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之十三 黄泉 ...

  •   “真田……醒醒……真田……”
      低沉柔和的声音似是隔空传来,那种半真切、半恍惚的听觉倒有些像清晨初醒未醒时遥远而又聚拢的感觉。但阳光的触感显然是没有的,真田龙政微微一皱眉,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神无月偏向自己方向的脸颊和作为神无月脸颊背景的昏暗空间。一身紫衣的神无月正坐在自己身侧,看着自己。真田龙政目光转开去,望了上方昏暗的空气一会儿,又望望身下躺着的深灰色沙砾石地,终于回想起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是一场天灾。
      狂烈悍猛的震动席卷京都而来,大地开裂、山梁塌陷,即使是东瀛这样多震的国家,人们也从没见到过如此猛烈的巨震,那一瞬间,京郊仿如末日。然而比起大地震荡、山石滚落、房倒屋倾更可怖的,却是在真田龙政赶到之时,位于京郊的巨大神山贵船山轰然倾倒,直直压向曾在它守护下的古城京都。
      ——一旦它砸下,京都古城与在其中的数十万百姓将悉数化为齑粉肉泥。
      真田龙政心中一凛,再无法考虑许多,提气开声,全身功力爆提至极限,轰然一掌迎向贵船山——即使是在这样的巨震之中,他要想安然避离也非难事,然而他若避,他身后将成血海。
      以一人之力抗击一山倒倾,饶是他功体足可臻东瀛五甲之列,也只觉胸臆血气骤然倒冲,喉中一甜。然而巨大神山倒倾之势却终于被遏制。被气劲织成的宏大气墙阻在半空,山体经受不住重力作用崩塌瓦解,碎石巨岩寻隙坠落。上方,真田龙政苦苦与贵船山抗衡,下方,大地的陷落却终于无法逃离。
      以真田龙政脚下为中心,大地如同腐坏的豆腐般崩解陷落,巨大的地裂一瞬间蔓延千丈,宛如婴儿张大的笑嘴,横亘在大地上。真田龙政足下一空,再也无法使力,直坠入万丈深渊。
      神无月赶到的时候,只来及伸手一抓,却与真田龙政的衣角相差半寸失之毫厘。神无月一皱眉,想也未想,内气一沉,身子如弹丸般向裂缝深处直坠而下。同一时间,失去了人力支撑的山体,土崩瓦解,泥石山岩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填满整个大地裂缝……

      真田龙政暗暗皱了皱眉,缓缓坐起身来:“这里是……”他想说什么已不可考——虽然神无月大致可以猜到他本想说什么——就在身子坐直,视线接触到不算太远的远方之时,真田龙政忽然顿住了话语。
      “哈,熟悉么?”神无月轻轻一笑。他醒来的比真田龙政早,眼前的情形自然已经看过。
      “啧啧,”看了一会儿,真田龙政摇了摇头,“果然很熟悉。”
      ——“熟悉”未必然是经历过,有可能只是“见”过。这个“见”也未必然是亲眼目睹,也有可能只是“见”于文字、“闻”于传说。眼前的这幕景象,自然是后者。
      远比真田龙政本来所想要辽阔得多的空间,触目望去一片旷野。黑沉压抑的天色,一片晦暗。在不算远的远处,地脉蜿蜒盘旋环绕一个低矮的山口。在那几乎称不上高度的山坡上,一行行“人”垂着双臂、缓慢地、整饬地走向山口,然后无声无息地从山口翻落下去,前赴后继,仿佛只知跟着头羊而行的盲目的羚羊群,一个一个向着坠入山口的命运进发。
      真田龙政慢慢剔起眉。
      这是每个熟知东瀛上古传说的人都听闻过的景象。真田龙政博览群书,在《古事记》《苇原中国①书记》等书中都曾提及甚至细致描绘过这里:亡者的世界,黄泉的入口,冥土的边界——这里是……
      “黄泉比良阪。”真田龙政居然甚有闲心地一笑,侧目望向神无月,“这么说来,源,我们都已是死人了?”他方才目光转动,已发现他的扇子就在身边,无论如何,坠入黄泉之国,看来坠入的倒是挺完整的。
      神无月已经站起身来。自他回复“神无月”的身份后,“源”这一称呼便成为专属于他与真田龙政之间的称呼,他人无以介入。“你倒是求仁得仁,重于泰山。”神无月侧目看真田龙政一眼,“就这样死了,我可是轻如鸿毛了。”
      “哈。”真田龙政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取过扇子站起身,正要迈步,忽然觉得左腿一阵剧痛,脚下猛然一个踉跄。
      神无月急忙伸出手去,让他跌入自己怀中。真田龙政一皱眉,望向自己的左腿。深色的衣摆,纵使被鲜血浸染也不会太过触目惊心,然而那一大块凝重的颜色,却显然是已被血浸透。神无月拧起了眉,扶真田龙政坐下,撩开衣摆,慢慢揭开腿上的衣物。
      那基本上已可用惨烈来形容。皮肉翻卷,整个左腿小腿完全是血的颜色。不过这尚不算最严重,最严重的是小腿骨显然已经断了,一截断骨刺出肌肤之外,森森的触目惊心。真田龙政瞄了一眼,拿扇子掩了面:“我很好奇,”他望了远处山口一眼,“死人也会有痛觉么?”
      神无月正小心地为他处理伤势,闻言未曾抬头,眼睛却慢慢地翻起来白了他一眼。
      是死是活,他们自然清楚。受了这样的伤,还有心思开这样的玩笑,也不知究竟是谁在痛了?
      复位固定断骨,将伤口包扎好,神无月直起身来,伸手拉向真田龙政,意欲将他背起。真田龙政却摇了摇头,神无月一皱眉,终于只是叹了口气,未曾勉强,伸手将他扶起,让他靠着自己的身子,这样扶持着慢慢向山口附近的方向走去。

