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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折焰火19 ...

  •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老师不在。
      大概是因为要放假了,班里纪律也不太好,学生们的心思已经也不在试卷上,都在交头接耳。

      孙主任的那三圈罚了个寂寞。

      温梨手里捏着支钢笔,笔尖长时间地停在数学试卷的某处,因为迟迟没有动作,落笔处逐渐晕染开一团墨迹。

      温梨盯着那团漆黑看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有点没精神地往桌子上一趴。
      精神没法集中,根本写不下去。

      旁边的陈延衣看她一眼。
      小姑娘没精打采地趴着,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乌黑细软的发顺着颈侧的弧度垂下,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纤细净白的后颈。
      薄薄的皮肤贴着岩棱的颈骨,更显纤瘦。

      温梨趴了没两分钟,胳膊忽然被人用笔帽戳了一下。
      她闭着眼睛没动,不想理会。
      都说她脾气好,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也不喜欢搭理人。

      结果隔了两秒钟,胳膊又被人戳了一下。
      这次换成了手指。

      温梨:“……”
      怎么还没完了呢?

      温梨有点不高兴,但也不会迁怒到别人身上,她现在的这种烦躁心情跟陈延衣无关。
      她又无声地叹一口气,忍气吞声地压下情绪,慢慢腾腾地转头看向陈延衣。

      转头的那一瞬,一个小玩意儿忽然怼到她的鼻尖。
      距离太近,视线被这个东西全然遮住,看不清全貌,温梨稍稍往后撤了撤头,这才辨认出眼前这个小玩意儿是什么。

      那是一个纸折的小风车。
      做工并不精细,图钉松松垮垮地固钉在吸管上,扇页边缘裁剪得也不算整齐,看起来有粗制滥造的嫌疑。

      但风车扇页上“数学基础天天练(21)”这一行黑体印刷字格外清晰。

      温梨的眼皮子一跳,那是今天晚自习要交的作业啊……
      就这么被裁成风车了……

      见温梨没接,只是有点懵地盯着风车看,陈延衣捏着风车的塑料棍转了两圈——不知道他从哪儿找的吸管,又将风车往前递近了些。

      “给。”他懒声说。

      温梨伸手接过风车的同时又有些疑惑:“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看你心情不太好,哄哄你。”陈延衣漫不经心地侧着身子看她,一手搭在椅背上,另只手在风车扇页上轻拨一下,风车歪歪扭扭地转了半圈。

      “别嫌弃。”他又说,“我尽力了啊,我真不太擅长手工。”

      温梨愣了下,捏着风车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哄。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从小到大,温梨得到的评价都是乖巧听话,小时候孟茵常年不露面,温政平工作又忙,爷爷奶奶身体不好,常年辗转于医院。
      她没有任性的权利。
      因为没有人会来哄她。

      你要听话。
      你要懂事。
      太多的人对她这样说。

      再到后来,二一六工厂案,温政平入狱,至此她连小孩子撒娇的权利都被剥夺。

      再度面对江清阳时,她也只能忍让。
      江立诚救她一命,这是事实。
      这是她无法否认,也无法还清的东西。
      所以她不可以对他儿子生气,更不可以有脾气,江清阳说什么,她都得一声不吭地听着,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这样长此以往地下来,她也就好像真的没了脾气。

      教室的窗户没关,风从四下大敞的窗口吹进来,小风车像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太,拖着残破的身躯吱呀吱呀地又转过半圈。

      温梨垂下眼,看着手里身残志坚努力转圈的小风车,手指捏住风车的塑料棍,轻轻捻动着来回摇晃着,心底的低郁情绪神奇地散去了大半。

      “你数学卷子没了,怎么跟老师交代?”
      “就说拿去哄小朋友了。”陈延衣不在意的语气。

      “我是小朋友?”温梨忍不住笑,脸颊上跟着露出来两个深深的酒窝。

      陈延衣抬手,动作很随意地在她头顶揉了两下,像是松口气般地勾起唇角来:“终于笑了?”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的,动作并不暧昧,却显得亲近。
      没了他和别人说话时的那种疏离感。

      温梨心神一动,有个问题突然冒了出来:“陈延衣,你经常这样哄女孩子吗?”

