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不知恩》帝谛

7、第 7 章 邵骏邕

　　邵骏邕一只手收起雨伞，一只手提了六七个塑料袋。

　　沈知遇不惊讶邵骏邕会出现，惊讶曲星汉口中的「外送」是邵骏邕。

　　晚上十一点，小雨没完没了。

　　沈知遇和邵骏邕各自撑着一把伞。

　　饭团一边淋雨，一边甩水。

　　邵骏邕牵着饭团，与沈知遇拉开些距离。

　　沈知遇回到出租房，优先洗漱完，躺在床上，听着邵骏邕为饭团洗澡、吹干，忙忙碌碌。

　　不知不觉睡着了。

　　新的周一，第三会议室的气氛异常压抑。沈知遇从进来就没敢抬头，坐在角落里，只愿是个透明人。

　　会议桌主位坐着公司老总，左边一侧四个一脸严肃的甲方人员，右边则是以杭天禄为首的整个项目组人员。

　　沈知遇坐在末位，专心记录。

　　她越听越是疑惑，对面甲方人员里，有一个全程没说话，一脸高深莫测，另外三个人，三种想法，各抒己见，互相认可，一致推翻了大部分之前敲定出来的需求，直接把项目进度推到负节点。

　　结果就是，整个组的所有人，基本白忙两周。

　　沈知遇偷偷看一眼主位，身为项目承接方，老总全程陪着笑脸，对甲方的需求频频点头。

　　她又看向杭天禄和老章，以及其他团队成员，一个个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只有她震惊得像是没见过世面。

　　甲方批判完了洛秋颜的设计方案，又对着沈知遇的方案一通评头论足。

　　沈知遇索性停下笔，等甲方彻底说完，她在本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重做」。

　　她用了太大力气，中性笔的珠子被她写崩出去，找不到了，索性装模作样起来，不记了。

　　后面甲方说了什么她已经没有心思去听，心里只剩下后悔，后悔自己的认真，后悔自己无数个熬夜，后悔第一次对项目投入感情。

　　甲方一顿指点江山，受害最大的人，除了她和洛秋颜，还有邵骏邕。

　　沈知遇想起来邵骏邕熬了一个通宵的定制化编辑器，被甲方给否了。

　　下午，杭天禄紧急组织内部会议，共同商议如何最小改动的情况下，满足甲方新的需求。

　　老章不愧是老资历的产品，虽然在大会上没有反驳甲方任何需求，但他能精准抓住甲方的真实意图，丢弃了一些不合理的需求。

　　沈知遇把本子上的「重做」两个字涂黑，记录下来需要重点调整的几个地方。

　　老章提到定制化编辑器，沉默了几秒钟，「小沈，这个地方去掉。」

　　沈知遇动作一顿。

　　「理由。」

　　从上午与甲方的四小时会议，到下午团队内的会议，这是邵骏邕第一次开口，蹦出来俩字，冰冷的俩字。

　　沈知遇听出邵骏邕的话里语气有点儿冲。

　　老章像是没感觉到，拿出他招牌式的笑容，「理由就是不配，他们不配。」

　　沈知遇攥着笔，思索是否应该说什么，这毕竟是她设计出来的。

　　「那我有数了。」邵骏邕说完，玩着手里的笔。

　　「小沈，」老章指了指设计稿，「这几个地方，按照甲方的需求来做，他们要什么，就给上什么。明白吗？」

　　沈知遇脑子里一团浆糊，迟疑着点点头，脑子里浮现出甲方其中一人的话。

　　那个人摇着头说：「没有特色，没有吸引力，没有竞争力。我要用户看到我们的产品能够眼前一亮，要有科技感，要有冲击力……」

　　沈知遇勉强回忆起来一些内容，她当时听着那个人的离谱发言，可谓是眼前一黑，在心里说：「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盲目自信还偏要指点江山的人？！」

　　所以，她脑子里早已把对方的话当作废料信息处理了。

　　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堆了。

　　由于工期缩短，洛秋颜和沈知遇的压力最大，必须在三天之内赶出来最新版设计稿。

　　沈知遇根本不想熬夜，但是不加班就改不完，她一边暗自咒骂甲方，一边还要为了保住工作，不能被看出来太敷衍。

　　感觉自己就要精神分裂了。

　　周四夜里十一点半，办公室里只有沈知遇头上的一盏灯依然亮着。

　　她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整个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手边是邵骏邕推荐的灌装咖啡，她拿起来，一饮而尽。

　　「啪！」罐子砸进垃圾桶，和另外三个撞在一起。

　　为了应付甲方离谱的需求，她把学生端的动效和交互全部推倒重做，加上所谓的「科技感」、「冲击力」，连始终没有舍得彻底砍掉的定制化编辑器，也被她咬着牙全部移除，换上她认为最具科技感和冲击力的元素，把她平时不太用的粒子集合、辉光效果都堆进去，又给卡片磁贴等布局加上了阴影和海拔。最终的设计稿，她不想多看一眼。

