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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四十七章 秀泷 ...

  •   首级送入岩堂宗则手中的时候已是三日后。绿盖浓荫,即使是冬日,山路依然在常绿植物的环绕下未完全失去绿意。穿行在京都前往白狐国的山道上,切合制式的驾笼①小轿在忍者的叩谒下停了下来。
      从某种角度而言,东瀛两名呈制衡状态的顶层人物——太政大臣与太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后世某些闲人口里被称为引领了雀谷巢仓时期一代华丽风潮的太宰·真田龙政在个人风格上的确是偏向奢华,坐轿也是整个东瀛朝堂唯一未曾按照制式而来的轿舆,非但抬杆在下,且去除了四面轿壁,与其说是坐轿,不如说更像神舆。朝野有些极端恨他却无可奈何的人背面发嘴狠讽刺他为“花魁”,除因他容貌好看外,这轿子多少也是原因之一。于真田龙政而言,不按牌理出牌的坐轿倒不是因为爱好,而是这样的轿子最适合他沿路观察民情,且方便交流。他与源武藏经常一个轿中、一个马上畅谈无碍,便是因此,与其他朝中、地方官员交流自然也是如此。

      担着东瀛上下万千生民福祉、将国家百姓利益视为最重的真田龙政在个人起居上奢华贵丽,似是缺少了俭朴的风格。而与他相对的,沉浸在自身的野望、对个人权势追求上的岩堂宗则却有着雀谷巢仓时代颇为少见的朴素。除了官邸、饮宴自然有着符合太政大臣身份的富贵之外,他的官服、坐轿都是相当符合制式,寒酸与他无缘,却也无额外的装饰。这一点颇为奇妙,也成了后世信奉“俭以养德”这句话的人头痛的根源。不过实际上,人们看事物往往流于表面,两名议政大臣外在风貌的迥异,与其说是奢华与俭朴的区别,不如说是个人品味的差异,真正比较起私下个人的用度,只怕是与外在截然相反的结果。
      如今的岩堂宗则就正坐在他那个小小如鸽笼的驾笼中,在火取薰得暖洋洋的空间里,将轿门打开了一线,看到拦驾忍者呈上的黑木匣子。黑檀木的匣子甚为精致,当匣盖开启一半后,本来半躺着的岩堂宗则神色瞬动,坐直起身子,也不顾轿内温暖的外泄,伸手将轿门完全打开,从忍者手上接过了匣子。
      东瀛大臣中名义上的第一人此刻脸上有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那匣子中端端正正摆着的是一个头颅,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物品——哪怕那头颅眉目平静,即便是死后也未曾扭曲变形、未曾损及生前的美貌,但也终究是一个齐颈被斩断的头颅,绝非令人愉悦的事物。能令太政大臣喜动颜色,是因为头颅原本主人的身份。
      ——那头颅容颜静好,眉目如生,即便已是沦入了如此境地,依然有着傲视群伦的美貌,正是三日前死于阪良大名府的莫召奴之首级。

