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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五十九章 救回 ...

  •   初夏的天空湛蓝而高远,阳光透过丝絮般的白云一缕缕透射下来,映在海面上,如同一块巨大的蓝水晶泛出莹莹的光。
      天与海都是洗过一般的蓝,这样的天空,在陆地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看到的,然而在海中,却稀松平常。世界仿佛就是一片蓝,只有偶然飞过的鸥鸟带来一点黑与白的残影,而不大不小的航船,就是这片蓝中唯一淡赭色的点缀。
      阳光经过船舱顶棚天窗的过滤,点点洒落下来,洒了满地的金晖,也落满平躺着的男子的脸颊发丝与被褥,让男子酒红色的长发似乎漾起了淡淡的金光。
      那是一名十分年轻而漂亮的男子,五官典雅细致,却苍白如雪,几乎连唇上也不见血色,于是脸容上唯一的亮色反成了是微微带些酒红色的眼睫。阳光无意识地骚弄紧闭的眼睑,男子睫毛微微一颤,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莫召奴一挑帘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男子怔怔地望着顶棚,不由一喜:“你终于醒了。”
      男子听到他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睛却一片茫然。莫召奴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席地坐下,温言道:“醒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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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召奴知道那人此刻肯定是浑沌茫然的,任何人在昏睡了一年多后醒来,都很难能立刻找回自己清明的神智——何况还是在几近死亡的重伤之后。
      他还记得神无月刚把这人带来时这人的情状,一身是血,几乎无法看出是死是活,而就算是神无月,也无法知晓这人究竟是否能活得下去。

      那是在他们出海半个月后。船行的方向让莫召奴熟悉而诧异,那是前往中原的方向。因为东瀛中原的战事为导火索而迫离家园扬帆出海,为何反而会驶往中原?莫召奴有些奇怪,却保持了缄默。船在距离口岸约一日半航程的无名小岛外泊下,神无月向他表示有一件事需要去做、请他们暂等后施展绝世身法踏浪而去。
      神无月并未说明要做什么事,既然未要他与渊姬同行,自然表明是其私事,而船停于此,也是顾虑到他们的身份,不入口岸,免得招来无谓的麻烦。
      望着神无月远去的背影,莫召奴心中总有些莫名地觉的:神无月想做的事,只怕与真田龙政有些关系吧?
      他并没有等太久,不过大半日的功夫,海面上人影一闪,神无月已掠上甲板,轻轻将一个人放下。
      莫召奴看过去的时候,饶是他历经许多风浪、生离死别,也不由微微心惊。那几乎已可说是一个血人,看来本来是紫红色的衣衫已经大部分被血染成暗紫,酒红色的头发也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衣衫破碎,颊上手上都有许多划伤,但是更厉害的并非是这些划伤,而是在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血虽似乎已被神无月止住,但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他是……?”莫召奴略微迟疑。
      “……御行者,”沉默了片刻,神无月才沉沉回答,“天狩浮阁的设计者,攻打中原的人员之一。”
      “……”
      有些难以言喻的沉默化开在甲板之上,渊姬站在舱门里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还是拉上舱门,没有出来。这不是她能参与进来的问题,以她的聪敏她自清楚。
      望着面前昏迷不醒的御行者,神无月心中甚是黯然。从西海岸出发,驶离东瀛,国内的局势他已无从插手,然而对岸的战势他终究无法完全放下,若有可能,他真心希望这些将士都能安然返回国内——哪怕是岩堂宗则一脉的京极鬼彦。而御行者……若御行者折在中原,真田龙政嘴里纵然不说,心中也必然难受,更不用说服部雾藏……
      他停船潜入中原,本是与莫召奴探讨后,知悉莫召奴已将血誓书副本送上各大名案头,原件遣人悄然递送给真田龙政,从而判定天皇下诏撤兵大约已成定局,他本想暗中目送众人返航,若有需要,悄然护持一下,没想到来到战地,战事竟已成定局。他未见京极鬼彦踪影,只见天狩浮阁正在崩塌瓦解,大惊之下冲入天狩浮阁,只在最下层的机关中枢见到重伤昏迷的御行者,险险在天狩浮阁完全崩塌前将人带出。
      离开之时,看到中原众人正在劝降冷指花魂,想来京极鬼彦也已凶多吉少。看中原之人并无赶尽杀绝的意向,冷指花魂本就是神风营麾下,当此之时应该很清楚进退,想来这一支残兵已无性命之忧,神无月黯然一叹,带御行者悄然离开。
      “他的伤,”默然探视了一阵子,莫召奴终于打破沉默,“只怕……”
      “……尽人事听天命吧。”神无月轻轻一叹,站起身来。御行者身上的划伤都是天狩浮阁崩塌时的乱石、碎铁造成,虽不致命,却也有几处颇为严重。而更为凶险的则是胸口之伤,那是顶尖高手的气劲所伤,外伤既重,内腑更是重创,本是必死之伤,若非神无月功体绝世,御行者此时早已是冰冷尸骸一具。但即使如此,究竟能否救得回来,神无月也是完全没有把握。
      或许,真正是只能看天意……
      “若真救不了,是他命数如此;若能生还——”神无月默然片刻,望向莫召奴,“他手上的确染有无数中原人之血,但如今已可算死过一次,也算以命相偿,真能生还,也是侥幸捡回……将士出征,皆是奉命,真要怪责,责任在上不在下……”
      “……”饶是莫召奴聪明,也不由一愣,片刻后才倏然反应过来神无月竟是在向他解释,一时间心中不由五味杂陈,只觉满口苦涩。他为中原奔波,而今竟至于一名同胞要救另一名同胞,竟还要向他解释告罪……他默然半晌,终于苦笑,“神无月……”他暗暗一叹,望向神无月,“召奴……也是东瀛之人。”
      “……”神无月心中一震,这才意识到方才无意间说错了什么,只是现在再说“抱歉”也不过更着了痕迹,只得同样苦笑一声作罢。

