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不知恩》帝谛

28、第 28 章 几

　　几番拉扯之后，甲方不再强行要求她修改方案，却以配合项目高效推进、加快落地进度为由，告知她将派驻两名专职工作人员进驻村落，全程配合她完成前期筹备工作。

　　沈知遇并不想有其他人知道她做的一切，尤其不想唐杰知道。

　　但是，甲方这个要求是合理的，又是对她非常有利的。

　　审慎考量后，她应允了合作，同时提出了明确且强硬的前置要求，「这两人抵达后，不得暴露商业改造、项目洽谈的身份，全程扮作普通观光游客，低调采风走访，绝不允许高调造势、随意宣讲改造事宜，避免惊扰村民、引发不必要的抵触与流言。」

　　沈知遇得知其中一人专职负责全域采风、高清拍摄村落全景、民居细节、风土人文素材，同步整理归档，为最终方案、文创包装、项目宣传储备全套原图素材。

　　而另外一个人的任务是与藏民洽谈。

　　沈知遇交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单，这是她在送礼物的同时，假装不经意的聊起，试探对方的反应，将那些支持的、不反对的、无所谓的人们的名字记下来。

　　两人错开日期到达，与沈知遇装作不认识。

　　沈知遇这才知道，负责洽谈的是一位女高管，而她正好可以借着同是女性身份的便利，作为对方的向导。

　　她陪同女高管到了名单上的第一户人家，做好了用上她那基础的藏语水平为双方做个翻译的心理准备。

　　双方落坐，沈知遇正准备开口，女高管先她一步出声。

　　一口流利的藏语，堪比本地人，沈知遇听得瞠目结舌。

　　她甚至不能听懂双方具体谈了什么，但看两人面上的表情，以及语气，应该是相谈甚欢。

　　沈知遇做在一旁，发觉自己像个小丑。

　　她又一次天真了。偌大的集团投资者，怎么会派一个无法与本地人交流的人来？

　　次日，她便不再陪同女高管，趁机撇清自己的关系。

　　女高管每日在群里更新最新动态，按照名单，挨家挨户低调走访，沟通改造初衷、规划方案，逐一洽谈意向、收集村民签字同意书。

　　自此，工作节奏彻底固定下来。

　　沈知遇把重心放在自身的任务上。

　　按照双方约定的项目节点，她耗时整整二十天，完成了全套藏寨村落文旅改造视觉方案，包含总规划图、民居修缮施工图、景观配套设计、视觉体系、落地细节细则，内容完整、落地性极强，准时提交至甲方总部审核。

　　她信心十足，这一套贴合原生风貌、兼顾人文与商业平衡的方案，绝对会得到认可，顺利进入定稿落地阶段。

　　就在方案提交后的第三天，甲方审核意见正式下发，彻底打破了短暂的平稳。

　　甲方没有否定方案的美学质感与落地性，却提出了最致命、最本末倒置的要求，「保留沈知遇所有的视觉包装、文案故事、对外宣传体系，但是，核心改造施工方案必须彻底推翻。」

　　沈知遇只发出两个字：「理由。」

　　「原有方案修缮成本过高、施工周期太长、盈利效率太低，不符合集团快速落地、快速回本的商业诉求。」

　　沈知遇盯着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彼时的她，笃定手握合同里的主创决策权与美学终审权。

　　她甚至以为这只是甲方的初步试探，只要再次据理力争、逐条举证方案的合理性，便能驳回异议、守住自己的设计与这片村落的原貌。

　　此刻，她发现自己似乎错了。但却想不透自己错在哪儿了。

　　那些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的权利，怎么就被藏在条款夹缝里的免责与调整细则，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纸空文？

　　原来，资本从一开始，就从未打算真正遵从她一个小画师的美学底线。

　　她成为了资本家的引路石，找到正确的位置，就将她踢开了。

　　在商业化改造这里栽了坑，万幸她身上还有一个文创品牌合作，以及越来越好的平台账号，这些都能为她带来持续的收益。

　　看着越积越多的余额，她很快从愤怒的情绪里走出来，安慰自己，「推翻就推翻，其他部分采纳了。接下来，就等项目完成，每月多一笔分红入账。」

　　沈知遇将自己陷入到骑虎难下的窘境，一边是甲方的翻脸无情，一边是唐杰似乎察觉了事情不太对。

　　她有意躲着唐杰，不是不见人影，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

　　唐杰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忙，多次路过他的窗前，却不再停步，不再轻轻扣响她的窗户，亦不再与她聊天。