      将身体的重量泰半放到神无月身上,真田龙政倚着神无月慢慢前行,却只觉心中越来越感诧异。难以言喻的奇妙的熟悉感横亘在胸中,且越行越加强烈,仿佛这样的情形过去便曾经有过,如今再次经历——可是他脑智天下无双,曾发生过的事情是过目不忘,自延历七年与神无月第一次相见以来,曾有过的一切他都记忆犹新,如今这样倚靠着神无月在诡秘的地方慢慢前行的情形从未有过,这种奇异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心中迷惘,下意识叫了一声:“源……”
      神无月转头看向他,深邃的眸底似乎也带了一丝异样:“何事?”
      “……”默然片刻,真田龙政摇头苦笑,“没什么,只是莫名……”
      “感觉熟悉?”神无月看着他的神情,忽然抢先道,“我还以为只是我的错觉。”他苦笑一笑,“不知为何,这样的情形我总觉过去似乎发生过。”
      真田龙政慢慢扬起眉,望了神无月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哈,这倒趣味了。”他唇角笑意隐露,眸中却一片深沉。
      ——两人同时有这样的感觉,若非有人在向两人同时施以术法暗示,便是过去当真发生过类似事情而两人却都不复记忆。无论是哪一种,都绝非简单。
      正思忖间,真田龙政抬目一望,忽然道:“源?为何我们走在队伍中了?”
      神无月心中一震,举目望去,却见身前身后惨白褴褛的“亡魂”,佝偻着身子,机械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方而行。而他们,竟也是夹杂在这前进的行列中,与那些“亡魂”一道,慢慢地向山口行进。
      神无月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扶真田龙政,错身退开数步,离开“亡魂”队伍。
      站开数步之遥,神无月、真田龙政望着眼前亦步亦趋缓缓前行的队列,神色凝重下来。
      ——这是怎样的力量?竟连强如他们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受到控制?
      “强大的幻术与催眠力……”望着眼前“亡魂”,真田龙政目光沉冷。这样强大的幻术与催眠力量,竟连他们也不知不觉坠入其中而未发觉异样。若非他左腿上钻心的剧痛不时侵扰于他,让他不得不尽量分神他处以求减少对痛楚的注意,他们是否也会和这些“亡魂”一样,不知不觉中坠入黄泉入口?
      神无月脸色一沉,左掌一翻,在身前划过一道圆弧,一圈肉眼不见的气墙霍然环绕四周:“返无!”
      这是神无月的绝学,可以将天下一切化为虚无,这“一切”不止包含了无形气劲,亦包含了有形之物。这一绝学成就了武魁/军神无敌神话,但一般人所不知道的,在战场之外,这一绝学甚至还有一些奇妙的运用。过去真田龙政便曾见神无月将之用于奇妙的地方,那是在他毒伤之时,神无月竟以“返无”之招置下屏障,化消夜来寒气,令他不禁莞尔。这次神无月再次以“返无”设下屏障,他立即便已猜出神无月的用意——即便是术法、或催眠之术等精神之力,看来似乎无形无迹,但实际也是一种波动,并非真正虚无,这样精神的波动,与“返无”的气劲交接,终要现出行迹。
      宛若呼应他的思绪,周遭看来空无一物的障壁上,错落隐现一纹纹波动,宛若平静水面荡开的涟漪,一纹一纹向外扩展,又消失不见。真田龙政望着眼前的动荡,问道:“找到了吗?”
      神无月垂目不语,片刻后忽然衣袂一翻,左掌凝气,霍然一道轰然掌力击向左前方。掌力透过屏障之际,世界宛如残破的镜像,骤然破裂粉碎!

      与此同时,天、地俱黑!

      □□□□□□□□□□□□□□□□□□□□□□□□□

      那是一种绝对的黑暗,即使是在神无月、真田龙政波澜壮阔的一生里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黑暗。
      那不应是人世所应有的黑暗。

      事实上,人世间——或者说地面上,是不存在真正的黑暗的。哪怕是在最阴沉的夜色、最深邃的密林、甚至是密不透风的石室、地窖、洞窟、墓穴……再黑暗的所在,也依然有光线的透入,哪怕这光线已经微弱到了人类的眼睛难以辨别,它事实上依然存在。神无月、真田龙政的功体都是当世佼佼者,在黑暗中视物绝不成问题。然而所谓在黑暗中视物,所依赖的依然是那存在着的微弱的光线,真正失去了“光”,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至少人世间范畴的生物——可以看得到东西。
      神无月、真田龙政也不例外。
      所以当他们“看到”这样的黑暗、且在十数后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依然还是黑暗、见不到丝毫事物的依稀轮廓后,他们立即/至少确认了一点:此地若非不是人间,便已是在地下千仞以下。
      “真田……”骤然失去一切视觉,即便是神无月一时也有些不习惯,低声唤了真田龙政一声,下意识将扶着真田龙政的手收紧了一些——若非真田龙政腿上受伤,他本来就扶持着真田龙政,否则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只怕连确认身边人情况都有些麻烦了吧?
      真田龙政却没有回答他。神无月只觉自己扶在真田龙政身上的手被翻开,真田龙政的指尖在他手上写了三个字:“我无妨。”
      神无月一皱眉,反手拥在真田龙政腰上一用力,两人的身体平平向左侧滑开三尺。他并未感受到危险,但真田龙政不肯出声而以手书字,惟一一个理由只会是:他不愿声音使他们成为指向明确的目标。
      ——在这样绝对的黑暗之中,他还在怀疑有什么人或生物伺伏在侧?
      ——又有什么样的人或生物,能够在这样的绝对黑暗中蛰伏待机?
      ——不过,从方才幻术看,尚有第三者在侧又似乎是理所当然?

      虽然失去视觉,他们的感受力依然存在,至少附近一丈之内有无物体存在或逼近,他们还能感受得到。细小的障碍或足下是否有陷阱无法感觉,但是否有墙壁之类巨大的障碍却还判断得出,神无月既然敢向侧方滑出,自然不至于让两人撞到墙壁上去。
      如果这里是地下千仞之下,倒甚符合二人落到此地前的状况,毕竟二人都是自巨大的地裂坠下——但奇怪的是,二人却没有感受到过于狭窄气闷,若是地下千仞……又何来这样空旷的空间?
      “你也无法视物?”错开原位,神无月正自沉吟,便感到真田龙政的手在他手上写着。
      神无月点点头,才想到真田龙政并无法看到他点头,反手握住真田龙政的手,同样以指代笔写道:“我今日总算是深深体会到盲人的感受了。”
      真田龙政的发冠在他颈上稍微滑了一下,似是真田龙政无声一笑:“堂堂武魁竟成瞎子,江湖宵小要额手称庆了。”
      “啧。”神无月侧过脸来,便觉得真田龙政的发丝在他颈上滑过,痒痒的煞是舒服,“太宰大人,恨你的人似乎比我更多吧?”
      真田龙政终于笑得肩头颤了颤,手指在他掌心划了下,却没有成句。神无月也笑了笑,习惯性向远方望去,但除了黑暗,视线前方还是黑暗。
      没有感到气闷窒碍,空气是流通的。没有狭小紧逼之感,此地绝不会太小……真田龙政一手撑在神无月手上,缓缓俯下身子,伸手在脚边地上搓试了一下,沉吟片刻,忽然写道:“方才黄泉比良阪的情形方位你还记得?”
      神无月闭上眼睛思索片刻,幻象破解前黄泉比良阪的景象在他脑中过了一遍:“记得。”
      “嗯。那么错开一定的距离,先向山口的方位行进吧。”