      陈林野还说他哥空长了一张脸,心里只有学习和狗子,这不是挺会哄人的?

      陈延衣闻声,手上的动作一顿,改成轻敲了下她的脑袋,眼梢懒懒地耷拉着,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什么叫经常这样哄女孩子?”

      陈延衣对温梨的这个用词表示不太满意。
      “第一,没有经常。”他说。
      “第二,也没有这样。”
      “第三,我哄过的女孩子,就你一个。”

      陈延衣脾气其实挺好的,林追他们这么多年了,都没见过他跟人生气。
      但这跟哄人是两码事。
      他主要还是没那个耐心。

      温梨没抓住重点,注意力落在他第三句话上:“那你哄过男孩子?”

      有点难以想象陈延衣放下脾气,耐心去哄林追他们的那个画面。
      温梨怎么看都觉得她同桌不像是会有那个耐心的人。

      “那倒没有,之前哄的都不是人。”陈延衣说。
      “啊?”
      “是狗。”陈延衣平静地说,“上次遛狗,半路下雨了,什么不肯回家,就哄了哄它。”
      “……”

      温梨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好消息,她同桌会哄人了。
      坏消息,她同桌上一次哄的是狗。

      这时,前桌的林追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草,我奶茶上的吸管呢?”

      低头打局游戏的功夫,放在桌子上的吸管就凭空消失了,他奶茶都还一口没喝呢。

      “谁拿我吸管了啊?”林追气愤不已,将手机往课桌上啪嗒一撂,伸着脖子四处张望起来,“不是,你要拿也把奶茶一块拿走啊,光拿吸管是几个意思?故意气我的?”

      “……”
      温梨低头看着风车上用来固定扇页的塑料吸管,一阵沉默,而后若无其事地将风车藏进了桌洞里。
      这个不能让林追看见。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因为外面在下雨,体育课改成了室内,体育老师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知道学生们对食堂的热情,提前两分钟下的课。

      林追到办公室里找程非要了张假条,跟陈林野和徐紫薇他俩去校外吃饭了,陈延衣和温梨都懒得出去,打算去食堂吃。
      下楼之前,温梨先去了趟洗手间。

      从中午跑完步开始,温梨就隐隐感觉胃有些不舒服,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平时缺少锻炼,一下子运动量过大所导致的,但直到刚才快下课的时候,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

      一种不太妙的猜想顿时浮上她的心头。

      到卫生间一看,果然是例假提前来了。

      温梨的心接着就是一凉,提前了五六天,因为还不到时间,她书包里也没放卫生巾。
      而且更要紧的是,她现在手里就只有几张抽纸,想多垫点纸巾先出去都不行。

      怎么办?
      温梨盯着眼前白色的门板,开始自闭了。

      人不能总这么倒霉吧!
      跑步的时候差点一口气过去,现在又来了个“后遗症”?

      原地呆了一会儿,温梨头脑终于冷静了些,万分庆幸自己出门前顺手揣上了手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地,她连忙将手机从口袋里翻了出来。

      但点开微信联系人的时候,她的手指又停住了。

      她没有班里女生的联系方式,实验班的学生都很自觉,平时基本上不会碰手机,所以她微信上除了林追和陈延衣也没加其他同学。

      比起林追来,温梨觉得自己和陈延衣应该更熟一些。
      毕竟是同桌。

      但总不能让他帮忙去买……卫生巾吧?
      熟归熟,也没熟到这个份上。

      只是现在这种情形,她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温梨纠结半天,最终还是心一横,点开了跟陈延衣的聊天对话框。

      陈延衣垂眸看着手机界面。
      聊天对话框上,一直显示的是“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已经持续五分钟了。
      就是没有消息发过来。
      最后还是陈延衣主动发了个问号过去:[?]