　　但是，这就是甲方要的。最起码，她是这样认为的。

　　沈知遇强迫自己重头到尾做最后一次检查，锤了锤酸痛的脖子，看着屏幕上区域完美的视觉呈现。

　　她想，这一次，应该能在老章那里完美过关了吧。

　　周五早上的内部会议，主要围绕着她和洛秋颜的最新设计稿。

　　沈知遇仔细看了洛秋颜的最新版本，改动不太大。由于是教研人员或老师在用，甲方只提出加入一些功能，对页面表现没有什么要求。

　　没人对洛秋颜的设计稿提出异议，轮到沈知遇了。

　　沈知遇按下投屏，将最新设计稿呈现在众人眼前。

　　当她点击开始播放，明显听到安静的会议室里，似乎有人吸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看向邵骏邕。

　　对面邵骏邕盯着大屏幕，眉头紧锁，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

　　「沈知遇。」邵骏邕开口了，目光没有离开大屏。

　　他捡起笔，指着大屏，「这套设计稿的所有动效和交互效果，全部重做。」

　　沈知遇脑子里「嗡」地一声，太阳穴比昨晚抽搐地还厉害。

　　她沉下一口气，「为什么？这套效果是按照甲方需求做的，视觉层面的冲击力、元素的科技感，完全符合甲方的要求。」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有一点儿抖。这是她第一次在会议上表达自己，更是她第一次当众出声反驳邵骏邕。

　　她忽然意识到，以往的工作和会议，邵骏邕从来没有指责她的设计有问题，也从来没有表达任何看法，就连那个复杂的定制化编辑器，也是熬通宵实现出来了。

　　「视觉上是够冲击的，但也要考虑代码落地。」邵骏邕的目光依旧在大屏上，语气冷淡，「你堆砌了大量的动效，前端对于贝塞尔曲线的表现差异巨大。学生端覆盖面广，多端设备兼容，需要考虑低端设备用户。你的这些效果，一般的设备上用，会卡成PPT播放。为了『好看』牺牲核心的交互流畅度，本末倒置。另外，这些东西，对于学生来说，是新奇，也是干扰。」

　　「比如这个地方，我给你看一下效果。」邵骏邕起身，走到大屏跟前，先点开任务管理器，调到性能一栏。

　　他手指飞速点击一个地方，只见性能面板的曲线陡然上升，界面随之越来越卡，最后弹出崩溃警告。

　　会议室里，不知谁笑了一声。

　　沈知遇被邵骏邕的长篇大论砸懵了，抿着嘴角，看了看杭天禄，又看看老章。

　　她豁出去做成这样，可是冲着老章那句「甲方要什么就上什么。」。

　　会议室陷入沉寂。

　　老章脸上挂着招牌笑容，说了一句：「太认真了。」

　　杭天禄抬起手腕，「先这样，该吃午饭了。」

　　沈知遇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沉默地坐回工位，盯着显示屏里的设计稿发呆。

　　几次想按下删除键，还是忍住了，悻悻扣上显示器，离开办公室。

　　来到便利店，看什么都没有食欲。

　　「要我说，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那个小沈，摆明是想整死邵骏邕。」

　　沈知遇听着声音熟悉，抬头扫一眼。

　　隔着一排货架，毛鹏云和程乐邦，边选饮料边聊天。

　　「我今天也算开眼了，第一次见这么不顾前端死活的UI，邵骏邕有得受了。」

　　沈知遇心里忿忿，确认两人结账离开，她才去拿一瓶常温奶，又选了个常吃的饭团。

　　看着手里的东西，她暗自叹气，什么时候才能财富自由，拒绝给人打工。

　　整个下午，她都在摸鱼，显示屏停留在被邵骏邕批得一无是处的设计稿。她偶尔动两下鼠标，捡着越看越不顺眼的地方开始删除。

　　她想过向洛秋颜请教，但看洛秋颜不知为什么忙得焦头烂额，不好意思再过去打扰。

　　就这样磨磨蹭蹭混到下班。

　　沈知遇像是刑满释放，早早离开公司。她没有着急回家，难得晚霞未尽，她沿着海边，漫无目的地走。

　　遇到看着好吃的摊位就停下来，买一点，边走边吃。

　　晚霞看罢，月升看罢。

　　海风吹在身上，带着八月末的凉爽。

　　沈知遇转身往家走。

　　忽然间，一个黑影冲过来，在她面前刹住，欢快地打滚儿。

　　「饭团！」沈知遇蹲下，揉着饭团的肚皮，「你怎么跑来了？你主子呢？」

　　她四下张望。

　　远处，邵骏邕慢悠悠地走，手里拎着牵引绳。

　　沈知遇花了几小时才忘记公司的不愉快，在看到邵骏邕的一瞬间，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