      无光的黑暗中,全凭记忆与感觉行进。在这里,眼睛已无意义,真田龙政干脆闭了眼睛,把身体的重量放给神无月,靠着神无月肩头,方才黄泉比良阪的景象在他脑中缓缓展开——
      他的记忆力非常之好,又是丹青国手,方才所看到的景象虽只有平侧他们目力所及的部分,但随着景象一幕幕展开,他却已可大致推出整个黄泉比良阪俯瞰的景象。
      黄泉比良阪的鸟瞰图在脑中成形,真田龙政忽然顿住了脚步。
      神无月一愣,停下脚步,侧过头去“看”向真田龙政方向,却没有询问。他深谙真田龙政性情,他若发现了什么需要说明,自然会告诉他,若他需要思考,他也无谓打扰。
      仅静默了片刻,真田龙政已在他手上写道:“你是否还记得,方才黄泉比良阪地面之上似乎有一纹纹脉络?”
      神无月闭目沉思了一下,方才大地的景象回于脑中:“不错,似乎是有一些地脉突起,成圆环状。”
      “是圆环还是螺旋?”
      神无月心中一震,仔细回思了一下:“似乎是——”
      “螺旋。”黑暗中看不到真田龙政的神情,神无月却仿佛能感觉真田龙政神情凝重了下来,“而螺旋的中心便是——”
      “黄泉入口。”
      “你觉得那个形状像什么?”
      一尾盘曲的蛇或龙——这句话神无月并未写,只因他知道真田龙政并不需要他回答。
      “盘曲着的龙或蛇。”真田龙政眉心凝蹙,“而中心的山口就像是——”
      “张大的蛇口?”
      真田龙政这次却并没有立刻回覆,隔了数秒,真田龙政才再度在他手上写字,笔划却比方才慢了许多,似是也在思忖与斟酌:“此地按理应是在贵船的地下……”
      “……”迟滞半秒,神无月思忖真田龙政话中的意思,忽然一惊,“你的意思是……”他心中惊疑,连笔划也快速了一些。
      真田龙政却没有再回答,右手握着神无月的手慢慢撑直身子。神无月似乎能想像出他此时凝视前方的样子——那是他思虑面对艰危重大事件时惯常有的姿态。
      默然片刻,神无月只觉真田龙政这个猜测实在有过多难明难解之处,但却也的确唯有这个猜测最容易解释为何这千仞地底竟有如此开阔空间,竟有如此强大的幻术可令他二人也差点着道。可是……
      “如果是祂,如果想要杀人,直接出手就是了,何必如此麻烦用幻术慢慢引诱?”
      “或许祂还未完全醒来。”真田龙政眉尖凝蹙,望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这种猜测连他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但如果真的不幸成真……
      “若真如此,”神无月苦笑一笑,“换言之于我们而言最安全的选择是——在祂彻底醒来前逃出去?”
      真田龙政也不由苦笑起来:“武魁大人能穿山越壁、一飞千仞么?”
      “呃——”神无月手指在真田龙政手心转了两个圈,点了两点,“或许我当初真该和神野山的白鹤以及穿山甲搞好点关系——”
      真田龙政被他逗得一乐,正想说什么,却忽然觉得脚下动荡,他腿上受伤,险些站立不稳。与此同时,四周清灵之气大盛,奇异的吟声绵绵密密,震人耳膜,延荡千里——
      真田龙政长长一叹:“来不及了……”
      他这句话并非手写,在已经有光存在的情况下,收敛声息来避免成为目标已不再必要。
      ——就在原本幻象中黄泉入口的位置,奇异的光芒如花蕊舒卷,灿然而放。

      □□□□□□□□□□□□□□□□□□□□□□□□□

      光华呈奇异的姿态缓缓绽开——那不是白色光华,也不是金色、红色等任何灿烂的颜色,那光华,竟是黑色的。
      黑色如何能有光?可它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却又的确绽放出了光明,照亮了大地。
      藉助这奇异的黑色光芒,神无月与真田龙政看清了周遭的一切。那是一个宛若洞窟般的空间,如同他们所感知的,十分宽广,但同时,自然也不似幻术中黄泉比良阪般辽阔,天地四周的洞壁都肉眼可见。
      大地在随着吟声与光华颤动。那是一种抽动,大地似有一脉脉纹理在绕着一个圆环中心抽动,如同一个盘曲的蛇身在一圈圈展开,圆环的中心一个条状的地脊慢慢隆起——
      即使对真田龙政的猜测有多少疑问,这时神无月也不得不承认真田龙政那匪夷所思的念头何等准确——那的确就是一条龙,正在慢慢仰起祂的前身与龙头。
      原本幻术中山口的位置已经合拢,黑色的巨龙慢慢显出形来:黑如墨玉般晶莹通透的鳞甲——奇异的黑色光华便自此发出;原本闭合的双眼在随着龙吟与大地颤抖渐息而缓缓打开——那上古神物的眼睛,竟连神无月与真田龙政在甫一接触时也窒息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与现世众生迥异的微妙气韵——真田龙政却忍不住暗中皱了一下眉:那里蕴藏着不应属于神物的、无边的寂寞、悲伤,与——愤怒?
      龙并没有化出人形,只是挺立着前身,高高悬起半空的龙首低头凝注着地面上站立的二人。真田龙政下意识打开摺扇,掩在颊下,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绝非错觉,他的确感受到了来自这眼前的神龙毫无保留的愤怒与敌意——那愤怒与敌意不是漫无目的无差别扩张,而是的的确确直指向了他们二人。
      饶是真田龙政智计天下无双,这时也不由满头雾水:他自知恨他与神无月的人从来不少,可……来自上古神灵的憎恨?这会否也太夸张了一些?若非此时这古龙神正静静凝视着他们,他真有些想侧过头去抱怨抱怨神无月何时又得罪了上古神灵?——毕竟,他迅速回顾自己的一生,也没想出自己何曾有机会去得罪这贵船的神灵。

