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不知恩》帝谛

29、第 29 章 她

　　她就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卡上需要自驾，眼下，只好……

　　「望果节结束了哈？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哪一天去？我提前安排。」

　　沈知遇划拉几下手机，「后天吧。」

　　唐杰答应一声，又去忙了。

　　沈知遇重新打开文创部的群。

　　后天，正是动工的日子。

　　约定的日期很快来到，唐杰开着一辆二手四驱皮卡，副驾驶坐着沈知遇。

　　车辆晃悠上了主路，沿着国道开了二十多公里，然后拐进河谷。

　　往河谷深处开，沈知遇才体会到村落与村落之间的差距，车子在这条砂石土路颠簸了五六十公里，颠到她全身骨头胡乱打架。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虽然地处极为偏僻，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望果节。

　　此处的节庆余温未散，村里依旧热闹，经幡依旧随风翻涌，只是热闹之外，多了几分寻常日子的安静。

　　这个时间，是一个尴尬的时间，大部分人家院门虚掩，村口、晒场、草甸都没有人，只有零星藏区土犬卧在墙根纳凉。

　　整个小村落一片安静。

　　沈知遇有一瞬恍惚，她原本可以这样每日宁静度日，她原本就找到了最适合她生活的地方。

　　却是她亲自开门，迎资本家进门。

　　这个时间，项目施工队应该已经进村了，那群分秒必争的人可能早已开始动工。

　　沈知遇心中清楚，村落的那些藏民不会阻止，只会热情的招呼。

　　只因，在女高管的努力下，就连那些原本反对的人，也在收到一沓沓钞票后，在授权同意书上签下自己，以及全家人的名字。

　　她一边怕唐杰知道，故意选在今天出来；一边又觉得，这么大动静，唐杰应该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应该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开门迎资本家的人。

　　午后，村民陆续走出房屋，有的向着晒场，有的向着巷口，还有得朝着河边走去。

　　沈知遇下车，顺着院落，一户一户走，遇见坐在院子外面做活的阿妈就会拿着截图上前，用磕巴的藏语交流，询问。

　　遇到实在听不明白的，唐杰也会热心的帮她翻译，帮她询问。

　　小村落有小村落的好处，一路问了七八家，就得知，这确实是某户牧民家养着的边牧。

　　「他说，那孩子到远处河谷的草场放牧去了。」

　　沈知遇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来不及歇息，转身便朝着村民指引的河谷草场方向走去。

　　唐杰先是和对方多问了几句，然后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从村落走到外围草场，是一段平缓的上坡草路。

　　六月正午的高原日光烈得刺眼，风吹过草浪沙沙作响，空旷的河谷里只有风声与两人轻浅的脚步声。

　　足足找了三个多小时，村落的炊烟与屋舍彻底落在身后，视野骤然开阔。

　　远处的坡地上，一大片羊群散落吃草，零零散散缀在青绿草甸间。

　　视野尽头，一个瘦小的藏族少年握着牧鞭站在坡顶。

　　羊群中，一头壮硕的原生藏獒沉稳踱步，眼神锐利，时不时冲刺跑动，驱赶乱跑的羊，动作迅猛有力，是这片草场真正的守护者。

　　而在少年的身侧，慢吞吞跟着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一跛一跛。

　　那只边牧体态消瘦，右眼睛彻底浑浊闭合，只剩下左眼孤零零睁着，后腿带着永久的旧疾，走路一颠一跛，步伐沉重又迟缓。

　　这里不属于它的天地，这里不是平原，也不是都市，它跟不上藏獒的矫健，只能安安静静跟在少年脚边，漫无目的地低头嗅着草地，温顺、稳健。

　　沈知遇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呼吸一瞬停滞。

　　视频截图中的模糊变得清晰，她盯着那道熟悉又残缺的身影，喉咙发紧，克制了无数遍颤抖，「饭团。」

　　她大声喊出来，短短两个字，落在空旷河谷里不算响亮。

　　放牧的少年看过来，牧羊的藏獒看过来，就连那些吃草的羊也纷纷抬头看向沈知遇。

　　只有那只边牧，像是失去了一只狗该有的敏锐，失去了一只狗该有的警觉。

　　「饭团！」

　　沈知遇又喊一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地颤抖。

　　她不相信，不相信饭团会忘了她！号称最聪明的狗，互相陪伴了半年多，怎么会不认得她！

　　唐杰见状，用清亮声音，喊出一句藏语。

　　少年高声应了一声。

　　「我们过去。」

　　沈知遇迟疑着点点头，跟着唐杰走过去。

　　脚下一步一步接近，目光根本离不开那只边牧，越是走近，看得越是清晰。

　　她百分百笃定，这就是饭团。

　　唐杰为两人翻译。

　　少年狐疑盯着沈知遇。

　　唐杰说：「他不相信，你有没有证据？」

　　沈知遇从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给少年看。

　　里面全是关于饭团的照片，夹杂着她和邵骏邕，包含她给饭团买的小衣服、给饭团的自画像，以及那张一人一狗海边跑步的手绘。

　　沈知遇说：「你帮我告诉他，我只是想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饭团在这里，它的主人……」

