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芒》寒之亦

121、第 121 章 心衰

　　“老师，景煜可不可以再做一次心脏移植手术，他现在，现在已经有心衰的症状了。”裴溪云双手交叉，一副紧张样。

　　文医生摘掉眼镜，叹了口气，看着裴溪云“溪云啊，且不管费用和是否有合适的心脏，目前我国成功二次移植手术的并不多，况且，景煜目前的身体条件已经不适合二次手术了，十年前，我接到他这个病例的时候，他已经很严重了，胸闷气短，呼吸困难，咯血，尿闭，关键是身后没有一人，我问他父母呢，他说都死了，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亲戚，他摇头说没有。后来他情况稳定一些，他的老板才过来，帮他找供体，支付手术费用，这九年，看他的检查报告，一次比一次揪心，就像八年前，你突然拉住我的手一样，那个时候，他已经有早期心衰的征兆了，只是每次问他，他都说还好，这一晃八年过去了，近几年他又总是熬夜，心脏自然受不了，溪云，我们现在只能对症治疗。”

　　“就不能，再试一试吗？给他个机会，不然，他很快就死了，很快……”虽然文医生说了那么多，但他仍抱有一线希望，觉得上天不可能这么早就把他的小崽子收走，才九年，还不到十年，他有过心理准备，但没想过会这么快。

　　“溪云，我知道你都懂，多陪陪他吧。”

　　一句话，似晴天霹雳一样往他脑袋上砸，他没有说话，拖着疲惫的身体出去打了个电话。

　　“阿易，从明天开始，别住校了，回家睡。”

　　“这么突然，不怕我当电灯泡，耽误你们的好事啊？”阿易刚下课，此时准备去食堂吃饭。

　　“哥哥生病了，你得回来陪他，我们一起陪他。”

　　“爸，哥的心脏病又犯了吗？不会呀，我上周回去他还好好的，爸，你别吓我，你这语气不对，好好好，我现在跟老师请假，华安医院是吧，我马上到。”

　　得到裴溪云肯定的答案之后阿易就跟班主任老师请了假。

　　裴溪云还是没敢进屋，这时苏黎刚接完诊，准备去吃饭，看到裴溪云坐在椅子上脸色不是很好。

　　“溪云，你怎么了，你生病了，还是？”苏黎蹲下身子将手搭在他的膝盖上，看着满脸疲惫的他。

　　裴溪云两只手掌抵在太阳穴上，很无力。

　　“景煜又病了？”

　　裴溪云没说话，身子前倾，把脑袋搭在了苏黎的肩头，双眼闭着，呼吸平稳。

　　苏黎抬手在他的后脑勺处抓了抓，说“你这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矫情上了，他有这个病根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有一天他真撑不住了，我们也拦不住。”

　　“九年，太短了......太短了，他......”简单几个字里已夹杂着哭腔。

　　“别哭，你红着眼见他，他更难受。”

　　裴溪云很听话地把头抬起，看了苏黎一眼后，就进了景煜的房间。

　　推门而进的时候，景煜正侧着头看窗外的银杏树，门开的时候，他也没反应。

　　裴溪云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跟前儿，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看那棵银杏树，好像又长高了些，之前的挂的星星，也不见了。”景煜两眼空空，嘴角向下拢着，丧巴巴的。

　　“饿不饿？我去买些吃的来。”

　　“不饿，裴叔叔，我是不是快死了......”

　　裴溪云眼神倏地一顿，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些，责备道“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别逼我打你屁股。”

　　“身体是我自己的，我知道它熬不住了，其实，在公司的时候已经咳过好几次血了，最近一个月也总是胸闷气短，走几步就喘，对不起......”

　　景煜终于转过了头，他的眼眶又红又肿，很明显哭了很久。

　　“你被人摁在地上打得满脸是血，心脏病犯了晕倒被罗逸送往医院生死未卜，你愣是一个字都没跟我说，现在身体不舒服，咳血，也瞒着我，景煜，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老公，把阿易当成你的家人，有没有。”

　　裴溪云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

　　景煜没想过他会知道那次他被人打的事情，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裴叔叔，我只是害怕，害怕你说我，害怕看到你为我担心的样子，我不敢，不敢让你知道。”

　　“景煜，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我，有阿易，你受伤了我会心疼，出事了我会担心，你不能，不能不管不顾，听到没？”裴溪云抹掉眼角的泪，身子前倾，将景煜的两只手都扣在他的掌心。

　　“景煜，给我留一个你的孩子，好不好？”

　　看着裴溪云眼里的祈求，他彻底慌了，虽然他从来没想过给自己留个孩子，但裴教授如今这么说了，心里还是很难受。

　　“裴叔叔，我有先天性心脏病，遗传给下一代的风险很大，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景煜还是拒绝了。

　　生病太折磨人了，他不想把这个痛苦丢给下一代。

　　“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阿易哭着要你我该怎么办，你不要走，好不好？景煜，你不要走，你再陪陪我，不要走。”

　　裴溪云的声音已经接近哽咽，景煜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回，抹去他眼角的泪水，这是第一次看到裴教授哭得这么凶，他除了安抚，也做不到其他，体内的这颗心脏已经承受不了他最基本的生理活动，它累了，想歇会儿，他拦不住。

　　“裴叔叔，我后悔了。”

　　“悔什么？”裴溪云重新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问他。

　　“我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还要缠着你，赖着你，让你当我老婆，我不该这样。”

　　“我们可以再移植一次。”裴溪云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跟撒手。

　　“我十岁的时候，市里的医生就建议我做手术，不然我没几年可活，可是我一直坚持到了二十岁，那年，我有幸得到了小康的心脏，也多亏了老肖帮我解决了费用的问题，我才又多活了十年，我知道这十年是我向老天爷借来的，所以活得小心翼翼，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只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顶多就十年可活，虽然一直都有吃药，但每到半夜，心脏就抽个不停，我不是喜欢早起，是我疼的睡不着。”