      ——只是真田龙政不知道,此时神无月的想法也恰恰与他大同小异。

      □□□□□□□□□□□□□□□□□□□□□□□□□

      “贵船的闇龙神②?”无论心中转过怎样的想法,地面伫立的二人依然是渊渟岳峙、从容悠然。因为位置的关系,他们看闇龙神不得不仰首向上,但那匕鬯不惊的语调、从容不迫的气度,却俨然与上古的神灵分庭抗礼。摺扇微掩,真田龙政抬头微笑而问,在这幽深的洞窟内,他竟依然尊贵得有如人间帝王客。
      龙神也在深深地凝视他们,仿似他们二人的每一条经络血脉都要被祂看入心里。就这样对视半晌,龙神终于慢慢张开了口:“双手血腥的罪民啊……准备好偿还杀戮的代价——”
      “呃……咳。”虽然很想保持下对神灵周正的礼仪,神无月却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头凑到真田龙政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杀戮的代价……贵船的闇龙神原来是和平主义者?”
      真田龙政被他逗得险些一笑,急忙拿扇子掩了面,不着痕迹地白了他一眼,再度望向闇龙神:“贵船的闇龙神,罪民之名,不知以何名目加诸?”他方才明明想笑,但说这句话时已字正腔圆,哪里能听得出半点笑意。
      他自问礼仪语气都尚自周全,被人——哪怕是“神”——莫名加诸以“罪民”之名,他的态度已算是相当客气,但没想到那龙神竟似乎突然被激怒,龙尾一扫,大地顿时沙石飞扬,洞窟震颤。神无月手上真气暗渡,稳稳扶住真田龙政,皱眉抬头看了一眼黑色的龙神。
      闇龙神尚自在愤怒之中,压逼的气息席卷而来。墨玉般的龙首仰首向天,宛若吟哦般奇异的声音回荡洞窟,带起绵绵回音:“卑污的罪民啊……弑神之手竟敢问罪名为何!”
      龙神的吟哦带着无穷的杀意,功力稍浅之人只怕在这杀音的威力之下便已重伤吐血,不过却还不足以对神无月与真田龙政造成威胁,但话语本身的内容却让神无月与真田龙政两人愣在当场。
      ——弑神?
      神无月与真田龙政对望一眼,神无月抬头望向闇龙神,下意识追问一句:“弑神?”
      闇龙神却已不再回答他。挺立半空的龙身渐渐缩小聚拢,化出人类供奉的神体,长长的黑发自半空逶迤而下,奇妙的黑色衣缕环裹住修长的身体,露出白玉般的左臂、肩胛,长长的眸子望住下方的人类,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愤怒与决绝的杀意——那龙神身材纤长、容颜如玉,竟看不出是男是女。
      真田龙政却在沉吟。他桧扇遮住下颔,微微偏首,垂目看着侧旁,忽然冷冷道:“贵船山崩,是龙神降下的惩罚?”
      此语一出,神无月脸色骤然一变。实话实说,他对眼前的龙神印象不佳,固然是因为这神祇在尚未开眼之前竟以幻术引诱凡人坠入龙口,又时不时搞得地面震荡,对真田龙政腿伤实在不利——但这毕竟是私人之怨,尤其是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这龙神不满的原因更大程度是因为后者的时候。可若如真田龙政此语所说,那就非个人之事了。
      闇龙神冷冷睨着二人。祂看着下方,却带着睥睨之色。那是一种天然的高傲,无需任何刻意。这种神色神无月十分熟悉,那是他的族人在提及人类时也时常会有的神色——作为神灵、或神灵的后裔,自以为远高于“凡人”,天生的傲慢。
      冷笑的心情在神遗一族特立异行的异类心里逐渐加大。
      “弑杀神灵,”闇龙神骄傲冰冷的声音回荡在洞窟,“自将受到神灵的惩罚。”
      真田龙政脸色霍然沉了下去:“弑神与否,暂不做论。龙神纵然认为我二人弑神,京都百姓何辜?龙神贵为一方守护神祇,日夜受百姓祀奉,竟以地动山崩残害万千百姓?”
      “哈哈哈哈——”闇龙神骤然长笑起来,长长的黑发无风自动,“百姓?污秽卑贱的人类,朝生暮死的蜉蝣蝼蚁,纵是百万、千万,如何能抵得过神之一毫!”
      “哈!”神无月终于忍不住冷笑出来。
      龙神的笑声骄傲凌人,却偏偏又带着说不出的悲怆绝望,真田龙政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传说,扬声问道:“龙神口口声声说弑神,莫非是高龙神奄化了么?”
      骄傲悲怆的笑声骤然停了下来,闇龙神霍然望向真田龙政,狭长的眸子森然冰冷:“双手染满神血,竟连自己的罪行也忘记了吗?!”
      真田龙政的心骤然沉了下去,转过头来望向神无月。神无月正望着闇龙神,脸上不知是苦笑还是混合了冷笑与讥笑:“呃——我以为我的记忆力……”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也转头望向真田龙政。
      ——弑神这么惊心动魄的大事,若他们做过怎会不记得。然而……这时两人却都忽然想起方才相扶持而行时那奇异的熟悉感受——那本不该有的熟悉感受、本不该存在的龙神口中弑神的罪行……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全然不复记忆?
      真田龙政心念电转,却已不再打算考虑这个问题——如今的局面,闇龙神对于他们杀了高龙神这点已经认定,莫说他们现在自己也在怀疑自己是否缺失了一段记忆,便是毫无疑问自认绝未杀高龙神,对眼前的闇龙神来说也已分辩无意。想着那个传说,真田龙政斟酌字句,试探问道:“传闻高山幽谷永不相会,贵船的两位龙神永远是一睡一醒?”
      “哈……哈哈哈哈哈哈……”闇龙神笑声逐渐响起,由低沉渐渐转为凄厉,“七百年……”祂一手抚上脸颊,长发如水波动,“七百年一轮替③,想不到我自七百年的沉睡中醒来后,见到的竟仅只是祂湮灭前留下的最后一抹记忆……”
      真田龙政缓缓闭了闭目。他听说过这个传说:同一片土地无法同时承受两位神灵的神力,因此司掌高山的高龙神、与司掌幽谷的闇龙神,宛如空中的日月,此升彼落,永不能同处。唯一能有的仅只是一方初醒与一方将眠时短暂交替的相会以及永久沉默的守候。然而,看着闇龙神此刻的神色,他却可以深深感受到,这几乎无法会面的两位神祇之间,彼此深切的爱。
      即使无法相会、无法共处,只要想到另一个人还在,只要还能静静守护着另一方的沉眠,就已是这些永生寂寞的神祇最大的安慰了吧?
      然而这一次却已是最终,当幽谷的龙神再一次醒来,高山的神祇却已湮灭,上天入地,那唯一的伴侣再也不复存在。
      “贵船山早已失去神龙之气。”想起御行者曾说出的话,那阴阳师的感觉果然异常灵敏。
      即使记忆缺失,真田龙政也不认为自己与神无月会无故杀害神灵,若然杀了,便必然有充分的理由。只是,这一重仇怨……看闇龙神对高龙神如此的感情,是绝难善了了。
      听到龙神的话语,神无月一时默然了下来。对真田龙政而言,感触仅在片刻,他的感情一向收敛在理智的水平线之下,不容冲破,感触之后,随机思索的是眼下局面。但对神无月而言,却忍不住为之黯然了片刻——哪怕他本来对这神灵甚为不满,直到此刻也依然不可能原谅神灵为了一己之仇倾覆京都的行径。
      凄厉的笑声在洞窟回响片刻,随着龙神掩住脸颊的左手慢慢放下,怒海惊涛般的强大灵力自龙神身上向四周潮水般袭来——已经完全醒来的龙神终于亲自向他憎恨的两名人类发出攻击!

