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93、第六十章 朱璐

　　后世称为雀谷天皇的今上天皇未能熬过他的六十大寿，在承和十七年冬季的一场雪后，一直多病的天皇终于一病不起，在年末的严寒中撒手人寰。
　　雀谷天皇并无子嗣，因此得继大宝的是他早已逝去多年的兄弟白原亲王的儿子承瑞亲王。这位年仅十八岁的亲王恰好出生于雀谷天皇回归京都的当日，这让亲王的诞生颇有了些传奇的色彩，“承瑞”二字的封号也是因此而来。亲王母亲的出身并不是十分高贵，本应是缺乏显贵家族的支援，但亲王最终能在他的叔伯与兄弟辈中脱颖而出得到朝臣的拥戴而继承帝位，与他这被世人目为祥瑞的出生日期不无关系。
　　后世称为巢仓天皇的这位少年天皇继位于承和十七年师走月月末，因为前天皇的国丧，东瀛渡过了一个没有庆典的新年。在新年过后，少年天皇改元朱璐，大赦天下。同时朝堂人事任免，颇调动了一批少壮官员进入朝堂。
　　便是在这一年，白狐君宇犬若丸受封兵部卿①，正式进入中央政权。风间始升任式部大辅②，步入殿上人行列。而太政、太宰双大臣的格局依然沿袭前朝，未做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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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东瀛国内发生的一系列变动，不能越过茫茫大海，传到遥远海外。御行者的伤势十分严重，在被神无月救回半年后才勉强稳定下来，在这之后又过了近一年才告醒转，而等到能够起身稍作走动，时间则又已匆匆走过两个寒暑。
　　虽然谁也未曾言明，不过无论是神无月、莫召奴，还是御行者自己，心里都十分清楚，即使得以脱出生天，以御行者所受的损伤，他的功体与身体想要完全恢复，也是全无可能了。
　　对自己的状况，阴阳师表现的倒是颇为淡然。他本来就是喜静的性子，行动不便时自己看看书、打打谱，或是入定冥想，都随意泰然。
　　相处的时间久了，莫召奴发现自己倒甚是喜欢这个阴阳师的性情，在海上行船的时候，反而是他和御行者在舱里聊天的时间最多。
　　他们的出海就是要“看看四海风土人情”，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船行至有人的岛屿或大陆便停泊下来，上岸观览风土人情，有时数日，有时十天半月，甚而一年半载，视地域大小、航船修葺情况与他们的兴致而定，然后在当地谘询确定了下面的航线航程，便继续旅行。越是随他们航行时日趋久、距离趋远，所见的风貌便越是与东瀛、中原迥异，让他们大感新奇。便是连对人世众生兴趣缺缺的御行者有时也不由大为好奇，表现出难得的流连与兴致。
　　日子便是这样平静而悠闲，神无月每到一处，便会很有兴致地取纸笔记下，然后写成书信，在遇到有通商口岸对外贸易的地方托付人随往东方的商船寄出去。回信自然是从来没有的，不过神无月倒是乐此不疲，几乎每半年便要送出一封。莫召奴有时看着也不由好笑。他偶尔也会学着神无月一样写下书信交付商船送出，不过这样固定的频率却是没有的。他们都没有看过对方的书信写给何人，不过究竟是给谁，却也都心照不宣。
　　时光荏苒，便是在这样悠闲的走走停停中，转眼已是东瀛国内的朱璐三年。

