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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五十二章 伊藤之死 ...

  •   岩堂宗则回到京都的日期比真田龙政要早两日,太政大臣府的议事堂上,正位的岩堂宗则满面阴沉:
      “可恶!竟然中了真田龙政的调虎离山之计!”
      “真田龙政早就拿走夜狐百赦,”罗观微一蹙眉,“可见八山柱之战,他早已打定输局。”
      左下手位一身黑衣的良峰贞义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岩堂宗则发牢骚,这时听到罗观的话语,才淡淡道:“这倒未必。”
      岩堂宗则看他一眼:“哦?”
      “真田龙政思虑周延,无论胜败,他皆会留下退路。他取走夜狐百赦,只是未雨绸缪,八山柱之战能胜则胜,纵然失败,亦有退路。”
      “哼!果然是一只小狐狸!”
      良峰贞义心中不由一乐。他这段时日周旋于岩堂宗则身侧,心头甚是烦闷,倒也因此学会了苦中作乐。听着岩堂宗则气哼哼地如此评价,他心中不由下意识勾勒了一下真田龙政化身成狐狸的模样,大是好笑,只是脸上忍着,不能露出罢了。
      厅堂中三人心思各异,正在各怀鬼胎之际,却听侍卫来报:“禀大人,军机营玉藻求见。”
      “宣入。”
      绿衣的文书官一步步走上厅堂,良峰贞义眉眼不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他与真田龙政私下绸缪,事极机密,不传六耳,甚至连源武藏都无从得知,何况神风营众将。玉藻自然不明白现下坐于岩堂宗则下首的这位阪良城主在起何作用,只是目不斜视,行至岩堂宗则面前跪倒施礼:“军机营参谋官玉藻参见太政大臣。”
      “何事?”
      “卷使文丞捎来消息,神风营中将京极鬼彦违逆军令,拒绝退兵。”
      玉藻语气平静,官样的奏对却令堂上三人各自微震。良峰贞义不着痕迹地瞄了玉藻一眼,心中暗自思忖:拒绝退兵……真田龙政,推荐京极领兵,这也是在你的算计之内吗?
      他心中暗忖,岩堂宗则却已是勃然变色:“京极?!这个时候,他还弄什么兵权!”正值用人之际,他最心腹的大将却在外弄权,不肯回来,岩堂宗则这一气当真非同小可。
      垂目躬身听着上方的怒吼,玉藻仿似全然未觉岩堂宗则的怒气,依然平平静静地问道:“要再加催文书吗?”
      “持我手令,命他急速退兵!”
      “是。”应了一声,玉藻起身退去。行至中门,望着院外苍灰的天空,文书官才暗暗叹了口气——
      比起岩堂宗则的愤怒,这时对那匹狼火气更大的,是服部中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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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薄霜掩在白石的曲径、小桥上,穿着红之薄样的女子捧着食盒走到小桥上时,便听到铮琮的琴音从内院传来。女子稍微迟疑了一下,行至园门外,望了端坐在门外沉默而安静的蓝衣武士一眼。
      蓝衣武士抬起眼睛,向她摇了摇头。
      女子沉默一下,向蓝衣武士裣衽一礼,转身离去。
      她是最得真田龙政喜爱的女房,甚至源武藏都对她宠爱有加,自然是兰心慧质、冰雪聪明,蚀鬼的意思她一眼便明。
      走在仿中式石拱桥桥面上,石桥优雅的坡度感从足底传来,如姬停留了片刻,将食盒的重量交予左手,右手掠了掠鬓发,偏首苦笑了笑。