      整个洞窟宛如掀起一场气海风暴,人类难以想像的宏大气劲逼面而来,神无月微吸一口气,立定桩步,肩头一动,无形气劲展开:“返无!”真田龙政身形飘退,顺气劲而退三丈,他左腿受伤,以右足为轴,身形一旋,转过一个半弧,化消来势。
      珍珠白色的长发在随着旋转飞扬又缓缓垂落、真田龙政摺扇一旋负于身后立定身形,前方神无月左掌一翻,光华凝练,已向神灵发出攻击:“归一!”
      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掌,在与神灵身周的护壁接触后,却连神灵也不由露出些微诧异之色——眼前这个“凡人”的力量,显然大大超出神灵的意料。
      “哈……哈哈哈哈……”但凌厉的反击却也更激怒了神灵,闇龙神白玉般的脸上绽出怒笑的纹痕,“卑劣的凡人啊……竟还敢反抗神灵吗?!”
      “啧。”神无月冷“啧”一声,却未说话。闇龙神说话时并未停止攻击,人类武道神话的攻击固然令神灵吃惊,但神灵的力量也同样让神无月有苦难言——那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在人类身上从未曾接触过的浩瀚莫匹的力量,即便是他,在硬接这份力量时,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说话的,是真田龙政:“护佑众生,是为神灵。”他左腿骨折,站立甚是辛苦,但却依然立身稳稳,侧身负手凝望神灵,周身渐渐散出一股泠泠的凛冽之气,“残害生民而不知悔悟,不过是荒魂而已,斩之又何妨。况且,龙神说我二人弑神,”他忽然淡淡一笑,“既然曾经杀过,再杀一次又何妨。”
      “你!罪民——”幽谷的龙神终于被彻底激怒,祂保持着人形的神体,霍然长啸却隐隐发出龙吟之声。神无月只觉心头一滞,本来闻言想笑却终未能笑的出来,长吸一口气,身形暴退——即便是他,也不敢强缨神灵这瞬间盛怒之锋。
      退至真田龙政身侧时,只听真田龙政对他低低说了一句:“你先挡祂一阵。”
      “哦?”神无月看他一眼,却未多问,只是足尖一点,再度欺身迎进。
      他不知真田龙政要他先挡一阵的用意为何,但真田龙政既然如此说了,他便是拼尽全力,也不会再退后一步。不过——“哈,你说的倒是轻松……”神无月双掌运化,功力暴提至极限,与龙神之力戮力强撑,却忍不住苦笑一声,回头睨了真田龙政一眼。
      然后他便愣了一愣。
      只见真田龙政单足为轴,双目微阖,扇袖指尖运化,周遭隐隐升起一道道符印,看起来竟似乎是——
      “你会术法?”神无月大感诧异,他从未听说过真田龙政竟修习过术法啊?
      真田龙政闭目不动,口里干脆俐落地回答道:“不会。”
      “那这是……?”他分神他顾,就险些被闇龙神一掌扫到。急提一口气,身形一旋,闪开掌锋,复又一掌迎上,这才有时间听真田龙政回答——
      “我只是听御行者说过。”
      “听……”神无月只觉一口血险些呕出来……这个回答也未免过分精彩,只是“听”会术法的人讲过,就能拿过来用于性命交关的时候了吗?
      只是他心里虽暗暗苦笑,却也知若非有一定把握,真田龙政也不会铤而走险——真田龙政本来就非冒险强赌的人。但他从未见真田龙政用过术法,即便真会,大约也没怎么练习过,这百分之百的把握想来也是没有的。
      如同神无月所想,真田龙政心中此时也是苦笑不已。这一重封印术法他倒当真学过——可以说,那完全是一种巧合和意外。当年他与御行者某次闲谈,不知是因何谈到了封印鬼灵之事,那时他桧扇轻摇,顺口问了一句:“既有封鬼之术,不知可有封神之术?”
      苍天可鉴,他那时只不过心中忽然闪过源武藏的影子,想到那一方的所谓“‘神’遗一族”,心中莞尔而顺口开的玩笑。没想到御行者神色平静,竟真的点了点头:“有。”
      阴阳师的神色是万年不变的平静淡定,真田龙政的好奇心却真的被勾了起来,这才机缘巧合地学了这一封印之术。他虽然从未修习术法,但他博览群书、涉猎极广,对术法也并非一无所知,因此去学一个法术也不难。
      不过在讲授完封神之术后,御行者也淡淡补充了一句:“不过真的遇到高位神灵,这术法也不过等同虚设。”
      “哦?”
      “一则,此术是求借三贵子之神力,由此封印比之低阶的神灵。但凡人又有几人能借得到三贵子之力?二则,此术发动需时,且在发动之时自身防护力量减弱,这样的时间,面对高位神灵,已足够被杀无数次了。”
      “哈。”真田龙政轻笑一声,也未放在心上。
      ——那一次教授本是巧合,玩笑而问、玩笑而学,无论是教的学的都未曾在意,没想到竟真会在今日派上用场,冥冥中或许当真便有天定。
      御行者所言的第二个问题对他而言并不成问题,前方自有神无月在牵制闇龙神,问题只在于,这是他头一次使用,是否真能成功,却实在是未定之天。只是时已至此,他也不得不放手一搏。
      神无月拥有神血,且血脉源自素盏鸣尊,单以血缘论甚至比贵船两位龙神还更高贵,因此能否破除神人之间的天然障壁伤及神灵这点不成疑问,但……能否伤及与面对完全状态的神灵是否真能伤到却是两回事,看闇龙神如今所展现出的神力,他与神无月纵算联手也未必杀得了祂,况且,即便杀得了,在这地下千万丈,他们也不敢杀——这地下千万丈竟还拥有如此开阔的空间、如此清新的空气,显然是源于幽谷之神的灵力加护,若一旦神灵死亡,他们就当真要被活埋在这地底万仞之处了。
      只是这却也让真田龙政大感诧异,据御行者所言:自其出生以来,贵船山的神龙之气便已不存。当时无人可以确定御行者所言真伪,如今看来,这东瀛历史上数一数二的阴阳师感觉之灵敏令人咋舌。但若是如此,则闇龙神号称的他们二人弑神竟应是发生在他们年幼之时——高龙神闇龙神双神并立,高龙神的神力与闇龙神应不致相差悬殊,看如今闇龙神所展现的神力,年幼时的他们怎有可能杀得了高龙神?
      他心念电转,术法运用却一刻不停,奇异符印在他脚边展开,灼灼光华连通天地之间——然而在前方,神无月形势却已甚是危险。
      这是贵船山下,整个大地灵气都在源源不断呼应着幽谷龙神的力量,只怕即使是另外两名武道神话合力也远远无法比拟的雄浑力量毫无间隙涌来。神无月寸土不让,全力相抗,只觉喉中腥甜,唇边已沁出血珠。
      猩红的血珠在内力激荡的空间甫一渗出便化作蒸汽留下一抹淡红烟霭。真田龙政望着眼前:气浪光华四溢,不肯退却全力相抗的身影,被宏大气浪撕扯得猎猎飞扬的紫色长发、衣袂,沁出的血珠,瞬间气化淡红的烟霭……突然觉得脑中一痛,无数记忆残片疯狂涌来,几欲撕裂大脑,不由低低呻吟一声,一手抚住额头——与昔年过于相似的画面,终于冲破神灵的封印,让记忆在这最不恰当的时机尽数回复。
      突如其来毫无防备的剧烈冲击让真田龙政身形一晃,险些立不住脚步。正在提运的内息一散,正运至中途的术法险些付诸东流。不过他毕竟非是常人,在脑中如此的剧痛与纷乱中,还是瞬间便已找回自己的一点清明神智。真田龙政一咬舌尖,戮力将纷至遝来的诸般思绪摒除在外,提气开声,运指向天:
      “天听吾敕,日月风雷,召!”
      洞窟之中奇异光华骤现,封闭的空间中竟隐现风雷之声。真田龙政衣袂一振,右掌虚化,身如离弦之箭,转瞬三丈,一掌直击闇龙神!
      虽然被神无月所阻,闇龙神一时难越雷池,但二人的僵持显然还是神灵大有余力。眼见真田龙政袭来,龙神冷冷一笑,左掌一拂,运出灿然光华,如水波动荡,掌心三尺外半圆护壁倏然张开,掌力吞吐,只待给来人致命一击。
      三丈距离不过瞬息,真田龙政眨眼已至神灵近前。眼见神灵掌力,真田龙政姿势不变,直击而入。他右掌符印光华闪动,切入神灵护壁竟如入无人之境,毫无阻碍,转眼之间,掌对掌,双方掌力便已接实。
      轰然巨震之中,仿佛大地都为之震颤,只闻闇龙神一声惨呼,自双方掌力对接处,光芒汇成的符印竟倏然涨开,犹如一张巨网迅速罩向神灵全身,神灵瞬间跌落尘埃,半跪于地,挣扎哀呼,却挣脱不得。而真田龙政也被这掌力震的倒飞出去,直撞向后方山壁。脊背与冰冷石壁重重撞击,真田龙政喉中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就在这瞬间,还未完全从方才疼痛与纷乱中摆脱出来的头脑突然一凛!
      这是警兆,对于危险来袭的本能感应。然而这份警兆却来的突兀,也来得莫名——前方闇龙神已在封印中,这地底千丈的洞窟难道竟还会蕴藏有其他事物、其他危险?他甚至无法理清这份警兆源自何方,只是警兆一升,不假思索倒转扇柄,在后方山壁上猛然一抵。这一撞之力,令摺扇砰然折断,然而借这一撞之力,他也终于硬生生止住后撞之势,扭转身形,向侧前方跌去。
      便在同时,光滑平整的山壁竟突然突出一根石笋,便擦着他的侧背刺过——他的反应但得慢了瞬息,胸腹便已被洞穿!
      真田龙政一跌在地,不及起身,就势一滚,地面又是数根石笋突突刺出,擦身而过。真田龙政这才左掌一按,身形凌空拔起,向后跃去。这几下起落,一口真气已然耗尽,他腿上有伤,这番落下若再有袭击,已势无可避。不过这瞬间,他只觉身边微风飒然,身上一暖,已跌入一个人的怀中——就在这片刻,神无月已丢下闇龙神,赶了过来。
      一接住真田龙政,神无月真气一提,拔起数尺,足尖虚点,立在半空。隔了一会儿,才沉声皱眉道:“怎么……回事?”
      “咳……咳咳……”真田龙政轻咳数声,才游目向四处望去,眸中也不由泛起迷茫之色,“我也……不明白。”他咳中微带血沫,显然方才那一击已伤了肺腑。
      神无月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方才与闇龙神独立相持半天,内力大损,伤也不轻。因此现下悬立半空,绝非是他想多耗这份力气,而是——地面实在无法让他立足。
      大地仿佛在筛子中被甩动一般翻滚起伏、崩裂瓦解,天地仿佛都在翻涌倒悬,在一瞬间让神无月与真田龙政仿以为这地下洞窟已然崩毁:仅只是封印,为何洞窟竟也会崩毁?大地的灵气应会护持它的神灵,若是崩毁了,岂非连它的神灵也一并葬送了?一时之间,真田龙政也不明所以,下意识向闇龙神的方向看去。
      闇龙神所在的那方寸之地是安静的。周围的土地都已在翻涌、陷落,渐渐蜿蜒出金红的岩浆,然而只有龙神身下的大地牢牢固守着那一寸安宁,仿佛在竭力地保护着它之上的神灵。封印的光华还未完全散去,闇龙神匍匐在地,张大眼睛望着前方,黑金色的眸中现出的神情竟是——惊骇!
      真田龙政心中一凛。那不是因为封印即将完全完成而来的惊骇,甚至可以说,神灵骇然望着前方的神情似乎是根本已经忘了正在祂身上生效的封印。
      ——是什么竟让神灵如此骇怖?
      真田龙政只觉心慢慢沉了下去。

