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不回》瑨玉温吞

25、殊途（柏闻）

　　很快，不出所有人预料，动容三界的神魔大战还是没有迟到。
　　这次，龙诀没有加以掩饰，直接站到了端木稠那一边，包括贺麟。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柏闻拔剑，眉宇凌厉，朝贺麟步步紧逼，没有顾及往日情面。那可是他的敌人。
　　贺麟却没有还手，柏闻打，他就挡，没有发起过攻势，步步退让。
　　柏闻依旧是那样干净，站在皎洁的月光下，衣不染尘，任谁一看都是浩然正气的模样，就连衣角也没有染上一滴血。
　　贺麟不一样，他流了很多血，受了些伤，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多做，好几次都可以反客为主的攻击，可是他放弃了。
　　他不忍心。
　　他不忍心伤害自己的指路明灯。
　　他不忍心伤害自己这么多年以来的神明。
　　快要一百年了。对了，还有两个月就是新年，就是一百年了，离当年雪中踮脚摘梅花，和一身白袍的惊鸿一瞥，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一百年了啊。
　　真快。
　　或许当初那个小孩子也不会想到，一百年后的现在，他要和那个大哥哥殊死搏斗。
　　贺麟无所谓了。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活下来，他要死，他要是死了，柏闻或许就能好好活着吧。
　　如果没有柏闻，他能有今天吗？
　　贺麟刚躲过一击，道：“阿闻，把剑拿稳了。”
　　柏闻顿时红了眼眶，停了动作，道：“你这是为了什么？！”
　　贺麟笑着抹掉嘴角上的血，道：“我什么也不为，我早该死了。是我的神明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今天一定要还给他。”
　　柏闻却道：“你的神明是我吗？”
　　贺麟依旧是笑着，点了点头。
　　柏闻道：“可是你的神明不想让你死。”
　　“今日一战，我要演给天下人看，我不会杀你的，我还要你好好活着，然后我陪你一起，不做神仙了，咱们回到人间好好过日子，什么高官俸禄？什么功高震主？咱们都不要了。”
　　“到头来，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贺麟还是笑着，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想伸手去擦，却发现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贺麟笑着问他那个问题：“你还记得我吗？”
　　柏闻道：“我记得当年雪地里踮脚摘梅花的那个贺正言，但我早就不记得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贺麟。”
　　贺麟道：“或许端木稠说得对，贺正言早就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贺麟。杀了我，好好做千古留名的大圣人，做更多人的神明。”
　　“你的人生不应该拘泥于我。可是我的一辈子，快乐的，悲伤的，痛苦的，难过的。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悲欢离合，你没有见过，但都是因为你。”
　　贺麟开始回忆往昔，道：“我第一次真正高兴，是你的惊鸿一瞥替我摘下梅花。我第一次真正悲伤，是当年战乱，你飞升了，我错过了你最好的时光。我第一次痛苦，是几个月前咱们再次见面，你是神仙，我是妖孽。我第一次真正难过，是现在，曾经咱们离得那么近，现在却要费尽心思杀了对方。”
　　“人妖殊途，可我最终没能和你殊途同归。”
　　“你说，咱们还会有来世吗？”
　　“来生，如果咱们还能遇见，我不会再与你殊途。”
　　柏闻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偷偷抹眼泪，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见面，如果当初没有替他摘梅花，那么现在，他们是会更好，还是贺麟早死了？
　　柏闻再次面向他，还没有说话，就听见贺麟大声喊道：“快躲开！”
　　柏闻还没有来得及动弹，端木稠的佩剑从他后背穿心而过，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消散了。
　　柏闻抬头一看，是自己的灵骨。
　　这东西是天庭的长老们修道而成的，就像普通人身上的骨头一样，失去灵骨，就像普通人失去一块骨头，会死。
　　活生生把骨头取出来，当然很痛。
　　柏闻的眼睛瞪得很大，几乎是不可思议，慢慢张开嘴，好像要说点什么，却只是吐出一口血，随后倒了下去。
　　贺麟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哆哆嗦嗦地过去，甚至腿都软了。
　　贺麟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呼唤着：“阿闻？”
　　“阿闻你应应我，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啊。阿闻！——”
　　柏闻快要没了力气，握着他的手，道：“贺麟，我好疼……”
　　贺麟看着他，只是流着眼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道：“柏闻，你不许吓我，你好好看着我，你不许闭眼。”
　　柏闻努力挤出一抹笑，却还是抑制不住的眼泪：“贺麟，我疼啊，我好疼啊。”
　　贺麟还想给他疗伤，却被他制止：“别耽误时间，你带我走好不好？”
　　贺麟哽咽道：“好……我只要你活着，你说什么都好……你给我打起精神，你好好看着我，你不能死啊。”
　　“阿闻，你看着我，你好好看着我，没有你我怎么办？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柏闻还是笑着的，伸出沾满血渍的手，摸了摸贺麟的脸颊，笑道：“贺麟，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我要你答应我，我死了之后，你要做贺正言，而不是贺麟。”
　　“你不能让他们唾骂啊。”
　　贺麟依旧是哭着：“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好好活着，你怎么能死呢。”
　　柏闻没有回应，马上就要日出了，他看向天上，道：“老天啊，我到底是罪大恶极还是十恶不赦？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真心的欢喜一回呢？”
　　柏闻又看向贺麟，道：“贺正言，如果有来生，咱们两个可再不能殊途了。”
　　“咱们要在一块儿，咱们要长长久久的，不能像现在这样，颠沛流离没有好结果。”
　　“下辈子，你我都要幸福啊。”
　　话音落下，手也落下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柏闻也没有看到日出。
　　贺麟抱着他浑身是血的尸体，哭了好久好久。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跟过来？你为什么不躲？！”
　　“柏闻，你还要去给更多人做指路明灯啊，你怎么能这么早就死？”
　　“该死的人是我，是我啊！是我十恶不赦！是我罪大恶极！是我无情无义冷血无心，为什么要让他死？！”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怎么能死呢？！”
　　贺麟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珠子，是柏闻送给他的黄花梨。
　　贺麟看见上面染了点血渍，就用袖子去擦，然而袖子上沾了那么多血，越擦越脏。
　　柏闻的领口中滑落了一块金子，贺麟捡起来一看，是自己送的那枚平安锁。
　　平安锁。为什么不保他平平安安？

　　“阿闻，如果有来生，我好想告诉你我爱你。志同道合也好，二人殊途也罢。”
　　“我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