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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二十二章 突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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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卷着白色的浪花一纹一纹冲上沙岸,又默默退去。反复不断地涌来、退去,仿佛时间都已凝结。
红色衣服的男子负手望着海潮,身后十数米处孪生的兄弟默不吭声伫立侍候。
那是甫自中原返回白狐国的白狐君宇犬若丸,真田龙政所料不差,他自请领军前往中原的确有他的私事。牵系白狐国命运的国宝绿磁塘,证明王位正统的传位诏书,终需解决的逃匿中原的长兄伯藏主……然而在中原发生的事情却还在他预料之外。牵系着白狐国王位之争,兄弟间难明难言、难以理清的干戈纠葛,终究彼此的心中却是恨还是爱?
“白狐太刀就交你了……”
伯藏主闭目捧刀受他九火虹剑刺入胸膛的神情历历在目。兄弟联手,与意外在中原苏醒的与他们白狐国纠缠了千年的夙敌鬼母獠娜一场恶战,之后的兄弟对决却是以伯藏主忽然停手受刃做结。
“伯藏主适合的是徜徉山林的日子,而你犬若丸才能守护我们共有的国度……”
他想他是恨伯藏主的。自幼以来,懦弱无能的父亲便只认同所谓“仁慈”的长兄,而视治国处事理念不合的自己不成器。篡位夺权他没有丝毫犹豫,逼杀伯藏主他没有丝毫手软。但当长剑刺入伯藏主胸中、看着伯藏主唇角滴血、听着伯藏主含笑语声、看到伯藏主缓缓倒下闭目长辞的时候,他心中无以伦比的剧痛又是所为何来?
“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原谅你吗?兄长!”猝然跪倒在伯藏主“尸身”边,没有失声却不能断绝的痛泪,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不正视自己心底对这名兄长真正的感情。
——血浓于水,骨肉手足,又岂是仅有恨所能诠释的……
然而得到便也失去。终于化解嫌隙的兄弟,同时也天人永隔。他自有他的道路、他前进的方向,再大的伤痛也仅能埋藏于心底。望着茫茫大海,在对岸,有他永远无法再回东瀛的兄长的尸骨。
只是此际遥望着大海西方的犬若丸并不知晓,在海的彼岸,同样有一个人正在望着这方。
“诈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青黛色衣衫的道者缓缓自后走来,那温润如玉的容颜在灰色的发色映衬下,沉静而稳重:“这一生都无法再见,你不后悔?”
“能化解心结便已足够。”那人神色淡淡,望住远方,“心中有彼此,无机会见面也无妨。”他缓缓转过身来,精致的眉眼若让犬若丸看到势必大吃一惊——那是他应该已死的兄长,原白狐国储君伯藏主,“犬若丸远比我适合治国,父亲他……一直都错了……”
承和十五年菊月①,白狐国的史书上记下重重一笔——前六十四代君宇之储君伯藏主殁于中原。作为未曾继承君位的一名世子其生平史略在史书中未被轻忽、占有一席之位,是因为与他相牵系的第六十五代君宇犬若丸可以说是整个白狐国历史中最优秀的君宇之一,更在整个东瀛历史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一点,却是在未来方能显现。
只是无论是尽职的史官、还是六十五代君宇犬若丸自己,都无法知晓,事实上伯藏主的亡逝岁月并非在此时,而是在不远的将来中原一场惨烈的劫难之中。那一场劫难,让中原无数优异的人才陨落,只是,却非东瀛、犬若丸他们所能知了。
站了一会儿,犬若丸转过身来。走到双政、罗皂兄弟面前时,并未停步,只是淡淡说一句:“走吧。”兄弟俩一躬身,大步尾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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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无月?你怎么了?”
与八岐太岁一战未久,便被军神大军冲散,绕开士兵,转入山道,却见神无月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莫召奴不由大感诧异。
他虽然未曾亲见神无月动武,但也可看得出此人武学绝不会在八岐太岁之下,除非是军神,此地大约还真没有何人能伤得了他。然而看他此刻情形,却怎样也不似正常。
天衣有缝号称东瀛第一奇毒,自有它过人之处,便是源武藏,一旦中毒,也绝非儿戏。源武藏深知其中厉害,一察觉中毒,便即刻闭脉调息,力求将之压至一处,以免扩散,运功正至紧要关头,对莫召奴的问话,一时却无法回答了。
即使未答,莫召奴也深知不对,而人影憧憧,神风营的士兵已搜至此处来了。
“这里!”