      她心思玲珑、善体人意,又从不逾矩,真田龙政一直甚是喜爱于她,也数次想要为她寻一个如意的夫婿,却皆被她婉拒。底下的人都道她存着被真田龙政收纳的心思,她也知府内确有些女房是存着如此想望——只是并非是她,如此念想是她从未有过的。她本就聪明,又因受宠,与真田龙政等人处得多些、近些,深知姐妹们的那些念想不过奢望。真田龙政并非古板之人,与贵族女子的雅笺往来、和歌酬唱并无排斥,但真要令他动心,却是谈何容易——即便真有人能让他动心,也绝不会是她们这些女房。
      而她自己的心意……
      她站在桥上,微微侧身瞟了一眼园门。蓝衣的身影依然端然正坐在门旁,笔直的脊背如一杆标枪。
      蚀鬼那鲁男子,明明不通音律,却总是能最准确地抓住真田龙政的心绪,既不知真田龙政弹的什么曲子,也不知曲中之意,却就知此时真田龙政不愿有人打扰而挡在了门外……只是,无论在这方面有多知机,那些风花雪月就真是完全一窍不通了吧……
      看了一会儿,如姬轻叹一声,衣袂扶风,翩然而去。
      琴是去年她于京都偶遇一中原漂泊而来的琴师而献给真田龙政的,偌大东瀛,若说最能听得懂琴曲的,她是其中佼佼者。
      平静冷静之下的沉重与叹息……又或是即使叹息也无从阻扰的冷静坚定……
      京都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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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天空,一片灰沉沉的冷,从营房的一端巡视到另一端,一边皱眉想着自己身为文职为何要从事巡营的工作,一边听身后豹马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军神离开之后,神风营特别无聊啊……”玉藻眉尖挑挑,终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无聊就是好事——”他话尚未说完,便觉一阵冷风袭来,心中一凛,喝道,“什么人?!”
      “哈哈哈哈哈——”来人似乎并未打算隐匿行迹,随着他的喝问,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张狂的大笑与一条不可一世的身影,“失了源武藏的神风营,犹如一座死营!”
      玉藻众人面色骇然而变——这个人他们认识,在八山柱山峰之下曾见过一面——
      “拳皇!”玉藻倒吸一口冷气,倏然饱提内元,挡在普通兵士之前,“来者不善,大家小心!”

      拳皇现身神风营,神风营众将一时尽皆骇然。神风营名动四方,源武藏坐镇之时从无人敢犯,而现下源武藏离去,与之同为东瀛武道神话的拳皇竟携威而来——玉藻下意识咽了口唾液,连两位中将此刻都不在此地,现下神风营中谁人能挡拳皇?
      他一声叱喝已经惊动营中,耳中可以听到远处脚步匆匆疾奔而来的声音,然而纵然武卫前来再多,谁又能抵御拳皇?如今可堪与拳皇一战的,也仅有在场的数名少将与另一支巡逻队伍的伊藤少将等数人了。
      长曾我部神权并不理会他们的戒备,双手背负身后,缓缓抬头——那是神风营匾额所在,题着神风营傲视群伦的四字标语:“一骑当千。”
      长曾我部神权的目光令众将心中一沉,战阵之中,军旗重于性命,这在他们的驻地之中,这牌匾便是象征着神风营无上尊严的如同军旗般的存在,若今日长曾我部神权的目标在此,那他们纵是拼上性命也要保牌匾周全。
      “喝!”旁边豹马低喝一声,已与邪轮双子分列左右冲向长曾我部神权。他们皆是神风营中高级武卫,官拜右近卫少将,武学造诣在东瀛出类拔萃。三人兵刃一者刚猛、一者奇诡,相辅相成,气流爆震,势惊四座。然而拳皇却看也未看他们,只是身子微微一座,左足踏地,一股气劲自周身涌出,豹马等人兵刃与气劲一交,竟是各自一声低呼,被震得飞了出去!
      “你们,”长曾我部神权冷冷一笑,“没有资格让我动拳。”
      “哼!”玉藻低哼一声,他已掩至长曾我部神权身后,趁此时机一拳击向拳皇背后!