      神无月也在看着闇龙神,隐隐皱眉。
      昔年月夜见尊所下的封印是一体的,彼此呼应。一旦一方的封印解封,另一方封印也将失效。虽然比真田龙政晚上片刻,也不似真田龙政封印骤然被冲破导致记忆一股脑倒灌冲击强烈,但过了这一阵儿,神无月对当年的记忆也已回复大半。他还记得当年高龙神重伤濒死时那暴烈狂怒的姿态,重创的神灵唯一没有的便是面对凡人的恐惧。他也比真田龙政还更熟悉“神”这种东西的骄傲,莫说真正的神灵,便是他那一族人,只怕便是死,也不会愿意在“凡人”面前露出恐惧之色。
      ——然而现在这贵船的高贵的龙神,却竟在他们这两个“凡人”的面前露出了如此惊骇的神情,甚至连祂那修长的身体都在不住颤抖,却匍匐在地,一动也不敢动。
      ——究竟天地间有什么事物能让神灵如此惧怕?
      真田龙政的目光已收了回来,在四周扫视一圈,却转到神无月面上,看他面上的神情,忽然问了一声:“你记起来了?”
      神无月点点头。真田龙政眸中隐隐露出一抹笑意。他们在这莫测未知之前,想到昔年幼时竟有过这样一段共同对敌的经历,心中竟觉得暖暖的。
      “真是想不到……”
      “哈。”听真田龙政略含笑意的声音,神无月也轻声一笑,将揽着对方的手略略收紧了一些。
      眼下天地变色,神灵畏服,他二人都受了伤,在这未卜的前路中,只要有对方在自己身边,心中竟是觉得轻松得很。
      他们说话之际,大地的震动已经渐渐徐缓,四下亮如白昼,刺人眼目。那不是太阳的光芒,而是岩浆。
      炽红的岩浆蜿蜒流淌,纵横交错奔腾在碎裂的地面之上,竟宛如是地心洪流喷薄而出了一般,猩红高热带来强烈光芒。
      真田龙政却在看天空。神无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一缩——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应出现的情景:天空铅云密布,然而,无论云层怎样昏暗浓厚,那也真真切切是——天空!绝非洞壁,绝非泥层。
      ——他们本该在地底千万丈之下,哪怕地层崩塌,地壳反转,他们也不应该看到天空!
      真田龙政握着神无月的手略紧了一紧,向远处地面望去。神无月正欲随他望去,天地间突然传来一个奇异的声音:
      “须佐之男④,大日孁⑤……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终于来了吗?”
      那声音轰轰隆隆,荡起无数回音,一时之间竟听不出究竟是由何方传来。神无月停了片刻,才总算勉强辨别出,这声音竟是从地底传出。闇龙神眼底惊惧更甚,身子格格发抖,却偏偏一动也无法动。
      “黄泉……比良阪。”真田龙政低语一声。这是他们在刚落下龙神洞窟时曾说过的,然而真田龙政再次说出这个名词,声音却带了些异样。
      神无月霍然向他凝望的地方望去。在遥远的地面上,岩浆蜿蜒的坡道上,犹如黑洞般的巨大凹陷狰狞面对长天,岩浆在凹陷处汩汩坠落,仿佛无休无止——
      这与龙神幻术中营造的黄泉比良阪类似,却不知狰狞了多少万倍。
      真田龙政脸色苍白,隐隐苦笑:“想不到……真会到了黄泉之国……”闇龙神以黄泉比良阪诱惑他人坠入龙口,如今却连他自身一起坠入黄泉,这报应……来的还真快。
      神无月一皱眉:“你的意思——”
      “还有什么能让贵船的龙神也畏怖如斯?还有谁会将天照大神、须佐之男命也称作孩子?”真田龙政脸色甚是难看,眸子却一片灿亮。神无月望着他的眸子,也不知是炽烈的岩浆映亮了他的眼眸,还是他的眸光更胜这天地炽红光华。
      大地依然在轰鸣:“须佐之男,大日孁……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似是无数生灵、又似是万千鬼哭,在不断轰鸣回荡着这四个字。真田龙政的声音在这轰鸣中低微得几乎只有神无月才能听得到:“不过,既然是黄泉之国,反倒好了。”
      “哦?”
      “你忘了,伊奘诺尊⑥是如何逃离黄泉之国的?”
      神无月遽然一省:“哈。”他虽然身为神族后裔,对于神话的兴趣却实在不算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知这些传说。黄泉之国,一瞬间异变空间,令高傲的闇龙神也畏怖如斯,将尊贵无比的三贵子也称为孩子……这种种,只指向了一位神灵——大地的母神、却因生产火神而遭业火焚烧坠入黄泉之国、又被大地父神伊奘诺尊遗留在黄泉之国、永远无法再度返回现世的黄泉之女神:伊奘冉尊⑦。这位女神,甚至连伊奘诺尊也只敢仓惶逃离,强大而可怖的存在。或许是被流有大日孁贵与素盏鸣尊之血脉的两人同时出现地底而唤醒,或许是真田龙政借三贵子神力时引起的感应,总之,在地底深层突然出现的三贵子的灵力,竟将沉寂千年的黄泉女神唤醒,一瞬间,空间扭曲,让他们从贵船的地底陷入了黄泉之国。然而,这位或许要面对的敌人虽然无比可怖,却也给了他们机会。
      ——他们都不曾修习过空间术法,即便以他们之能,要从被封闭的地底千丈离开也难上加难,但是,黄泉之国却是另一个空间,而这个空间,与人间,却是有通路存在的!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既然来了,就不要离开了……不要离开了……”奇异的声音与回应依然在继续,真田龙政一手撑住神无月的手,在虚空站直身形,忽然笑了一笑,扬声道:“伊奘冉尊,黄泉的女神,我们是父亲独立所生,只有父亲,哪来的母亲——这亲,可莫要乱攀!”⑧
      “嘶——!!”带着三分轻挑与鄙薄的声音传入黄泉大地,地底忽然一声怒吼,大地倏然震荡起来。真田龙政一握神无月:“走!”
      ——无星无月无法辨别方向的黄泉之国,他们唯有依靠女神的震怒来辨别地脉震动的走向,从而选择逃离的方向。神无月一转身欲走,却忽然看了一眼闇龙神。
      闇龙神依然匍匐在地。祂被术法封印,但封印所封的只是龙神的神力,并非躯体。然而此际的龙神,却似乎丝毫也动弹不得。黄泉的女神,在现世诸神身上都留下了深重的阴影,对于这位坠入黄泉的母神的畏惧,早已深深刻印入每一位神灵的骨髓。即使是那尊贵无比的三贵子来到此地,也未必能够完全切割去这身体中每一寸骨血所镌刻的恐惧,何况贵船的龙神。如今能丝毫不受这种刻印影响的,反而是神灵眼中最低劣的凡人——即使此地的二人身上都流有神灵的血脉,但在人间一次次的血液轮替中,这份恐惧早已淡去甚至消亡。
      神无月一皱眉,顿了顿足,竟然一转身掠向闇龙神,将闇龙神一把抄起,一手扶着真田龙政,一手携着闇龙神,向反方向疾驰而去。

