件的忙死个人。”
“怎么?你家阿九还能让你累着?”
“那倒不是……”陆忠行刚反驳了一句,就见义兄脸上带着促狭,立马反应过来此“累”非彼“累”,顿时羞得面泛红霞。
齐倌淘气,歪着身子去看他的脸,硬不许他躲。两人接着便又你来我往地玩耍上了,你挠我一下,我哈你一下,小孩儿似的嬉笑打闹起来。
等到玩累了,双方才各自抱着肩膀缩到自己那一端,膝盖碰膝盖地面对着聊天。
齐倌小时候也住在村里,本质上也是个农家哥儿。说到种瓜的事,他还忍不住抱怨呢:“这镇上哪里都好,就是没有农田,没有大粪,什么都种不出来。你瞅瞅我这瓜,种了四个月就结了这么几个蔫瓜蛋子。”
“你还想闻大粪味吗?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忠哥儿终于找到机会取笑他了,故意伸手摘掉一个已经有些发黄的蒲瓜,拿到面前感叹:“啧啧啧……四个月的心血,就这?”
齐明礼气得打他的手,边打边骂:“你还摘!就这么几个,我还要留着观赏的。”
“哈哈哈哈~”
两人面对着面笑作一团,不知不觉又滚到了一起。陆忠行靠在义兄怀里,把刚刚摘下来的蒲瓜拿在手里掂来掂去,齐明礼也由着他玩。
过了一会儿才听忠哥儿叹了口气,语带忧愁地说道:“我八岁那年就失去了阿嬷,你这样抱着我,让我有点想阿嬷了。”
“那你哭呗,我保证不笑话你。”
“我才不哭!我现在成了亲,已经是大人了,以后还要为弟弟们撑起一片天。”
齐明礼听他说得豪情万丈,更加心疼他如此早熟。因此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拿手轻柔地抚过他的鬓角,一跌声地问道:“那你现在过得幸福吗?俞景山对你好不好?”
陆忠行点点头。
齐倌笑道:“那你还伤心什么呀,好日子都在后头。”
忠哥儿这回又改成了摇头,同时抬起头来,一双含情美目好似藏着千言万语无法言说。经过齐倌威逼利诱,他才终于把自己所担心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依他所述,景山其实早在沧水河落难的时候就伤了脑子,之后一直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人亲和的状态,偶尔却会性情大变,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阿九”和“零玖”后来直接交替出现,好一阵歹一阵的,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之前为了不让阿九担心,他总是装作浑不在意。其实他很害怕,非常害怕……
齐明礼越听越心惊,抓住他的肩膀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俞景山有这个病。忠哥儿点头说是,果然遭到一通责骂。
“你怎么敢嫁给他?”齐倌气得提起巴掌就扇在了他的后腰上,打完又心疼得给他揉腰,“你也不想想,脑袋里的毛病有几个能治好的。万一他哪天发了狂,连你也不顾了,你可怎么办!”
“阿九不会的,他不会伤害我。”陆忠行靠在义兄肩膀上,固执地为那个不在场的男人说好话。
齐倌也知道木已成舟,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俞景山平时看上去好好的一个人,谁能想到有那种毛病呢。
果然上天不会让一个人太过完美。
“我现在只担心另外一件事……”忠哥儿恹恹地叹了口气,隔了半晌才小声续道,“他正常的时候,我很喜欢;他不正常的时候,我也……并不排斥。我搞不清楚到底是他不对劲,还是我不对劲。”
“啊?”齐明礼起初还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细细琢磨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掰着他的肩膀看向义弟的眼睛,“你还爱上他犯病的样子啦?”
陆忠行的眼睛有些躲闪,脸上由红转白,牙齿咬着下唇只不出声。
齐倌又道:“脑袋有病的人发作起来都很危险,要么疯疯傻傻,要么逞凶斗狠,咱们得想办法给他治这个病才行。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上被虐打的滋味,这不正常!”
陆忠行忙说:“他从没打过我!无论犯不犯病,他对我都很好。只是他们性情截然不同,总归是不一样的人,我……我一个哥儿怎么能同时喜欢两个汉子?是我太不知羞了。”
忠哥儿逼着自己说出心里话,说完之后竟是掩面而泣,哭声低低地飘荡在前庭中。
齐明礼被他这副反应惊得呆愣了片刻,眼睛睁得滚圆,表情扭来扭去地变了约摸有七|八个来回。最后终于维持在了苦笑状态,靠过去重新把义弟搂进怀里。
且听他轻声安慰道:“瞎说啥呢?从头到尾就那么一个人,他再怎么变也还是俞景山。你做了他的夫郎,爱自己的夫君有什么不对。而且你不论他犯不犯病都一如既往地喜欢他,这样的大度更加难能可贵。”
“你就哄我……”
“不是哄你,是跟你讲道理。”齐倌拍着他的后背,就像阿嬷对待孩子一样,“就说我那男人吧,要是他有一天性情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我肯定立马离了他去。你比我包容多了,竟有耐性慢慢地观察他、了解他,甚至还公平公正地喜欢他,这不是优点是什么?”
对阿九的喜欢是纯粹的情谊,难道对零玖的喜欢就不是了吗?
人心总是自私的,真正爱上一个人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要是公平公正地爱着世上的每一个人,那就成了传说中的圣人。
忠哥儿比世人强一些,又比圣人差一些,所以喜欢上了两种人格。况且实际上那不过就是俞景山的两种状态,终归还是同一个人,这当中是否存在爱屋及乌的情况尚且难以分辨。
只是现在面临着另一个问题——景山如果把病治好了,岂不是代表其中一个状态要永久消失?以忠哥儿现在的心态来看,最后难免又要伤心一场。
齐倌思考得透彻,转而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他这个病来得莫名其妙,没准生来就是自带的,郎中也未必有办法治得好。说到底还是得由他自己解决,你就当作不知晓吧。”
陆忠行抬眸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有病不治,于理不合呀。
齐倌冲他眨眨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直逗得他提起拳头往义兄身上锤,两人倒在一起复又闹腾起来。
等到这通打闹结束,忠哥儿的心情终于恢复如常。兄弟两个正商量着看看时间把宝儿叫醒,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作为屋主的齐明礼当然首先站起来,一边让弟弟不必起身,一边往大门那边走去。
门外许是来了什么人,在报什么消息,嘀嘀咕咕的听不真切。陆忠行百无聊赖地坐在荡椅上,脚尖蹬住地面荡起了秋千,回想着刚才谈论的内容,心里依稀舒畅了不少。
不一会儿,齐明礼快步走回来,拉住他的胳膊就想把他提起来,嘴上着急地说道:“快!景山在外面跟别人打架呢,刚才张婶婶报信就是让咱们赶紧去!”
“什么?”
“别愣着了,咱们不带小宝,这就过去商贾巷。”
“好,好……”陆忠行赶忙放开荡椅的绳索,站起身来跟着义兄往外走。
老嬷嬷听到动静出来查看,齐倌便让他好好待在家里看住孩子,然后拉着忠哥儿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