      对于莫召奴这个人,今上天皇与岩堂宗则的心态其实颇为微妙。虽然有“叛国贼”之名,但就事实而言,莫召奴非但不是岩堂幕府的“叛贼”,且可算是使岩堂幕府得以形成的功臣之一,也可算今上天皇的“恩人”。盗取文诏,加速了鬼祭的灭亡,从间接上是助了今上天皇。然而夺取政权、改元承和后,今上天皇与岩堂宗则却未纠正民间关于莫召奴“叛国”的说法,多少是对这不在掌握之中的非凡人物生出的忌惮。莫召奴久不在国内,雀谷天皇很快便忘了这个人的存在,然而岩堂宗则心中对这昔年鬼祭座下第一智将的疑忌提防却不曾泯灭,此番鬼之瞳、八山柱事件,莫召奴再次浮出台面,岩堂宗则便已上了心。
      这一心头隐患除去,虽远不及扳倒真田龙政让他来的舒心,但也是颇为欣喜,尤其是——这首级的出现,便已代表了良峰贞义完完全全已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愉快地凝视首级片刻,岩堂宗则轻笑一声:“莫召奴——”挥挥手,让捧着首级的忍者退下,将自己重新窝回驾笼狭小温暖的空间。
      ——只要再提前赶到白狐国,断了真田龙政的后路,这东瀛天下,便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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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白的月色透过枝桠的空隙洒落庭园。入冬之后久未落雪确实令一些敏感的人心里嘀咕:天候异常,该不会要出什么事情吧?有些年纪的人都还记得十七年前那场罕见持久的倒春寒,而后便是风起云涌的改朝换代。加上今年赋税的上调……
      放下手中厚厚的卷宗,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指,风间始站起身来,走到渡廊前,凝望着中天月色,出了一会儿神。
      冬夜沁寒的空气让半天埋首于繁杂公务发胀的脑子清爽了不少,八山柱之战轰动全国,他自然也听说过,虽然尚未行文各地,但御中颁下的圣旨已被各地方的线报传开:真田龙政革除太宰之职。
      蹙眉望了庭中一会儿,那日真田龙政在阶下被风拂动发丝的身影似乎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你可知为官之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沉默一会儿,风间始忽而摇头一笑,返身坐回原位,拿起面前公文,放下一切繁杂心思,埋首于案卷之中。
      ——“为官之道,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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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般的长发慢慢滑落向纤秀的脊背,仅有月色而无灯烛的室内,白衣的女子十指葱葱,拢过秀发,穿上一层又一层轻薄纱衣。那是贵族女子最正式而又繁复的十二单,层层叠叠的纱衣恍似绽开一层又一层白色芙蓉的花瓣,雪白袖口滑过女子纤秀指尖,女子面对菱花镜慢慢坐了下来。
      镜中映出的是秀美绝世的容颜。那是与渊姬截然不同的美。那黑衣红发的神野山女子如同夜间神秘绽放的红花,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危险;而这镜中的女子却有如去夏的新月,宁静、清新,带着淡淡月辉的轻柔与朦胧。
      白衣女子静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手中的笔沾着墨粉一点一点扫过柳眉,浸了玫瑰花汁的唇纸在唇间抿过。她久已不曾这样看过自己,久的她已几乎快要忘却了这是自己的容颜。自从十七年前,她的身份随着她的名字葬下,她便已不再是了自己。
      即使是在府中,即使是在只有她独自一人时,她也不敢放下自己的乔装,去面对自己的真实容颜。她不能去冒一丁点的险,不能让自己的身份有任何暴露的危机,所以她真的久已不曾这样看过自己,这样精心打扮过自己。
      她知道这是危险的,若有人行刺、若有人窥探、若真有高手接近了此地、若她出府的时候真被暗哨发觉……没有人可以完全杜绝意外,哪怕是聪明谨慎如她、哪怕是神功盖世如源武藏、智能天纵如真田龙政。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在任何时候、哪怕在最意外的情况下,她展示出来的面目都是“良峰贞义”,而非那久已下葬的阪良公主。然而今日……就让她最后再任性这一次吧……缓缓放下唇纸,取过发带,在腰后慢慢绾起乌云般的发丝……无论如何,她也想用自己最真实的容颜、最美丽的身姿,去送别那人最后一眼——哪怕那人根本看不到她。
      “召奴……”指尖缓缓抚过菱花镜缘,低低轻叹一声。在下一个瞬间,衣袂飘飞之间,室内人影便已不见。

      在这次之后,她便永远只是——“良峰贞义”。
      “秀泷”……她想,今日之后,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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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长的暮云斜飞天际,涛声依旧,又是一个残霞满天的黄昏。
      “黄昏,是太阳最后一个媚眼。”②不知何时、从何处听来的一个句子忽然钻入心中,神无月负手望着西天,有些心绪难明地暗笑了笑。
      似乎是昔年中原某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说过的话,不知怎的辗转流传了下来,又不知怎的辗转传入了东瀛,更不知怎的怎样传入了他的耳中。似乎也是个身在朝堂、心系苍生的人。他不知会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让那人发出如此感慨,然而此时望着满天红霞,听着潮声阵阵,难言的心绪滋生中,却忽然也莫名深深地感触了起来。
      他心绪湍飞,面上丝毫未露。站在船缆一侧,渊姬望着他后颈侧颊,目光有些变换不定。
      “你已经多等了三天了。”压下心中隐隐生出的烦躁,渊姬略深吸一口气,走到神无月身边,蹙眉道。
      有些事情她也知道,所以她知道他需要做一些姿态,然而,做姿态而已,何须如此长时间?凝视着神无月看不出表情的面容,她只觉心中不断升起一丝丝不愿升起却又压抑不住的烦乱:在这看不出表情的面容下,神无月究竟在想什么?这可长可短的等待中,神无月真正在心底等待的是什么?
      “嗯。”听着渊姬有些压抑不住烦躁的提醒,神无月隐隐苦笑了一笑。说实在的,渊姬无法明了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甚至他自己也有些难以厘清。等待吗?足足三天,明明知道没有可能,却还迟迟不愿离去,是否心中竟还在隐隐期待什么?
      只是无论有多少留恋、是否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这个时间终究也已是极限。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听渊姬淡淡地道“走吧”,神无月点头转过身,二人迈步走向航船。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脚步遝然,一个熟悉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连我一面也不见就要走了吗?”
      神无月只觉心头一颤,霍然转身,抢前两步,喜道:“真田?!”
      那海滩之上,高矮不一,十数人伫立望着他。当先一人,一身黑色友禅染朝服,桧扇微掩,似笑非笑,正是真田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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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驾笼】日本的轿子。抬杆在上,轿身在下,且轿身甚小,如同一个盒子。岩堂宗则的坐轿是典型的驾笼。而真田龙政的轿子,则比较类似神舆,通常为神体或者巫女乘坐。
      注②语出温瑞安《四大名捕之逆水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四十七章 秀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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