      大地本已纵横密布岩浆,仅有间隙间一道道地脊还在供人落足。然而此际沿着震怒声发出之处,这本已破碎稀少的地层也浪潮般一纹纹陷落,炽热岩浆滚涌飞溅。神无月身法展开,已将速度提至极致,与大地碎裂的浪潮争分夺秒。
      神无月只觉这一世也未曾在“跑”这方面如此尽力,很多时候只是在落足点碎裂的一瞬间足尖点上,在崩碎而尚未完全陷落的石块上借力前掠,耳边风声飒然,周遭景物根本已无暇顾及。身后岩浆恍若化为有生命之物抓向二人足踝,空气中仿佛凝固了巨大的压力,在不断压逼着阻碍着逃离者的身形。
      真田龙政腿上受伤,无法飞掠,却也将全身功力提至极致。二人周身气劲逼出三丈之外,对抗迎面而来的压力。神无月暗暗苦笑,本是逼命一瞬能减轻负载就该减轻负载的时候,他却还拖了一个完全已成负累的闇龙神。不过让他丢下一个目前毫无自保之力的人不管不问,他却也实在做不到,哪怕那人方才还是他们的敌人。真田龙政对神无月如此做法毫不意外。换了只有他自己一人,他未必会去救闇龙神,但现下神无月救了,他也没有什么不满。神无月本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的,这样的性子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三百里路途转瞬即至,二人耳边风声呼啸,两侧景物倒飞如箭,仿佛已经化成疾飞的光线般,视野前方一点白光骤然闪现——这里岩浆横流,有如烘炉,这一点白光在这一片炽红中,清爽干净得让人心头一喜。
      “到了!”
      真田龙政低语一声,二人转瞬之间又已掠过数丈,那点白光在视线中扩大许多,已可看出光中物体的形影——那是一方巨石,清泠凛冽立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默默伫立。
      神无月与真田龙政飞掠之势不变,不曾对话,却同时手掌一翻,各自击出一道宏大掌力。两道掌力同时击上巨石,巨石表面陷落,竟在石面留下两道掌印,而巨石在掌力压逼下,也生生向后错开三尺——明媚阳光瞬间照耀而入。
      二人一闪身,掠出罅隙,不及言语,神无月与真田龙政又齐齐反身,指尖在掌心一划,流出血来,双掌按上巨石。血触及巨石,白色的巨石倏然豪光大盛,从未曾见过的符文自石上跃出,又回归石上。二人并未如何用力,巨石却已退后复回原位,符文的光华渐渐熄灭,石后黄泉之国的声响再也不复听闻。
      事实上他们二人并不知封印之法,只是既然此处封印是伊奘诺尊所设,那么自祂身体化生的三贵子的血缘或许能唤醒由祂设立的封印,两人心有灵犀同时一试,竟真的奏效。
      危险既除,两人心头一松,这才觉得四肢百骸都疲惫无力,几乎便想坐到地上。他们二人文武冠绝天下,何曾如此狼狈疲倦过。
      靠在巨石上闭目平定气息,过了半晌真田龙政才扶石缓缓站直身子,凝望着大石,低低一叹:“悲哀的神灵……”
      神无月也望着封印阴阳两界的界石,默然不语。那独自被遗留在黄泉的女神,失去了美貌,失去了兄长与丈夫,千万年,是何等的寂寞?
      就是这份寂寞,才令她在仅感受到些微源自伊奘诺尊的三贵子的神力时便立即醒来吧?哪怕那份力量并不曾源出于她……