　　她突然顿住，大口吸几口凉气，「它的主人没了，它知不知道？」

　　少年索性坐下，搂着边牧，对唐杰说了一大堆。

　　沈知遇等得心焦。

　　唐杰给她翻译，「他说，不知道狗的主人。这只狗是他两年前捡到的，当时这只狗浑身是血，惨叫连连，被狼围攻了，那只眼睛就是被狼挠瞎了。是这个少年的藏獒赶走了狼，把这奄奄一息的狗给抱回家了。」

　　少年看唐杰不说了，又说了一堆藏语。

　　唐杰继续翻译给沈知遇听，「这狗养了大半年才勉强保住命，只是瞎一只眼，腿也好不了了。」

　　沈知遇没忍住眼泪，只有她知道，饭团不仅是身上伤痕累累，它已经不知道自己叫「饭团」了。

　　那个被从小喊到大的可爱名字，已经不再它的记忆中了。

　　如果，邵骏邕在这里的话，不知道能否唤起饭团深处的记忆。

　　如果……

　　没有了，没有什么如果了。

　　时至傍晚，天光变灰，河谷起了冷风，沈知遇失魂落魄地走着。

　　前面是吃饱归家的羊群，是尽职尽责的藏獒，是慢悠悠挥鞭的少年，是一瘸一拐的边牧，是一路沉默的唐杰。

　　少年回到家，给两人倒了奶茶招呼，然后走到小屋子。

　　他打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堆破旧的东西。

　　唐杰说：「这些是从这只狗身上拿下来的，他怕哪天狗主人找来，所以没有扔。」

　　沈知遇翻着几样东西。

　　一个GPS项圈，是她亲眼见到邵骏邕给饭团戴过，说是怕野到没影，有这个不怕饭团跑丢。

　　她当时还笑着说：「我感觉应该戴你脖子上，没听说过狗能走丢。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人想丢掉自己养的狗，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把狗丢下。结果，他迷路了，狗带着他找到了家。」

　　一个很小的记录仪，摄像头没了，外壳几处碎裂，像是遭受过一场惨烈地严刑拷打。

　　这是她第一次见，但她不陌生，在城市养狗，有些人会给自己家的狗带一个，为的是避免有人狗纠纷的时候，说不清楚。有了记录仪，只要回看视频，谁的问题，一清二楚。

　　还有一个不成形的东西，像是固定带。

　　沈知遇打开记录仪的卡仓，里面有一张512G的闪存卡，直觉这张卡里记录着发生的一切。

　　当晚，他们没能走，在少年家里借住一宿。

　　这不是沈知遇计划的，是天从人愿。

　　次日清早，沈知遇准备离开，只拿走了记录仪。

　　她依依不舍地离开，最后深深看一眼趴在院子的饭团。

　　不，已经不是饭团了，是一只边牧。

　　车子发动，她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角落，缓缓站起来的边牧身形猛地一僵。

　　它抬起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精准锁定远处这辆皮卡，以及皮卡副驾驶的人影，耳朵唰地直立。

　　倏然，像是沉寂麻木的躯体被瞬间被唤醒了沉睡两年的记忆，所有的迟钝、萎靡、漠然尽数褪去。

　　它不顾跛痛的后腿，四爪抓地，一瘸一拐、跌跌撞撞，拼尽全力朝着她的方向狂奔而来。

　　跑两步踉跄一下，却丝毫不停，风声裹挟着它急促的喘息。

　　跨越整片草甸，跨越两年的别离与苦难，直直奔向久违的故人。

　　「停一下！」沈知遇看着那道拼命奔赴自己的小身影，心脏被狠狠攥碎。

　　唐杰停下车，顺着沈知遇的目光看过去，安静望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这狗不会跟你走的。」他说。

　　就在唐杰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饭团停住了，停在了少年家的大门外，盯着这辆皮卡。

　　她很想骂唐杰一句：「乌鸦嘴！」

　　话出口，变成了，「开车吧。」

　　事实上，她原本就没有想要带走饭团，因为这只边牧已经不是饭团了。

　　它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得到少年一家人的照顾。

　　边牧是一只聪明的狗，当初邵骏邕把它从垃圾箱里拣出来，救活它的命。

　　而今，少年将它从狼嘴里夺下来，同样救活它的命。

　　它将会竭尽所能，为少年守护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