　　女高管在月底完成任务，已经离开。

　　另一个负责采风的，却还住在这里。

　　沈知遇发现，又来了两个人，三人相熟，每天各自出门，清一色的背包和相机。

　　进入六月，高原入夏，整片藏区迎来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民间庆典——望果节。

　　时值青稞将熟，河谷麦浪翻金，所有村落都会举行转田祈福、歌舞集会、野宴欢庆，是藏区一年里热度最高、游客最多、全网传播最广的民俗盛典。

　　村落暂时搁置了改造的暗渡陈仓，所有施工筹备、方案拉扯、资本博弈，都被这场盛大的节庆暂时覆盖。

　　甲方忙着对外预热文旅节日热度、拍摄宣传素材、造势引流，无人再来纠缠沈知遇的设计细节，项目进入一段诡异的平静空窗期。

　　沈知遇彻底抽身，不再纠结被推翻的施工方案。

　　她冷眼旁观这场荒诞的合作，心里早已权衡利弊、算清得失。

　　美学底线、村落原貌、设计初心，通通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

　　后台日复一日稳步上涨的余额，文创月度酬劳按时到账，账号长尾流量愈发稳定，零星版权分成虽薄却从不断档，日子安稳、现金流稳妥。

　　这才是她的切身利益，她彻底说服自己妥协。

　　改就改了，毁就毁了。至少她拿到了实实在在的收益，保住了自己的后路。

　　日子过得松弛又麻木，她偶尔刷到全网刷屏的望果节现场，短视频、摄影作品、游客随拍铺满首页，满屏都是高原盛夏的明媚、经幡飞舞、藏歌嘹亮、人海热闹。

　　她自认这些离她越来越远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盛大的节庆，别人能出这么多好作品，她却是连一笔都没有画下去。

　　没有灵感，就要寻找灵感。

　　她翻着节庆相关的视频作品、摄影作品、随拍作品、图文作品，搜索结果无限长，根本划不到底。

　　忽然，她在一个游客视角拍摄的视频画面边角里看到一只狗。

　　她第一遍没看清楚，倒回去反复看那几秒，确实是一只狗，一只边牧！

　　体态、毛色，很像饭团。

　　她特地截图，并找出手机里饭团的照片，详细对比。

　　视频里的边牧，除了瞎掉一只眼睛，动起来有点跛脚，其它特征与饭团几乎一模一样。

　　按理说，藏民是不会选择养这种来自平原的牧羊犬，无论是看家、放牧、驱狼，通通做不到，比起藏区本土几千年的高原犬种，天差地别。

　　她怀疑是画面里，或者画面外，某个人带来的边牧。

　　隔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她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就是饭团！

　　是邵骏邕养的那只饭团，是陪她半年的饭团，是她用心照顾过的饭团。

　　一瞬间，先前所有的麻木、淡漠、自我安抚尽数碎裂。

　　沈知遇的指尖骤然发凉，反复点开那张模糊的路人随拍，放大、再放大。

　　她想起，邵骏杰提到，邵骏邕是自驾。那么很大概率带上了饭团。

　　巨大的慌乱猛地攥住她的心脏，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如果这是饭团，那么，她当初没有听完邵骏杰的后话，将会有答案。

　　她翻遍所有望果节相关的图集、视频、游客分享，逐条筛查评论区、定位动态，疯了一样顺着零碎的网络线索追溯、打听，在无数陌生网民的留言里翻找蛛丝马迹。

　　她四处私信拍摄者，反复询问照片拍摄的具体村落、时间、场景，起初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人回复，也只说是沿途偶遇的村落节庆，不清楚狗狗的来历。

　　整整五天，她不眠不休，梳理线索，顺着节庆举办地、游客打卡轨迹、村落位置层层缩小范围，最终，却无法做进一步定位。

　　她不得不求助唐杰，「你知道这一片大约离我们这多远吗？」

　　「我看看。」唐杰接过沈知遇的手机，一张张截图看，「这个地方是……」

　　就在这是，手机横幅弹出一条消息。

　　文创部：「这波望果节直接把我们项目炒起……」

　　沈知遇故作镇静，偏头看着唐杰，「是哪儿？你倒是说啊。」

　　「这地方是河谷深处的小村，海拔比这边高几百米，位置非常偏僻。那里不通主路，不接村道，甚至没有通讯信号，就连资深进藏领队都极少知道这里。」

　　「对对对！」沈知遇激动地抓着唐杰的手，「那个人就是望果节来的，误打误撞进去的。」

　　她松开手，改为两手紧紧抓着手机，「我想去这里，怎么才能去？路过我们村落的那辆车，能到吗？」

　　唐杰摇摇头，「只能自驾。」

　　沈知遇一顿，别说是没车，她连驾照都没有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