      对话框上的状态停了几秒钟,然后又是正在输入中。
      还是没有消息。

      陈延衣又发一句:[怎么了。]

      温梨盯着屏幕上的那句怎么了,将对话框里敲出来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很头疼地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回话。
      很快,陈延衣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在哪儿?”陈延衣在想她是不是先下楼了。

      “卫生间。”温梨小声回道,然后又赶在他开口说下一句话之前补充道,“我没掉进去。”

      “……”
      他也没说她掉进去啊。

      沉默半秒钟,温梨盯着面前的门板又出声:“那个,陈延衣。”
      陈延衣:“嗯?”
      温梨做了下心理准备,深呼吸之后才硬着头皮重新开口:“我……我那个来了。”

      她磕磕绊绊,又吞吞吐吐地组织着语言:“你能不能帮我借个……”

      温梨说话声音很小,又言辞含糊,陈延衣是真没听清楚,只听见后面那几个字:“借个什么?”

      温梨是想委婉一下的,但她考虑了三个说法,发现这根本就没法委婉,要是委婉了估计他听不懂,最后只好破罐子破摔般地补上后三个字:“——卫生巾。”

      “……”
      这话出来,空气都安静了。

      电话那端像是连呼吸声都没有了的死寂。

      “喂?”
      “……”
      “陈延衣?”
      “……”
      电话那边半天没有声音。

      温梨紧张起来,微微屏住呼吸,倾耳听着那边的动静。
      手机里很静,什么都听不见,就在她疑心电话是不是已经被挂断的时候,陈延衣那边终于有了点动静。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声音夹在细微的电流声中,听上去有些模糊。

      温梨瞬间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你听见我刚才说的了吗?”

      隔两秒钟。
      陈延衣又“嗯”一声。

      温梨从他这两声“嗯”里,也听不出来他是什么想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那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听陈延衣开口:“你——”
      他顿了顿:“你等我一下。”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听到他这句,温梨轻悬起来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彻底松了口气:“好。”

      挂断电话。
      陈延衣从座位上起身,抬眼往前面扫了一圈。
      晚饭时间,班里没什么人,就第一排坐着两个女孩子,在凑一块看杂志。

      陈延衣走过去,抬手在女生的课桌上轻敲两下。

      两名女生同时抬起头来。
      在看清敲桌子的人是谁之后,两人又齐齐愣住,震惊之余还有些受宠若惊:“班、班长?”

      虽然是个副班长,但班里的同学都还是习惯性地喊他班长。
      大概是因为喊名字太有压力了。

      陈延衣的手收了回去:“那个——”

      一句话,说了个开头,就没有下文了。
      因为这个下文,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半天没等到这位班长的后半句,女生放下手里的书,主动开口问了句:“班长,是有什么事吗?”

      陈延衣心情有些复杂,没怎么跟女生说过话,结果一说话就惊为天人。

      女生还在仰头看着他。
      陈延衣顿了下,还是淡声问道:“有卫生巾么?”

      女生:“?”
      ……什么?
      从陈延衣嘴里听到这句,女生可能是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消化了一会儿才讷讷出声:“有、有什么?”

      话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一遍的时候就顺畅多了。
      陈延衣平静地重复一遍:“卫生巾。”

      女生:“……”
      开学将近一个月了,平时和这位高冷的副班长半句话都没说过,结果现在人家主动过来搭话了,搭的第一句话还是要卫生巾。

      女生登时懵住了。
      同桌反应更快一些,连忙低头翻起书包,翻半天,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个白色包装的小东西递过来,小声说:“没带卫生巾,护垫行吗?”

      护垫又是什么?
      这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但陈延衣当然不可能继续问,伸手接过来,礼貌道谢:“谢谢。”

      同桌红着耳朵疯狂摆手:“不、不客气。”
      然后两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陈延衣把那玩意儿揣进了兜里,一脸波澜不惊地转身走出去了。

      女生终于回过神来,满脸不可思议:“我没看错吧?刚才真的是咱们班长?”
      同桌举起手来:“我作证,如假包换,他兜里还揣着我的护垫呢。”

      “……他一个男生,要护垫干嘛?”