      □□□□□□□□□□□□□□□□□□□□□□□□□

      “……为什么救我……”
      出云旷野的风掠过平原,这是接近黄泉之国的地方,四目辽阔荒凉,人兽无踪。闇龙神趺坐在地,长长的黑发逶迤在地,似也失去了色泽。
      “如果不是真田擎住贵船山,免于京都受害的话——”神无月淡淡望着祂,眸子里不知是何情绪,“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救你。”
      “……”又是半晌沉默,闇龙神慢慢抬手抚住眼眸。
      “我不是你们,无法知道对你们来说,是被秽物侵蚀着活着好,还是净化死去好。”神无月转过身,“不过我很清楚,如果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我依然会杀了祂。”
      “……”闇龙神扶在地上的手慢慢握紧,粗糙的石砾在闇龙神纤细的指间划过,闇龙神抚住眼眸的手却慢慢放了下来——在那莹白的掌间有一颗晶莹的泪珠,恍如凝固了一般,卧在掌心,不曾散落、不曾化开,就那样静静地在掌心中,恍若另一人的眼眸在温柔地凝视着祂,百年不曾改变。
      ——那不是闇龙神的泪。那是那早已湮灭的高山的神祗的泪。
      生命的最终,终于回复本来面目的神灵凝望着夜原之主,湮灭前最后落下的一滴泪,坠入尘埃,消失不见。然而实则却穿越了千万仞地层,坠入祂此生最牵挂的人身边——
      白色的龙神,在祂生命的最终,最悲伤的或许不是祂生命的湮灭,而是那另一方从此永无止尽的孤寂与悲哀吧?
      怔怔望着手心泪珠半晌,黑色的龙神匍匐在地,终于失声痛哭起来。长长的黑发遮掩住身体,泻落于地,如无止尽水纹的流荡——
      原来,神灵痛哭之时,也与凡人并无两样。

      神无月却已不在那里了。他说完话便已离开,走向另一侧坐着的真田龙政。
      坐在一方大石上,真田龙政远远望着他们,温润如玉的脸上似乎罩上了一层面具,看不出丝毫表情。神无月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掌。
      真田龙政转过目光来,望向他的手。神无月慢慢收紧手掌——

      幸好,这一次,他未再错过……

      ◆◆◆◆◆◆◆◆◆◆◆
      注①【苇原中国】古日本国国名。
      注②【闇龙神】幽谷之龙神。贵船所供奉的主要神祇。伊奘诺尊以十拳剑斩落迦具土神之首时,剑尖所滴的血从指逢之间漏出,生高龙神与闇龙神。二神“为稳固国度、守护万民,于太古之‘丑年丑月丑日丑时’,自天而降至贵船山中之镜岩。”“高”,即指山岭;“闇”,即指山谷。
      注③【七百年一轮替】高龙神与闇龙神一睡一醒彼此轮替之说曾见,但无法确定是为正式典籍记载还是民间传言抑或动漫小说之语。而“七百年”之说则为杜撰。
      注④【须佐之男】建速须佐之男命,即素盏鸣尊。
      注⑤【大日孁】大日孁贵、天照大日孁尊,即天照大御神。
      注⑥【伊奘诺尊】即伊邪那岐命,开天辟地以来出现的第八对兄妹之兄,神世七代最后一代双神之一,伊奘冉尊之兄长与丈夫,日本国土的缔造者,众神之父。
      注⑦【伊奘冉尊】即伊邪那美命,开天辟地以来出现的第八对兄妹之妹,神世七代最后一代双神之一,伊奘诺尊之妹妹与妻子,日本国土的缔造者,众神之母,黄泉津女神。
      注⑧大日孁贵的出生,有两种说法:一为伊奘诺尊与伊奘冉尊共同所生。然而更为通常的说法是伊奘诺尊逃离黄泉之国后,在日向国的橘小户阿波岐原洗脸时,左眼生出天照大御神、右眼生出月读命、鼻孔化出素盏鸣尊。此处取最通常的说法。

      ◆◆·······后记·■

      《月夜见》里的高龙神我是挺喜欢的,毕竟,为秽物侵蚀、化为荒魂都不是祂自己的错。然而这里的闇龙神就很不好说了。把人类视为蝼蚁,为了一己之仇不惜拿全京都的人陪葬,怎么都是很差劲的,可“鹰狼传奇”般的关系——其实比“鹰狼传奇”惨多了,“鹰狼传奇”虽然不能以人类的形体互相面对,可好歹还是可以相见共处的——沉睡醒来却发现另一个已经湮灭了……的确是很令人发疯。
      其实早就想写《月夜见》的续篇了,一则是幼年并肩抗敌的经历居然就忘了,真要一直忘下去,不甘心啊;二则,从听说高龙神与闇龙神的关系后我就萌了,笑——虽然它未必真是民间传说。曾经想过数种接续的方式,都编不下去,于是只好一拖再拖。
      这一次会下笔写,其实也很诡异,一开始原因居然是——我忽然很想看太宰在昏睡中,源在他身边守着,低低地呼唤他醒来……于是就有了开头,然后就莫名地继续了下去。
      说来也奇妙,《东风舞》这篇正文都是正儿八经的写历史,番外却每每怪力乱神……擦汗。不过还好的是,反正东瀛本来就是个会把鬼和阴阳师写入历史的国度。
      另外,《月夜见》和这篇其实也都可以当作独立的系列来看,若难以接受,也可不必与《东风舞》正文联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