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不知恩》帝谛

32、第 32 章 屋外，

　　屋外，施工队紧锣密鼓，不分白天黑夜的赶工，最早被推翻的几处已经盖起商业化模板房，充满了工业流水线感，丝毫没有了原本藏族特点。

　　眼看着一处处被商业化，被推翻，被改建为资本家赚钱工具，与沈知遇的设计构想完全不沾边。

　　资本家要的是尽快变现，施工队要的是尽快完活交差，这不是构建，是彻彻底底的破坏。

　　再次走出房门，曾经别具特色的街道，而今一半是破砖烂瓦，一半是商业化必备铺设。

　　有几户以前相熟的藏民，大门落锁。

　　沈知遇认为他们是搬到市区了。

　　央吉从一间院子出来，看到她，停下脚步，转身跑开了。

　　沈知遇心里一沉，想追上去，刚迈出一步，就看到远处，央吉的家被拆了，剩下断壁残垣。

　　这都是她特地标出来，必须完整保留的！

　　央吉刚才看她的眼神，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

　　她想阻止，阻止施工队继续破坏，阻止资本家把这里完全商业化。

　　她给唐杰发信息，收不到回复。

　　她找遍整个村落，没有找到唐杰的身影。

　　万般无奈，她来到尚未被拆的村公社。

　　这里只有一位老人，从来只有一位老人，无论外面多大的风雨，爷爷始终专心绘制唐卡，日复一日。

　　沈知遇想向爷爷打听唐杰的下落，在角落里站了很久，始终没有勇气开口。

　　就像她第一次闯入一样，她又一次静悄悄地离开。

　　她又问了几个人，得知唐杰出远门了，说是给村落找活路。

　　找活路。

　　沈知遇感觉这三个字重重砸在她头上。

　　她试图联系当初签意向书的藏民户主，想让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施工队，「不能再拆了！再拆下去，什么都没了！变成完全商业化模板打卡地了！」

　　然而，这些土生土长的藏民，笑着和她说一堆藏语。

　　她努力翻译，大意是劝她想开一点儿，钱到手才是最重要的，反正都是商业化，只要有钱赚，管它改建成什么样。即使现在不是这些人来，未来也会有其他人盯上这里。

　　沈知遇仿佛被敲了一闷棍。

　　是的，这些藏民比她看得清楚，比她看得明白，只要来的人多了，只要网络上提名率高了，终究逃不过资本家盯上，逃不过被商业化改造。

　　她只是把一切稍微提前了，而她也收到钱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被甲方催稿催到崩溃。

　　本就是靠灵感创作的她，每天听着外面机器轰鸣，黄土漫天，像是身居在黄土高坡，她是一丝一毫创作欲都挤不出来。

　　如果不是邵骏邕那个AI工具用不了，她甚至想用AI随便拼几张出来交差。

　　她站在窗前，再也看不到曾经那条风景独特的街道，眼前商业又浮夸的一切，别说她画不出来，就是画出来，也会因为太大众，被无情打回。

　　忽然，她看到一群人围在村公社，周围停着挖掘机、推土机等，一群工人也聚集在那儿。

　　沈知遇直觉情况不太对，那里只有唐杰的爷爷一个人，这么多人围过去干什么？

　　她交方案的时候，村公社的外墙被她标注出来，也给了新的设计，仅仅只是外墙，为的是爷爷能够更好作画，为的是能体现出来，那不仅是个半废弃的村公社，也是一位老者一生的信仰。

　　等她赶到的时候，村落大部分人和施工队的人基本都在这儿了。

　　几个人用汉语吵吵嚷嚷，「老头儿！你快出来！这个地方今天必须推！你别耽误我们施工进度！」

　　唐杰不在，另一个属于小队的年轻人，蹲在爷爷身边，用藏语说着什么。

　　爷爷仍旧专心着他的唐卡，目不斜视，头也不抬，像是根本看不到，听不到。

　　沈知遇站在人群里，偷偷看着。

　　几个工人越吵越凶，对着爷爷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这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过来，「什么情况？你们都卡在这里干什么？赶紧上工，甲方块把我催死了！」