“莫召奴,你今天插翅难飞!”
莫召奴转头看了源武藏一眼。看来他一时半会儿都无法移动地方,战局,只能在此地展开。然而更麻烦的,除了神风营士兵,还有几个并非军兵装束的神秘人物出现在一侧。其中一方三人,看了这边一眼,对换一下眼色:“好机会。”“任务优先!”
这三人对话一毕,身形攒动,向正在闭目调息的源武藏扑去。莫召奴一惊,横扇一拦,将三人力阻在守备范围之外。
那三人正是六道轮回的杀手,平日时分,无论是源武藏还是莫召奴,他们都无可能伤之一分。然而此际军兵源源不断,那些士兵与莫召奴等武学高手自无法相比,但神风营立于众军之上,能入神风营的,个个俱是军中精英。此次随玉藻追捕而来的,半数之上是忍杀部队下辖的忍者,与忍杀部队直属精英虽有差距,但各种奇诡的忍术层出不穷,却也令人疲于应付。那三名六道轮回的杀手毕竟是杀手出身,出手狠准利,混杂在神风营围攻之中,式式夺魂。莫召奴一边要应对对自身的围杀,一边要周护无法动弹的源武藏,一时也是险象环生。
“杀!杀!”
“水之殇!”
身边杀声、气流不断,源武藏闭目运功,却是丝毫不曾分心。距离十数米之外,自战局伊始便来到此地的一名神秘刀客看了半晌,忽然配刀一展,迅疾无伦直指源武藏!
莫召奴正一招拦住六道轮回三名杀手杀招,乍闻身后风声,一惊回身。然而他变招虽速,却毕竟仓促,只觉臂上一痛,已被利刃斩过。
那名刀客一招既出,便加入战团,配合三名杀手,招招不离源武藏。莫召奴全力周护,而背后偷袭又层出不穷。饶是他武学修为出类拔萃,也觉微微气促。
斗了约盏茶时分,源武藏缓缓睁开眼来,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却是一缕绿烟,数名在他身前攻击的杀手忍者被绿烟沾到,顿时血肉溃烂惨呼而亡!
好厉害的毒!莫召奴心中隐惊。只是被逼出的一口绿烟,杀伤力便如此之大,中毒之人本身呢?
“撑得住吗?”
源武藏无语,只是低低一笑:“哈。”
莫召奴一反身,背起源武藏。双掌一展,一扇双化,全身真元尽提:“撑住!风之乱!水龙吟!凤聆雪鸣!”他体内水火风三元竟同时运动,三招齐出,石破天惊。宏大气劲排山倒海般击向四周,杀手军兵触之即亡。包围圈打开一个缺口,莫召奴脚步展动,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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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啧,这个背影啊……”山麓下,草一色看着手中一卷画轴摇了摇头,似乎不过瘾,又再摇了摇头,才画卷一收,转身向山上杀伐声震天之处掠去。
山道上,敌兵汹涌不断。杀不尽的敌兵,无止尽的血路,莫召奴背着源武藏一路突围,敌兵却似无休无止。汗自莫召奴线条姣好的脸颊滑下,源武藏心中隐隐有些茫然。
那些军兵似是看出了莫召奴周护身后的弱点,到后来攻击招式竟悉数指向源武藏,让莫召奴无法全神对敌。
“莫召奴。将我交给军神,你先离开。”
“不可能!”
“我会拖累你。”
“是我先拖你下水。”
短短几句交谈中,便又是数波攻势。源武藏心中有些烦乱:“这样你无法全心应敌。”
“同进退,”莫召奴神色不变。一路突围,他身上已数处伤痕,体力也已消耗大半,但出招应对之间,神色却毫无改变,“共生死!”
