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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四十八章 “夜狐百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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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滨海之国,即使处在这样的隆冬,白狐国天空依然清澈得如同洗过一般,丝絮状的红云横过天宇,自海上远远迤逦至君宇府。
这是一个晴好的黄昏,一向飞扬跳脱的双胞胎之一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却有些异样。
“秉君宇,”与长兄有着同样清秀脸颊却完全没有长兄沉稳神情的罗皂眉尖有些凝蹙,“岩堂太政来访。”
作为一名军人、犬若丸的贴身武卫,罗皂对政治毫无兴趣,并没有多少关注也没有天然的政治敏感。和他的长兄双政不同,双胞胎的弟弟是个典型的军人,只要有值得他投效的主公、适宜他的战场、可以让他恣扬快乐地活着就足够,对于其他的一些东西,他懒得多想。但即使如此,八山柱武决轰动天下,而后引发的朝中风云动荡、军神去职通缉,各地方势力集团核心中人都不可能不留意、不知晓,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远在京都的太政大臣来访,怎样都透露出一股不寻常的意味。
罗皂只是对政治没有兴趣,并不是一个傻瓜。他心思剔透、头脑敏锐,是个相当聪明的人,联想到太政、太宰、军神三方的关系,想到八山柱武决的结果,想到两个月前真田龙政的来访……心中已隐隐猜到几分。
他禀报的时候犬若丸正在案后擦拭九火虹剑,听到他的通秉,微微一笑:“终于来了——”他手腕一翻,将九火虹剑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归入剑鞘,“恭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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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龙政到来的时间和岩堂宗则可说是前脚后脚,当下人将真田龙政引入厅堂时,犬若丸和岩堂宗则刚品了一杯香茗。看着优雅华丽的身影缓步走入室内,犬若丸欠身起迎,岩堂宗则却是端坐不动,眼角的余光在杯盏间扫着真田龙政,心情愉快。
真田龙政自然一入厅堂便看见了他——严格说,若非已确知岩堂宗则已至,他也不会前来拜候。他神色不动,步子迈得四平八稳,施施然走入厅堂,与犬若丸见礼。两名东瀛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客气寒暄得仿佛他们从未打过交道。
见礼已毕,真田龙政这才向坐席上的岩堂宗则一欠身:“原来太政大人也在此。”
“哈。”岩堂宗则放下茶盏,不阴不阳地一笑,“真田龙政,你怎会姗姗来迟啊。”
“嗯?”真田龙政略一扬眉,“莫非太政大人在等我?”
“哪里,我自是有事要拜访白狐君宇。不过——”岩堂宗则依然是不阴不阳地一笑,眼角漾起愉快的皱痕,“既然在此会面,那我也不用再走一趟了。我手上有一份天皇手谕,在此顺手交给你了。”
“……”
真田龙政并未落座,身份使然,犬若丸也不便坐下。看着皮笑肉不笑的岩堂宗则与一旁站立垂目不语的真田龙政,白狐君宇似是有些不知就里,也安静地保持了沉默。厅中回响的便依旧是岩堂宗则不阴不阳的声音:
“既然大家如此熟悉,这种简单的公文往来就不用繁文缛节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卷轴,边说边向真田龙政递去。真田龙政沉默伸手去接,就在手谕递到他手掌上方时,岩堂宗则却忽的手腕一翻,手谕堪堪擦着真田龙政的手指转向了犬若丸,“内中所书,可能对真田先生的打击太大,我想,还是交由第三者转述为宜。”
冷眼看着眼前二人的表演,犬若丸依然极合时宜地保持了缄默。在岩堂宗则的眼中,白狐君宇是不明就里地落入了忽焉而至的暗潮汹涌中,而审慎地保持了观察与沉默。
见到岩堂宗则将手谕递给自己,犬若丸沉默地接过,缓缓打开,随即一惊:“这……”
岩堂宗则微眯起眼,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他满意的自然不是犬若丸的惊诧,而是想到之后犬若丸要向真田龙政转述的话语。
真田龙政竟也十分配合,看到犬若丸吃惊,便问道:“何事让君宇如此震惊?”
“天皇谕令……”犬若丸微顿一顿,才续道,“解除真田龙政太宰之位,加封五千石封地,恩赐归田。”
天皇的手谕,少不了还有一些套辞,但犬若丸不是传旨大臣,不必如此隆重一一宣读,择要去冗,却如实地依了手谕的口吻,让岩堂宗则听得甚是舒心。
“看来八山柱之败真让天皇动怒了。”岩堂宗则打了个哈哈。他倒是真的开心,看真田龙政桧扇掩面一语不发凉凉地站在那里,虽然无法看到其深受打击颓唐的模样令他有些可惜,但只看其被贬无语的样子,也已足够他令他愉快,“旨意既然传到,君宇可为见证,自今日起,真田先生又可重回领地,坐享清福。可怜我日夜操烦国政,仍是不得安宁啊——”说到最后,他已快要哈哈笑出声来,一脸的皱纹堆起,却又作势哀叹着摇头。
真田龙政桧扇掩在颊上,看不出是何表情,只是沉沉睨他片刻,侧面一躬身伸出左手:“真田龙政领受天皇旨意。”
犬若丸双手合起手谕,放入真田龙政手中,才向两人各望一眼,笑了一笑:“二位大人前来拜会白狐国,尚未知是有何指教?”真田龙政到来时间卡的巧,犬若丸又虚以委蛇,岩堂宗则更想当面卡死真田龙政,三方一凑合,犬若丸与先到的岩堂宗则竟是始终还未进入正题。
“这么——”岩堂宗则哈哈一笑,“我有一位亲友身犯重罪,被押入天牢候审等死,”他作势一叹,“我有一请求,想向君宇一讨夜狐百赦,救吾友性命。”他求的是犬若丸,目光却在真田龙政身上瞟啊瞟。真田龙政垂着眼睫,掩着桧扇,一语不发,也不知在想什么。
犬若丸却怔了一怔:“夜狐百赦?这……”
“昔年德昭天皇受白狐所救,因此赐予白狐国一张夜狐百赦,并谕令后世无论任何罪行,只要有了夜狐百赦,一应赦免。”岩堂宗则轻轻一叹,“吾友性命,牵系于此。”
“夜狐百赦的确是白狐国至宝,获赐至今,尚未曾使用过——”犬若丸眉峰微蹙,奇道,“太政大人身边亲友是何人,又犯何重罪,竟连大人也保不住他?”