　　有人提到屋里的爷爷不肯出来。

　　中年男人看看周围，走进村公社，走到爷爷身边，「这是你爷爷？劝他出去，这里今天必须拆！」

　　年轻人说：「这是唐杰的爷爷，一辈子在这里专注唐卡，不肯出去。」

　　中年男人烦躁地走来走去，交涉了几次都没有效果，他索性出来，点了几个人，「你们几个进去，把他连人带椅子给我抬出来！」

　　几个壮实小伙子，挽起袖子冲进去。

　　年轻人拦在爷爷面前，「你们不能这样暴力。」

　　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把这小子给我拉一边去，把老头抬出来！」

　　「你们还是不是人！」沈知遇大喝一声，冲上前。

　　中年男人扫她一眼，「你谁啊？」

　　「我是这个村落商业化方案主创！」

　　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其他人怎么想，只能拿出这个身份，试图压中年男人一头。

　　中年男人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忽然笑了，「你跟我都是一个甲方，你唬谁呢？」

　　「设计方案上面标注了，这个村公社不能拆！只需要适当修缮外墙和原本剥落的那些藏式纹样。你们为什么要拆？！」

　　沈知遇言辞灼灼，气到大夏天里打哆嗦。

　　中年男人打个电话，叫来施工方的设计师，「你们俩对一对！」

　　设计师也不含糊，直接拿出定稿方案，「甲方最终确定的是这一版，我们按照这一版动工，甲方按照这一版验收。我们凭什么听你的？除非你能拿出来证明。」

　　沈知遇拿不出来，她比谁都清楚，她的那些小心思，那些想要保留，想要更好的，全都被否了！

　　甲方只是用了她的基本雏形。

　　中年男人走上前，斜一眼沈知遇，「没问题了吧？」

　　他高声朝几个人喊，「把老爷子请出来！」

　　即使如此，爷爷只专心唐卡，好似这些人的争论、围观，与他无关。

　　眼看几个人站好了位置，当真要把爷爷连人带椅子抬出来。

　　沈知遇不假思索地叫停，提醒中年男人，「爷爷身体不好，你这样乱来，出了事儿，别说你担不起，甲方也兜不住！这里可是有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想清楚。」

　　中年男人一愣，「你们几个出来。」

　　他仰头看了看四周，指向另一块地方，「你们先去动工那里。」

　　沈知遇冷静下来，坐在村公社门口，偶尔偷偷看一眼爷爷。

　　她自觉没脸再进去了，也知道自己没脸再留在这里了。

　　文创部的群连续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婉转的提醒她，不要多管闲事。

　　沈知遇快速敲下一句话，「围绕着村公社那里是村落的灵魂，不能动。」

　　下一秒，她被踢出文创部的群。

　　她愣了一下，又点开文创品牌的群。

　　这是她签约的群，这群人隔三差五在群里对她催稿，绝对不会踢她。

　　但是，沈知遇犹豫了，她删掉了打出去的一长串文字，将手机熄屏。

　　她再次把自己关在屋里，她想走，却不知道能去哪里。

　　她想起饭团的那个小村落，但那里太偏僻，她跟本无法凭着自己的能力过去。

　　那个村落小到一眼望得到尽头，就像一眼能看到人生的尽头。

　　将自己困在房子几天，沈知遇忽然注意到，外面的噪杂声全没了。

　　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样板房没了，挖掘机没了，推土机没了，吊车没了，一堆施工料还堆在村口。

　　几辆卡车正一车车装，一车车拉。

　　沈知遇询问其中一个司机，才知道，甲方集团资金链问题，施工队紧急撤离，就连现在拉走的这些工程料，也是施工队低价卖给其他工程队的。

　　现实如此残酷，原本的村落，现在由一部分商业化完成的建筑，一部分断壁残垣，一间保留下来的村公社组成。

　　所有烂摊子摊开在眼前时，沈知遇心里半分愧疚都生不出来，只剩翻涌不休的烦躁、愤怒与厌弃。

　　她早该清楚资本骨子里只看重利益，合同里藏着层层陷阱，村民贪图小额补偿轻易妥协，所有人都各取所需，唯独她夹在中间，攥着一点可笑的设计执念撞得头破血流。

　　她不愿留下来周旋扯皮，不想和甲方对峙打官司，她在法律、官司上吃得亏已经够多了，够深刻了。

　　当初的争执、追责、拉扯、漫长的诉讼拉锯，最终等来的是父亲的死不瞑目。

　　她悄悄收拾所有东西，一个大背包，和一个行李箱。

　　想到这一次回来，带着满满一行李箱的礼物，带着资本家入场后，商业化后，大家都能过得更富裕的理想。

　　而今空空的，轻飘飘的行李箱，就像现在的她，没有了理想，只剩下尽快逃离的坚决。

　　她没和任何人道别，切断了大部分往来联系方式，买下一张去往北方的车票。

　　曾经三千多公里的来时路，现在又是两千多公里的去路。

　　她曾孤身一身进藏，而今只身北上，停留在一座物价较低的海边小城市。

　　她的梦想是租下海景房，但存款上的数字不足以支撑她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