“……”源武藏心头骤然一震,一时无语。伏在莫召奴肩头,源武藏纵使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已有些乱了。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对自己所行之路绝不会有半分犹豫。护住真田龙政后方,保住真田龙政在朝中地位,不能让真田龙政孤身奋战,他为此绝无犹疑。然而眼前这个人,武不及自己,智不及真田龙政,却拼命周护住身边一切,千难万险,也要同时周护东瀛、中原双方平安,所行的道路却与自己与真田龙政全然不同。究竟何者对,何者错,怎样才是更好,他虽不愿多想,心中却多多少少有些迷茫了。
他心中惘然,神风营攻势却不会见少。“军神”平日以面具覆面,神风营中只有高级军官知晓他的容貌,所以现下神风营兵卫们的攻击自不会留手。莫召奴一边护友,一边退敌,击退一人,又是一人,战路漫长,似是全无休止。人体力有限,莫召奴纵是罕世高手,也已疲累不堪,岌岌可危。
源武藏收束一下心神,正欲再劝莫召奴,却听周围士兵声声惨呼,奇异的暗器袭来,兵士纷纷倒下。
那暗器落地,才看出竟是一方方麻将牌,接着,草一色的身影也随后现出。
“你终于来了。”
“这叫拼听。”草一色诧异望一眼源武藏,“你?”
“我中毒了。”
“啧啧,前方有一个山洞,先杀出去。”
“山洞?”
“听我的就对了,走!”
多添一个生力军,三人突围的速度快速许多。绕过一个山坳,便见一个山洞横在眼前,随着草一色的脚步,三人迅速奔入洞中。
洞口狭窄,易守难攻,草一色麻将御敌,神风营士兵两番攻势,反而死伤惨重,一时无计,只得团团围住洞口。
“情况如何?”
片刻之后,随后赶到的玉藻排开众人,来到洞前。
“回玉藻先生,莫召奴等一班人逃入洞中了。”
“嗯~单一入口的山洞……”
“要追吗?”
“洞中人海战术无法施展,追入无利。不过这洞却是死路,他们想突围逃走也无可能。传令下去,众军集结,包围洞口,守株待兔。”
“是!”
“哈,莫召奴,这次你是前无路,后有吾。”不过……玉藻望着洞口暗暗皱了皱眉。军神……也在里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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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无月,你的状况究竟怎样了?”
“天衣有缝不愧是东瀛第一奇毒,神无月有幸体验,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草一色一皱眉:“会有生命危险吗?”
“毒性已经被压制,生命危险是没有,但找不到解方,我的功力不足三成。”
“抱歉。”莫召奴纤长的眉宇蹙起,“这件事拖累你了。”
“朋友之间,何谈拖累。”源武藏心中苦笑,此刻是朋友,却不知未来尚如何。
无视他们两人的对话,草一色神秘兮兮地转到源武藏身后上上下下打量半天:“像,啧啧,像啊。”
源武藏被他盯得后背发麻,转过身来,问道:“像什么?”
“像一个能以一口刀劈出一条河的人。”
莫召奴一惊:“神无月,你就是?”
草一色哈哈一笑:“东瀛不败传说,南武魁啊。”
“你现在一脚踢过来,”源武藏微微苦笑,“传说就打破了。”
“哈!你倒是承认得很爽快,以前你不是很爱闪闪躲躲的?”
“现在的情况,隐瞒也没意义。”
“啧啧,亏我怕你不承认,还特地把武刀神社的画像讨了来。”
源武藏心中一颤:“武刀神社的画像?”
“喏~”草一色伸手从怀中取出画卷,一展。莫召奴和源武藏望过去,只见那画轴中工笔描绘着一人的背影,形神兼备,活脱脱便似是“神无月”站在眼前。
“好精湛的笔力。”莫召奴忍不住赞叹一声。源武藏的心思忽然飘荡了开。这画像草一色与莫召奴不知是何人所画,他却清楚。很多年前他曾在武刀神社见过一次,后来遇到真田龙政,见他所绘的另一张草图才知那正是出自真田龙政的手笔。只不过后来俗事繁多,他再未曾来武刀神社见过此画,想不到今日再见。
真田龙政的画笔触飞扬,气韵通灵。他望着这画,心中忽然强烈地思念起真田龙政来:
真田,你现在在做什么?
——如果眼下真田龙政在侧,是否便可以解他心中迷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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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菊月】即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