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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生而无罪 皮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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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是六点多被保洁在男厕发现的,法医推断死亡时间为被发现前一小时左右。也就是说,咱们离开没多久,杨佑臻就死了。”
周扬一边快速地给烛九转述着电话里的内容,一边骑着小电驴往阳城艺术学院飞驰。
李彦在电话里告诉了他杨佑臻的死讯以及死亡原因。
“我不信死因是心脏病。老李说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尸体和地面上明显有清洗过的痕迹,如果死因真的是心脏病,学校为什么要这么干,而且他们为什么不报警?”
烛九问道:“他们没报警,警察是怎么知道的?”
“学校通知了杨佑臻父母,他父母报的警。”
周扬说完,将车子拐进了校园。杨佑臻死亡没多久,鬼魂可能还在校园的某处游荡。
他要亲自去找杨佑臻问个清楚。
他打算先从死亡地点开始找——教学楼四楼男厕,也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这个时间点,校园里十分冷清,教学楼更是一片漆黑,幸好,大门还开着。
车子停下。周扬没有丝毫停顿朝楼内冲去,烛九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脸色一变,飞快道:“去天台。”
周扬刚按开电梯,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烛九已经原地消失,他只好先依言行事。
天台上,一个女生正紧抓着护栏,涕泪横流。她身旁立着一道白色的虚影,正是先前出现在照片上的那只灵。
它看起来又大了不少。
烛九现身天台,远远瞧见那只灵朝女生伸出了手,急忙喝道:“住手!”
虚影望了他一眼,转身消失了。
虽然没能看清那灵的模样,但烛九看到它已经长出手脚有了人形。
郭意是已知的最后一个死者了,在他之后灵为什么又起了变化?
算了,没时间想这些了,先把女生救下来再说。烛九想着往前走了几步,问道:“你没事吧?”
那女生猛地转过身来,大声叫嚷道:“你别过来!”
“吱呀——”随着她的动作,护栏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声。烛九当即停下了脚步。
“你别激动,我不过去了。”
这时,周扬也来到了天台,看清局势后他立刻飞奔到烛九身边,开口就是劝解,“姑娘,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说......”
看到女生后他话音明显顿了一下,“......说出来,我们帮你一起想办法。”
女生眼珠转向他,“帮我?那你看到我为什么愣了一下?啊?你在嫌我丑是不是!嫌我胖是不是!”
周扬并没有那个意思,但这女生长得的确是一言难尽。眯缝眼、塌鼻梁,五官怕冷似的全都挤在一处,显得额头过窄,下巴太宽。
她个子倒是不矮,目测有一米七,只是这体重恐怕不止一百七十斤了。浑身上下都跟被打了气一般臃肿,也就脑袋和脚还勉强算是正常,只是这两头尖中间胖的体态,让她看上去像只陀螺。
真要论起来,都让人不知是该先惊讶这女生“太胖!”还是“太丑!”
周扬一时没想好如何作答。
烛九道:“外貌不过是皮囊,何必如此在意。”
女生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越笑越用力,鼻涕都喷了出来,黏在她本就油腻的脸上。一头毛躁的头发潦草地披散在她肩头,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像拖把上用旧了的烂布条。
“你又不会被人骂死肥猪、丑逼,你当然不在乎!你拥有美貌,拥有身材,你什么都有了,你凭什么和我说那只是一副皮囊!”
烛九这会早已脱了旗袍,但来得急,忘记将头发变回去了。女生本就情绪崩溃,没注意到他的嗓音,竟将他当成了个身材高挑的漂亮女生。
“所以你就选择了轻生吗?还是说,有人逼你?”
在烛九的认知里,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他认为女生此刻是受了灵的蛊惑,才会想不开。
“逼我?”女生忽然安静下来,看样子是将烛九的话听进去了。她垂着头思考了一会,“没错,我是被逼的。”
“谁?”
女生抬起头,从过长的刘海缝隙中看向烛九,恶狠狠道:“你!”周扬错愕地看向烛九,这时,女生又将目光转向了他:“还有你!”
他反应过来,女生并非是真的指认,而是在表达心里的愤怒。
“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逼我去死,我死了你们就高兴了是不是!看不见我你们就舒坦了是不是!好啊!既然你们都这么讨厌我,那我就死给你们看!”
“等等!为了讨厌你的人去死不值得!”
周扬注意到女生虽然嘴上说着丧气话,但手一直紧抓着护栏,这说明她心里还是有着对生的渴望。
“你想啊,你死了他们就高兴了,可你为什么要顺了他们的心意呢?你应该好好活着,让讨厌你的人无可奈何才是啊。想想那些爱你的人,你死了,他们该多伤心啊。”
他说着,往女生所站的位置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步。
“你说得好听,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爱我!谁会爱一个又胖又丑的人呢,就连我的父母都让我去整容!你会吗?你会爱上我这样的人吗?”
周扬停在原地,垂下了头。
女生冷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啊?”他突然问到。
烛九扫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女生警惕地盯着他,没有回答。
“其实我刚才是在算年龄差。你看,我今年呢三十二,保守估计也得比你大一轮,你都可以管我叫叔叔了。”周扬叹了口气,“这门亲事,我怕你爸妈不同意啊。”
女生愣住了,明知他说的话只是在安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还是不自觉幻想出了带着他见家长的画面。有多久没敢这样想象过了?又有多久没有男生不带任何侮辱性的字眼跟她交谈了?