      他们四人同事甚久,默契无间,玉藻这一掌正攻在长曾我部神权方退豹马三人、本该旧力已卸新力未生之际,然而长曾我部神权冷冷噙笑,不避不闪,任玉藻一掌击在背上,竟是毫发无伤!玉藻心头一沉,尚未待转任何念头,只觉掌下一股大力涌来,直将他震飞数丈!
      “仍是废物!”长曾我部神权冷笑一声,左足一扬,一股气劲横扫身前半圆,将再度攻来的豹马、邪轮双子踢飞。战斗以来,这还是他首度主攻,豹马三人踉跄而退,只觉喉间一甜,已是一口鲜血呕出。
      玉藻已翻身落稳地面,他尚未受伤,但心却已无边无际地沉了下去。他们都听说过武道神话,然而直至如今真正交手,才知道彼此间的距离,竟是如此绝望的巨大。
      “失了源武藏,”交手数合,长曾我部神权竟连目光也未曾移动过,依然冷冷望着那“一骑当千”的巨大匾额,“神风营不配这个名号!喝——!”
      随着他一声低喝,一道劲风袭向匾额。众人皆已被他震开,眼睁睁看匾额震动跌落竟是不及救援,一霎间,豹马等人已不由红了双眼,玉藻霍然转身,却见一条身影凌空而起,抢在匾额落地之前一掌接住,随即一掌平推,将匾额抛向玉藻。
      “伊藤!”玉藻一声喜呼,却是另一支巡逻队伍的伊藤源二赶到了。
      “护住神风营威名!喝!”伊藤源二一掌救起牌匾,随即一声断喝,举掌攻向长曾我部神权。长曾我部神权一声冷笑:“能吗?”肩头一动,迫退伊藤源二。伊藤源二就势一抽身,挡至玉藻之前,手托牌匾身形一转,将长曾我部神权另一道袭来的暗劲化开。
      他退之际,玉藻已向前,两人中途接力牌匾易手,玉藻进势不歇,直攻长曾我部神权。豹马等人方才见匾额坠落便已红了眼睛,此时也二话不说,揉身抢攻,四人又顿成合围之势。
      这几下兔起鹘落,五人之间你进我退配合无间,长曾我部神权嘴上不屑,心中却也不由暗暗赞叹。以他的武学修为,这些人的武功自然不放在他眼里,但这份默契配合,却不得不令人赞赏。神风营名下果然无虚——如此一来,却也更坚了他势在必得之心!
      众人与他的武学修为实在相差甚远,虽然攻防默契,但被他提气一震,也顿时呕红飞出。伊藤源二身形一展,掠向拳皇,半空中一掌推出匾额,玉藻飞退之势无法遏抑,但右掌一捞抱住匾额,在空中旋身数周落下地面,踉跄数步,一口鲜血呕出,匾额却在他怀中稳稳当当,纹丝未损。
      神风营少将级众将中,以伊藤源二年龄最大,根基也最为深厚,这几次匾额易手,进退之势基本由他主导,长曾我部神权与他交手数次,也不由暗暗点头:
      “伊藤少将,还算是角色!”
      他来神风营闹事,本为立威,现下与众将纠缠数合,已颇不耐,左足一勾,扣住伊藤源二足踝,右手握拳,稳稳一拳向伊藤源二胸口击出——
      他以拳成名,今日踏入神风营以来,终于首度出拳!
      “呃!”伊藤源二低呼一声,他足踝被制,欲闪无从,这一拳就直直由他前心透过,穿过身体,由后心破出。
      玉藻目眦欲裂,嘶声惊呼:“伊藤少将!”
      他惊呼未已,就觉一股悍然气劲裂甲而来,他手腕一翻,提气一挡,却觉如受重锤,眼前一黑,倒飞出去。而听得清晰的一声“喀嚓”的声音,长曾我部神权一声狂笑:“值得一拳!”伊藤源二一张口血箭喷出,头颅无力垂落,而在他身后,“一骑当千”的匾额四分五裂,坠落尘埃。
      ——拳皇来到神风营,终于出了一拳,这一拳,便击杀了伊藤源二,击飞了玉藻,击毁了牌匾!
