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109、之十四 留白

　　那是已经很久很久之后，那时，真田龙政和神无月正来到落日故乡故民定居的小岛上做客。

　　那时，草一色和樱千代已经有了小小草——虽然他们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收束心性，愿意为人父母，不过，比之莫召奴、神无月等一众昔日好友，甚至比之他们的领导者鬼祭宗煌，他们好歹是唯一有了孩子的人。
　　——粉妆玉琢、伶俐可爱的小孩。
　　——因此，无疑，小小草是很得百家宠爱的。

　　那时小小草六岁，喜欢过太鼓、热衷过弹弓，然后现在迷上了画画。
　　在场众人里，除了樱千代和鬼祭宗煌外，都曾见过武刀神社武魁画像，自然知道在书画丹青方面，真田龙政也是国手无双。有这样一个机会，自然是不能错过，要真田龙政指点指点。
　　——当然，在孩子的父亲心里，想的自然不只是“书画”而已，能有机会向东瀛第一智者请益，要是能让真田龙政做上他家孩子的家庭教师一段时间，那可是几世修来。

　　孩子的画充满大胆的色彩、瑰奇的想象，各色各异不同的色彩、形体涂满整块画布。真田龙政夏扇抵在下颔，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嗯，想像大胆，用色奇丽，甚有天赋。不过——”
　　他顿了一顿，孩子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六岁的孩子，一点也不怕生，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认真又好奇，甚至还带了点审视。
　　“用笔过实过满，缺了留白。”
　　“什么是留白？”孩子眼睛眨也不眨。
　　“莫要太实，莫要巨细无遗，留下空白，不必说出，不必画出，予人想像之余地，是为留白。”
　　“这样——”孩子直视着他，“有什么好处？”
　　“啧啧。”看着孩子的眼神，真田龙政心中忍不住赞叹两声。这孩子目光之聪敏、灵动，反应之大胆、敏锐，简直——“这真的是你们两个生出来的么？”不着痕迹地瞄了孩子的父母一眼，这样没礼貌的话前东瀛太宰是不会说出的，不过谁若说他心里一定没有这样想过，那也可天诛了。
　　“这吗——”真田龙政思忖一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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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部——”批完公文，端过茶杯悠闲地抿了一口，真田龙政放下茶杯，取过扇子缓缓打开掩了半张面孔，才似笑非笑望向服部雾藏唤了他一声。
　　服部雾藏只觉后背渗出一滴汗来。
　　忽然被真田龙政遣人招来，就已经让服部雾藏心中有些疑惑。他属神风营下辖，为武将，真田龙政为文丞，二人并非直接的上下级，真田龙政从不越辖直接遣他办事，服部雾藏也想不出当下有任何事能要真田龙政召他——
　　总不会是有些事让真田龙政知道了吧？服部雾藏心中隐隐一汗。
　　待他前来，真田龙政正埋首公文，看他到来，丝毫未做理会，直接将他晾在了一旁。直到一摞公文批完，真田龙政这才唤了他一声，却把他唤得脊背发冷——真田龙政这时的神色与语气，都实在很令人不自觉头皮发炸。
　　——经验而言，真田龙政以这样的神色与语气对人时，通常对方都会甚为悲惨。
　　“服部——”拖长了声音再叫一声，真田龙政微微一笑，“你‘玩’的——开心么？”
　　“……”
　　服部雾藏背上的汗彻底滴了下来。
　　真田龙政这个“玩”字咬得异常奇妙，神色更是玩味之极——跳舞之事？还是晕船药？还是什么都知道了？
　　真田龙政却不再说话了，低头取过另一摞公文，批阅了两份后，头也不抬，声音沉沉响起：“服部，川东粮道人手极度匮乏，需人支援——”
　　“呃……我可以去……”
　　“那就有劳了——”依然未抬头，真田龙政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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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部生性|爱玩，”摺扇依然没有张开，真田龙政扇尖轻点下颔，“对上司也无甚敬畏惧怕，以他的性格，若说在背后不曾拿我玩过，那绝无可能。不过有些事也无可能传入我耳中，因此事实上，我并不知他究竟做过什么。然而我什么都不说，只做一个引导，留下空间让他自己去想像、自己去猜疑，他自己便心虚了——一旦心虚，余下再要他去做什么超出他本职以外的事情，他自然会乖乖去做。很多时候，想像的力量远比事实更为巨大——”真田龙政微微一笑，“这，就是留白的好处。”
　　“……”
　　一串疑似汗珠的东西慢慢挂到周遭各人脸上，静默了一会儿，莫召奴一声轻咳：“呃……咳……外面饭菜似乎已经备好了，真田先生，我们先去用餐吧。”
　　“哈哈哈哈。”真田龙政一声轻笑，摺扇一张，一手负于身后，与莫召奴率先走了出去。神无月、鬼祭宗煌各自顶着一粒汗珠跟在后面。只留下草一色与樱千代呆呆站在房中，额上的汗珠慢慢滚落……
　　聪明伶俐、六岁的孩子满眼疑惑，似懂非懂怔了半晌，慢慢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画沉思良久。

　　于是，当又过去很久很久，小小的小小草长成半大的小小草，每每用温存无辜的笑容把他的父母诈得欲哭无泪的时候，草一色都会很痛切地想起这一件事情，想起真田龙政。

　　——事实证明，能有机会向东瀛第一智者请益，未必然就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