其实,她也好想像其他女孩子一样谈一场恋爱啊。
其实,她也不是一直都这么胖的。
初中以前她都很瘦小,可是自从六年级的暑假起,她突然总是很饿,一顿饭吃很多也还是很快就饿。爸妈说这是好事,是要长个子了,让她敞开吃,她听了,开始每天不停地吃吃吃。
后来,个子真的长高了,人也胖了。
那时,她还只有微胖。可周围的同学都嘲笑她,给她起外号,学她走路的样子,甚至故意弄坏她的板凳,等她坐上去摔到地上时,说是她压坏的,让她出丑。
她也想过减肥,可是她稍微一活动就脸红暴汗,喘不上气,看上去油腻又狼狈。体育课和课间操是她整个中学时光里最难堪的时刻,荷尔蒙旺盛的男同学会讨论她跑步时身体的样子,而纤细的女学生们则会拉帮结派的孤立她,在私下叫她死猪,因为她跑步的样子像一头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自己长的不好看了。
有句话叫“胖子都是潜力股”,说的是胖子只要瘦了就会变好看,那是因为那些胖子本来就长的好看,而她五官平平,就算瘦了也只是个丑丑的瘦子。
照样不会有人喜欢她。
她开始自暴自弃,疯狂吃高热量的食物,越吃越胖,越胖越吃,最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被人骂得多了,她早就麻木了。没有好好活的欲望,也没有一死了之的勇气。
今天,她也不知为何一个冲动就上了天台,明明早就习惯了导师的嘲讽。
其实她不想死的,她只是以为死了就解脱了。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解脱其实只需要别人对她的一丁点善意。
她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周扬暗自松了口气,朝她伸出手,想扶她下来。女生犹豫了一下,也朝他伸出了手。
烛九没有过去,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们。
突然,一道白影一闪而过,撞向周扬。
周扬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他下意识朝烛九站着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坠下了天台。
寒风在他耳边呼啸,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无数的画面。五岁时的生日宴,八岁那年和父母一起的春游,九岁时爷爷的葬礼,十岁时路边的小野猫......
有只来路灯的鬼魂说人死之前会看到走马灯,他看着记忆中早就忘却的一点一滴无比清晰地飞逝而过,意识到自己这次可能是真的要死了。
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快,时间也越来越接近现在。
每一帧的喜怒哀乐里开始多了一张脸。
那张脸或愉悦、或恼怒、或缄默、或鄙夷,但无论何种神色,一双金色眼瞳总是微微阖着,好似对什么都瞧不上,也都不关心。
周扬望着夜空,突然很想再看一眼那张脸。
下一瞬,那张脸真的出现了。
“烛九?”
周扬有些恍惚,他看见烛九的发髻被风吹散,狂舞成一席如墨长发,而烛九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担忧,又像是在恐惧。
紧接着,周扬被拥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
熟悉的木调檀香萦绕在他鼻尖,绸缎般的长发在他眼前飘扬,脸侧有些痒,是烛九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蹭到了他的脸颊。
心口处突然狠狠怔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烛九化回了原形,黑色的巨大蛇尾在空中一点,裹挟着周扬反向朝上飞去。
重新回到天台,烛九松开怀中人,二话不说就朝前方咬了下去。再仰起身子时,猩红的巨鄂中衔住了一只白色的人形物件——如果那个跳楼的姑娘这会没被吓晕,就会认出这正是先前与她对话的那只灵,也是将周扬击下天台的那只灵。
它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转瞬被尖牙和蛇尾撕裂了。
碎裂的残骸像是被扯烂的棉花,被撕扯出无数白丝,在裂口处随风颤颤巍巍地飘荡。
虽说灵体并不会流血,但毕竟有着人的躯壳,周扬本就还没站稳,看见这一幕脚下一歪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烛九化原形向来只是做做样子,还是第一次如此残暴。他盯着灵体逐渐化回了人形,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着。
周扬知道他这是气极了,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了烛九的发梢。周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侧脸,脑海中闪过了烛九从楼顶跳下时的眼神。
那眼神复杂又直白,周扬一时还无法确定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他能确定——在那样危机的时刻,那双魅惑的金瞳里只盛着他一个人。
对视的瞬间,他甚至觉得不止眼里,那人的心里也......
“烛九不会是喜欢我吧?!”
这个疯狂的念头蹦出来的瞬间就被周扬掐灭了。“不不不,那个老妖精动不动就对我拳打脚踢的,怎么可能喜欢我啊......”
然而他越是否认,就越忍不住继续往这方面猜想。烛九为什么要那样看着他;明明随便施个法术或者用尾巴一卷就可以救下他的小命,为什么要跟着他跳下来;又为什么如此生气......如果是出于对他的喜欢,好像就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他想得太过出神,竟无意识地喊了声“烛九”,几乎是他话音出口的瞬间,烛九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坐地上了?”
烛九弯腰朝他伸手,长发随着动作滑下,盖住了半个肩头。周扬仰头看他,心跳忽地错了一拍,进而失控地狂跳起来。
突然,所有的灵体碎片毫无征兆地开始散发出阵阵白光。光芒有强有弱,弱的逐渐变强,而强的开始膨胀、变形,渐渐生出五官和手脚变成了一只一只完整的灵。
转眼间,宽阔的天台变得拥挤起来,无数只灵缓缓包围了他们。
周扬愣了几瞬,惊呼出声:“杨佑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