      玉藻踉跄落地,一手捂着胸口,也不管体内气血如何翻涌,只是呆呆地看着场中。豹马等人也早已愣住,怔怔望着被贯穿在长曾我部神权右臂上的伊藤源二,地面上四分五裂的牌匾。羞辱、挫败、愤恨、绝望头一次萦绕他们心头,对于战无不胜的神风营而言,他们头一次尝到愤恨而无能为力的屈辱。他们豁尽了全力,却还是无法撼动拳皇分毫;东瀛最精锐的部队竟然保不住自己的匾额!
      “神风营不过是一场笑话!饶你们一命,宣扬我之威名!”狂笑一声,拳皇缓缓欲收回右拳,却见眼边蓝影一闪,精钢铁爪直袭面门!
      “嗯?”长曾我部神权微微一愣,他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这忍者骨骼尽碎,正是他入营之时,随步震死的兵士的伤势,然而已死的兵士如何能向他攻击?他心思转动不过电光石火之间,遇袭的反制更早在他转动心思之前。铁爪甫到,他气劲已凝右肩,毫不留情爆冲出去,蓝衣忍者顿时被他炸得四分五裂,然而肢残肉飞,血珠却如精钢暗器一般颗颗迸射,饶是拳皇提运气劲迅速,也依然被一颗血珠划过面颊,划开一条长长的豁口,血渐渐从伤口中滑落下来。
      这一瞬间,长曾我部神权也已理清头绪:“服部雾藏?”
      神风营中有此借尸偷袭、且能令他受此小伤的唯有一人——隐将·服部雾藏。
      “神风营也未必全是笑话。”冷冷的声音竟是从他身前传来,那本该已死的伊藤源二缓缓抬起头来。
      长曾我部神权倒也不惊讶,服部雾藏既能借尸攻击,自然也能借尸谈话。若他记忆不错,他与服部雾藏八年前便应交过一次手——对方竟能在他七成拳劲下逃生,他当时便已有些兴趣。
      “还可以。”伸手抹了抹脸上的血珠,长曾我部神权冷冷一笑,“要来吗?”
      “我不急。”
      “你能忍下神风营今天的耻辱?”
      “忍者就是抛弃名声的存在,耻辱算是什么?”
      “哈!”狂笑一声,长曾我部神权手臂一抽,转身而去,“服部雾藏,期待你我再会之日!”
      拳皇雄壮的身体在穷冬烈风中昂然而去。失去了支撑,伊藤源二的尸体缓缓坠落下来。尸身上光形一闪,服部雾藏现出身影,伸手接住倒落的尸身,望着拳皇离去的方向,默然不语。
      冬风如刀,吹动得营中四下军纛猎猎卷舞,而中军营前,堪称神风营最高层级武官的几名少将中将却一片静默,伫立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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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音渐渐拔高之时,一名侍卫匆匆走到园门。蚀鬼看了一他一眼,并未拦阻。
      他会为真田龙政阻无事的打扰,却不会阻拦有事的通传。
      听着侍卫的汇报,真田龙政左手慢慢按在弦上,停了乐音。
      “伊藤吗……”听完侍卫的禀报,真田龙政静静吐出三个字。没有下文,冬日干冷的风微微拂荡,也听不出他的情绪。
      蚀鬼在园门外听着,下意识闭了闭眼。他与伊藤源二是旧识,伊藤源二本来就是出身自真田龙政麾下,黑旗军的一员。早在结识玉藻、服部等人之前,他们便已曾共事。
      真田龙政眼帘微垂,按在弦上的左手一借力,站起身来,“蚀鬼,”他淡然唤了一声他的贴身侍卫,走向凉亭,“备轿。”
      “是。”蚀鬼应声起身,迈步而去。蓝衣的武卫走在风中,没有让自己去想什么,只是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逝去之人的面貌——那老成持重、性子敦厚的汉子,从此便再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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