      同桌回头往最后一排看了眼,发现温梨也不在座位上,猜测道:“可能是给他同桌借的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好淡定啊,不愧是帅哥,我弟弟跟我去超市买东西,逛到这个区的时候,他都不好意思跟我进去。”

      同桌:“?”
      这和帅不帅哥有关系吗?

      出来教室,陈延衣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走到走廊的转弯处,忽然又是一停,像是想到了什么,陈延衣又掏出兜里的护垫看了眼,觉得这个东西可能不太行。

      温梨刚才跟他说的是借卫生巾,不是护垫。
      陈延衣想了想,还是脚下一转,下楼去了超市。

      学校里有两个超市,一个在食堂里面,一个在宿舍楼那边。
      宿舍楼那边的超市是个连锁店,店面很大,卖的东西更齐全一些。

      陈延衣一排排的货物架看过去,找了大半个超市,终于在日用品区域找到了要买的东西。

      他之前没买过这个,也不知道要买什么样的,正好有三个女生在货物架前挑挑捡捡的。
      他也没说话,人往货物架边儿上一站,单手插兜地看了过去。

      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她们拿的是哪种,等会儿他可以直接照着拿。

      但那几个女孩子先不好意思了。
      陈延衣的存在感太强,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儿一戳,地上就拉出来一道颀长影子。

      三个女孩子下意识一扭头,看清这道影子的主人是谁之后,全都惊住了。
      ……这不是那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大佬吗?
      他来这里干嘛?

      大佬就站在离她们四五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插着兜,一只手垂下去拿着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三个女生:“……”
      现在压力给到了她们这边。

      三人面面相觑一眼,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来这个区域。
      大概是在这位大佬的眼皮子底下挑卫生巾太有压力了,女生这下子也不精挑细选了,直接在货物架上抓起一包,然后拉着朋友飞快跑掉了。

      陈延衣这才过去,在同样的位置拿了一包,接着转身往收银台的方向走。

      也是巧,结账的时候碰见了林追。

      林追刚从外面回来,买完了炒饭拎着回食堂吃,路过这边的超市,顺便进来买两瓶汽水。
      一进来,林追就看见了在收银台前排队的陈延衣,习惯性地大嗓门儿喊他:“陈延衣,你买什么啦?给我也买一份啊!”

      陈延衣这个名字太如雷贯耳,学校里就没有不知道的,林追这一嗓子喊出去,超市里所有学生的目光都定格在陈延衣的身上。
      更确切地说。
      是定格在了他手里拿着的那包东西上。

      陈延衣:“……”
      草。

      陈延衣想把手里的东西塞到林追的嘴巴里,看到底能不能堵住他的那张大嘴。

      林追还不知道自己作了个大死,只感觉四周的空气好像突然安静下来。
      正奇怪着这种气氛,他几步走过去,低头终于看清陈延衣手里的东西,眼睛顿时睁得溜圆:“我草?!”
      声线拔高,充分表达了自己的震惊。

      陈延衣眼皮子猛地一跳:“赶紧滚。”
      林追照旧当没听见,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又凑近仔细看了眼,然后反应过来:“给梨妹买的啊?”

      这是女生用的东西。
      班里跟陈延衣关系不错的女生又只有温梨,林追都不用费脑子细想就猜到了是谁。

      陈延衣没理他,在收银台前的架子上又拿了包抽纸,耷拉着眼梢一并结账,利落地转身走人。

      结果林追又追了出来:“哎,你这就回去了?”
      陈延衣没耐心地推开眼前的脑袋:“不然?”
      他现在没工夫跟林追闲扯。
      出来这一趟,十五分钟了,他同桌都该等急了。

      “再买杯热奶茶啊。”林追很讲究地说,“女孩子生理期得喝点热的东西吧?”

      “行行,我知道。”陈延衣用五个字打发掉林追。
      事有轻重缓急,奶茶什么的那都是次要的,现在重要的是他得先回去,把刚才买的东西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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