“以我看来,”岩堂宗则尚未回答,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真田龙政忽地冷冷一笑,“太政所惧者,非是罪者致死,而是罪不致死。”
“哈,真田先生,你妄加揣度了。”岩堂宗则笑得七情上面,眸光却锋锐如刀,自真田龙政面上掠过,又指向犬若丸,“不过此属私事,君宇可盘算计较。但我想——若我也取不得夜狐百赦,料想君宇也不会将它交给任何人吧——?”“任何人”三字他咬得甚重,在场三人均是七窍玲珑的人,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哈。”真田龙政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他没言语,岩堂宗则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眸子中的锋锐一敛,岩堂宗则转头望向真田龙政,又恍似老朋友般笑了起来:“不知真田先生来到白狐国,又是因何原因?”
“单纯访友而已。”
“哦?”
真田龙政终于将桧扇自颊上撤了下来,反手划过一个柔和的弧度,负于身后:“大人还是先听听君宇的回答吧。”
岩堂宗则微一皱眉。他老于人事,听真田龙政这句话来已觉隐隐不对,但他却也实不觉犬若丸会在这种情形下将夜狐百赦交予真田龙政——眼下真田龙政一介平民,纵得了夜狐百赦也递不上朝堂,不过废纸一张,犬若丸若如此行事,不过徒惹杀身之祸毫无助益。犬若丸一方君宇,才华横溢,断不致想不透这一点——应该说,当他先于真田龙政来到白狐国后,夜狐百赦的作用便已不存在了。
那真田龙政这时的反应是做何解?只是虎死不倒架,强撑门面么?
他心念未已,已听犬若丸苦笑道:“太政大人的要求,犬若丸只怕无法答应了。”
岩堂宗则心头一沉:“为什么?”
“因为两个月前,”犬若丸依旧苦笑,看来甚是无辜,“我已将夜狐百赦赠与真田先生了。”
“你……!”岩堂宗则只觉心头一震,怒极而起,指着犬若丸,叫出一声“你”,心念转动间,已想通许多事情。
真田龙政微微一笑:“让岩堂将军白跑一趟,真是遗憾。”
“哼!”岩堂宗则只觉心中怒极,却也无话说,冷哼一声,袍袖一拂,冷笑道,“好自为之!”转身便愤然离去。
注视着岩堂宗则离开厅堂,犬若丸才敛了苦笑,望向真田龙政,笑道:“你这手调虎离山,玩的精彩。”
真田龙政也微微一笑,走到一边几案旁坐下:“夜狐百赦也要有朝中大员呈得给天皇才有作用,岩堂坐镇京都,控制御中,他不离开,我的人无法面圣,夜狐百赦不过废纸一张。”
犬若丸点了点头,望着他手边的天皇手谕,忽道:“接了这份手谕,你便是一介平民。”
“无妨。”真田龙政神色淡然,“回到京都,我依然是朝中重臣。”
“哈。”犬若丸低声一笑,“我已将赌注押在你的身上,你若败了,我白狐国也势难幸免。”
“君宇放心,”真田龙政桧扇轻掩,与对面之人各自将一层锐芒掩在含笑的眼底,“到目前为止,尚未有哪一步脱出我之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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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轿行在回京路上,岩堂宗则只觉怒气填膺。如同犬若丸所预料,岩堂宗则也是长于计算的人,他这次虽然上了个恶当、吃了个大亏,但事件摊开,他也已想透其中关节——无论犬若丸装得多么无辜,也无人会相信他真的被动无辜。
以犬若丸在治理白狐国、出征中原中所表现出的政绩与能力,此人断无可能是懵懂不知政事的人。朝中太政太宰军神之间的暗潮汹涌、出兵中原的一系列动荡,他无可能不知,真田龙政向他讨取夜狐百赦,以他这样的人,若说什么也未想到而懵懂借出,绝无可能。便是退一万步来说,他当时真的是一时昏头,不曾多想便借出,现下八山柱武决已过,朝中动荡纷争已明面化,自己前往白狐能有何用意,他也无可能想不到。若然无辜,早在自己到达之初便该将夜狐百赦已不在白狐国之事暗示给自己,而非一直拖延到真田龙政到来、且陪着真田龙政声情并茂地演了那一场戏。
“白狐国……哼!”在轿中暗暗咬了咬牙,岩堂宗则已将白狐国列入未来必除名单之列。只是现在……好在自己早已向天皇保奏良峰贞义为太宰,真田龙政纵算得赦,也无法官复太宰,源武藏已不在,真田龙政在朝中少一助力、多一牵制,况且军权至关紧要,没了源武藏,真田龙政失了军权,只要自己再把神风营掌控在手,真田龙政就算一时得赦,又有何用?
他心念未已,却听轿外一阵喧哗,随即坐轿停下。岩堂宗则一愣,打开轿门,就见一名忍者跌跌撞撞奔来跪下,神色一片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