　　“两年前的一次体检中，就已经提示心衰了，只是我不敢告诉你，也拜托文医生不要跟你说，他说我可以考虑第二次移植，但手术风险会比第一次高，而且国内病例很少，更重要的是，我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我再次手术了。”

　　“你可以的，我看过你的这两次的肝肾指标，都没问题啊？”

　　“那是假的，裴叔叔。”

　　“骗我，又骗我，怎么总是骗我，这不是善意的谎言，这会让我内疚一辈子，没早一点儿发现你的问题，帮你做处置，让你.......”诛心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景煜也见不得裴教授这难受的样子，双手捧着他的脸，四目相对“裴叔叔，对不起，我也不想走，我想跟你白头到老，我想亲眼看着阿易结婚生子，我还想当爷爷呢，可是我真的不行啊。”

　　“你害怕吗？一个人走。”

　　“裴叔叔，我不怕死，但我害怕我走后没人照顾你，你答应我，再找一个，跟他白头到老，好不好？”

　　“不会，不会了，不会再找了，你给我留一个你的孩子，好不好，不然我不知道该怎样度过余生，景煜，好不好？”

　　景煜闭上了眼，他知道裴教授执意要孩子的原因，可是他不能让自己的下一代冒这个风险，太不负责了。

　　“我走了以后，就把我留在上海吧，我想看着你们，看着阿易结婚生子，看你重新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也不用跑太远。”

　　景煜没提孩子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俩人红着眼相顾无言时，门开了，阿易挎着个绿色的胸包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才上初一，个头都快一米七了，头发长大后有些偏灰，但还是直的，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白，晒不黑，吃不胖，上小学开始，他的智力就慢慢跟同龄人持平，跟正常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画画。

　　看到父亲跟哥哥此时都红着眼，想必都哭过了。

　　“阿易，今天不是周五啊，你怎么过来了？”景煜放开了捧着裴教授的手，把身子往后挪了挪。

　　“裴教授说你住院了，我肯定得过来啊，哥，你心脏又不舒服了，我就说别让你熬夜，你不听。”阿易这崽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专往人心里戳。

　　景煜自知理亏，不吭声，眼神在父子俩身上来回打圈。

　　“哥，从今天起，我跟爸一起照顾你，你现在饿不饿？我去买吃的。”

　　景煜想说不饿来着，但不能让小崽子伤心，就说了些他爱吃的。

　　“一份鲜肉小馄饨，麻烦阿易同学了。”

　　“客气。”

　　阿易接到指令后就要走，却被景煜拦住了“等一下，问爸爸吃啥”

　　裴溪云摇头说自己吃过了。

　　阿易没吭声就走了，刚关上门，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甚至不敢多去看景煜一眼，他害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在他跟前儿大哭，让他难受。

　　“裴叔叔，小苹果今天好像还没遛，吃的好像也不是很多，它年纪大了，可不敢饿着。”

　　“一早就遛过了，粮跟水都填满了，不要担心。”

　　“好。”

　　景煜住院的这半个多月，公司的人基本都来了个遍，已经在伦敦定居的秦羽和他女朋友，回去重新读大学，现在已经是办公室科长的阿坤，成立了游戏公司的阿林，阿k，阿妹，小七他们，他们谈起往事，怀念一起打游戏，一起夺冠的瞬间，景煜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听他们在耳边唠叨，往事像电影般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住了半个多月，他坚持要回家，裴溪云刚好在学校开会，罗逸来接的他。

　　知道他生病时的难受样，罗逸只是让公司的那群小崽子去看他，谁知，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还是那辆黑色的大吉普，景煜一上车便熟练地把脑袋搭在窗前，系好安全带后沉默着。

　　俩人自从见面后就一直沉默着，他知道罗逸在生他的气，所以也不想开口，惹他生气。

　　最终还是罗逸没忍住先开了口“自从开了公司后，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了，我们去我姐的店里，一起吃个饭吧，行不？”

　　景煜有气无力地回他“好，开慢些，我头不是很舒服。”

　　“头不舒服为什么执意要出院？”罗逸毫不客气地怼他。

　　“已经注定了的事情，再住下去还有什么意义，还浪费钱。”景煜闭着眼享受日光浴，嘴巴一张一合的。

　　“放什么屁呢，你别这么悲观行不行，现在的心脏有问题，那我们就再换一个，国内做不了，那我们就去国外，总有办法的。”罗逸双手握着方向盘，手不停地打颤。

　　“罗二狗，你该给自己找个媳妇了，别等阿易都结婚了，你还单身啊？”

　　“我现在说你，别把话题往我身上引。”罗逸把方向盘往右打，拐上了另一条道。

　　“听话，遇到喜欢的就去追，别他妈指望我们家阿易给你养老哈。”

　　“哎哟喂，他是我干儿子，我是他干爹，照顾我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阿易可说了，等我老了，他肯定照顾我，死了给我披麻戴孝。”

　　罗逸越说越离谱，但景煜还是闭着眼，不想睁开，但还是要怼的“你可真是狗啊，让一个五岁的孩子给你做承诺，友情提示哈，那个时候阿易才五岁，自闭症还没好呢，神志不清醒的时候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都不作数的哈。”

　　景煜也就过过嘴瘾，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罗逸这狗东西赶紧找个媳妇儿，生个娃，有个安稳的人生。

　　“滚滚滚，你又不是阿易，这件事，阿易说了算，作为他唯一的干爹，他不可能放着我不管的。”罗逸。

　　好嘛，话题终究还是给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