      他们这样在这里一耽搁已是一日,天色已然入暮。夜间行船凶险甚多,他们也不急着赶路,神无月尚要为御行者渡气续命。夜风徐拂,莫召奴站在甲板上,望着天边星辰,一个人沉思了良久。
      时间过去半个月,他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冬末夜气虽冷,也尚影响不了他,只是这大半年来周旋于东瀛中原战事,深深的疲惫感却挥之不去。
      他从不曾如此疲惫过,哪怕是昔年盗取文诏一个人远赴异乡,哪怕是唯一的亲姐在他怀中溘然长逝,哪怕是长伴左右的护卫泪痕战死荒野,哪怕是当年中原一场七星浩劫中几近穷途末路……然而这一次,夹在中原与他自己的祖国之间步步周旋,却让他满身疲惫——或许,能让人真正疲惫的永远不是身体,而是心。今日神无月下意识将他当作中原一方而向他解释告罪,更让他不得不直面心中的这份疲累。他知道这不能怪责神无月,在这场战事纠葛中,他一直与一页书共进退,当牵涉到这场战事时,神无月会下意识将他视作中原的一份子而告罪是最自然不过的反应,只是在他听来,却唯有苦涩难当。
      默然静立良久,莫召奴轻轻一叹,撮唇发出一声人耳难以听闻的呼哨,不过盏茶时间,便听一声清脆鸟鸣,一只翠翎金羽的鸟雀疾电般飞来,落上莫召奴指尖。
      莫召奴伸手抚弄了一下小鸟的脖颈,返身回到自己舱中,铺开纸墨,片刻写就一封书信,贯入信筒,绑到小鸟腿上,才回到舱外,放那小鸟离开。
      小鸟似乎有些依依,在他指上转了数转,才终于啼鸣一声,振翅飞起,掠向茫茫夜空。莫召奴凝望着天空,直至金色飞翔的小鸟终于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闭上眼睛。

      那是他在中原时所豢养的一只灵鸟,极富灵性,迅疾如风,常用来与他在中原结义的兄长通信。虽然无法长途飞越茫茫汪洋,但这一点路途却不成问题。还回不回中原,他也衡量许久,而今既已决定,便要给中原挂心他的人做一交代,以免对方忧心。

      中原……

      东方渐露晨曦的微光渐渐洒在他的眼睑之上,他想,他是不会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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