　　清理完今日要做的事情，莫召奴信步穿过街巷，走到临海的礁岸，却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
　　视线所及处，一条黑衣红发的身影正站在嶙峋的礁石间，望着茫茫大海。风吹动她衣袂秀发，在沾染着睲咸气息的空气中轻轻飞扬。
　　莫召奴犹豫是因为他看出这同行的神遗一族女子正在出神，而他敏锐的感觉更告诉他，眼前女子的心情只怕并不是很好。来自神遗一族的女子的心事只怕多半与神无月有关，这方面，他很难插手置喙，提供不了助力。
　　迟疑了一下，莫召奴心中一叹，终于还是决定不惊动对方，转身离开。然而就在他方转身之际，却听渊姬淡淡地叫了他一声：“莫召奴。”
　　莫召奴一怔，转回身来。
　　渊姬并未看他，伫立的身影依然静静地望着大海。海风睲咸，浪潮一声一声拍打礁岸，听在耳中便有了种岁月亘久、天地恒长的渺茫感。
　　莫召奴沉吟了一下，走上前来，站到渊姬身后：“渊姬姑娘。”
　　渊姬没有说话。望着来来去去汹涌澎湃的海面半晌，才忽然说道：“莫召奴，你可曾遇到过：当你终于靠近一样东西时，却发觉，它距离你越发遥远……”
　　“……”
　　莫召奴沉默。他心思何其玲珑，同行五年，几人之间的情形洞若观火，听得一句，便已明白渊姬所言何意，心中暗暗叹息，却默然无语。
　　他明白，这骄傲的女子并非真的在询问自己，也并非要与自己交流。只是即便骄傲如渊姬，也难免有脆弱需要倾吐之时。人非金石，谁又能永远地武装自己呢？
　　“我曾以为，我一切的不得只是吃亏在距离。他与那个人靠得太近，而我却无法在他身边。”望着舒卷的海涛泛起的白浪，渊姬忽然笑了一笑，“只要我能长伴他身侧，我便不会输与任何人。现在，我终于在他身边了，那个人远得连音信也不得……”隐约在面纱下的笑容没有任何情绪，神遗一族女子说起自己时连声音也是清清淡淡的，却让莫召奴下意识闭了眼睛，“五年……我却连再这样告诉自己的余地也没有了……”
　　“……”暗暗叹了口气，中原时那痴心女子刚健而婀娜的身影掠过心头，莫召奴心中一叹，上前一步，与渊姬并肩而立，却没有去看渊姬，将视线同样投向茫茫大海，“一花一叶，一锁一钥，有时进固是一种勇气，退，更是一种智慧。”
　　“……哈。”低低一笑，神遗一族的女子静静望着大海，任由海风抚弄自己鬓发。过了一会儿，忽然一转身，与莫召奴擦身而过，迳自走向远方，“告诉神无月，海上的漂泊我已厌倦，我回神野山了……”
　　莫召奴慢慢转过身，凝望着黑色的身影衣袂飘飞，渐渐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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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渊姬姑娘已经离开了。”
　　码头会合莫召奴这样告诉神无月时，神无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向辽远天空。那里长长的云迤逦至天边，几点鸥鸟飞翔在天海之间。
　　他知道他注定要伤这位同族的心，只是有些事情，却永远无法勉强与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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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京都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透过四面敞开的隔窗，清风拂过清透的竹帘，将初夏的微热带离清凉殿。
　　隔着竹帘，年轻的天皇正在昼御座中翻看著书卷，帘外，良峰贞义与真田龙政一侧坐着。
　　并不是正规的朝议，只是天皇与朝中最重要的两名臣子随意聊聊军政，因此君臣的姿态都比较安闲。翻着手上的书卷，年仅二十一岁的天皇忽然说道：“朕近日观先皇朝间宗卷，对于中原之战，岩堂将军是否有些急功与挟私之嫌？”
　　“……”
　　真田龙政与良峰贞义俱是一怔，未料到天皇会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沉默了一下，真田龙政桧扇掩住面颊，保持了缄默——他与前太政大臣之间的嫌隙并非秘密，这样的问题他不方便率先回答。
　　良峰贞义也在沉吟，天皇却已望向了他：“良峰太政，岩堂将军是你的前任，也是他保荐于你，不知你对他的看法如何？”
　　“……”沉默了片刻，良峰贞义躬身道，“禀天皇，臣不敢讳饰，岩堂将军此议只怕确实难逃私心急利之讥。”
　　“嗯。”天皇似乎有点兴奋起来，坐直身子继续问道，“那么对军神的处置呢？”
　　“……”依然是沉吟了一下，良峰贞义才斟酌道，“岩堂将军与军神有隙，天下皆知。不过，此乃先皇御旨——”
　　天皇点了点头，忽然望向真田龙政：“真田太宰，听民间人传，‘军神’便是‘武魁’？”
　　“臣启天皇，”真田龙政撤下桧扇，欠身行礼，“确实如此。”
　　“嗯……朕知道了。二位先退吧。”
　　“遵旨。”
　　“臣告退。”

　　走出清凉殿，走至中庭巨大的香樟木下，真田龙政才缓缓停下脚步。已近花期末期，零星的黄白色小花掩在浓绿的枝叶间，几乎无法为人察觉。
　　良峰贞义也停下脚步：“想不到天皇会说出这样的话。”
　　真田龙政微抬头看着香樟木，也不知是在看零星的小花，还是在沉思。只是在听到良峰贞义的声音后，才撤下桧扇，淡淡道：“倒也不奇。”他未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香樟木上，“白原亲王早亡，天皇的母亲又出身庶民，想来天皇少年时也不少受公卿与兄弟们的白眼，比起其他亲王，接触到民间事的机会也要大上许多。而在民间，”真田龙政微微一笑，“‘武魁’的名声的确不错。”
　　“哈。”
　　“他不是先皇子嗣，又有这样的出身，想揭些前皇的弊事来彰显己身的明睿，倒也不难理解。”说到这里，真田龙政转过身来，看着良峰贞义，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莫召奴与一页书共进退、同立场，天下有目共睹，天皇就算再想翻前朝的旧案，要翻到莫召奴身上却也是绝无可能。
　　他心中感喟，口里说的却已是另一个话题：“五日后蚀鬼与如姬完婚，”他眸光流转，隐隐含笑，“伊丹正好送来些白雪清酒，不知太政大人可愿赏光？”
　　“哈。”良峰贞义也淡淡一笑，“伊丹清酒天下闻名，能得品尝，岂有不愿之理。”
　　“那便代蚀鬼一谢了。请。”真田龙政略一欠身，转身而去。
　　良峰贞义却慢慢仰起头来，望向遥远天空。

　　天蓝如镜，看不到一丝游云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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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兵部卿】兵部省长官，正四位上。管理武官人事，诸国兵马、城池等一切军务。
　　注②【式部大辅】式部省次官，正五位下。式部省，负责文官任免等一般人事的部门，长官为式部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