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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流火七月 ...

  •   校园里出现了久违的董留成。他一身税务制服,和身边的几名同学在操场,齐刷刷站定。他们身着藏青色的制式服装,胸前一枚“中国税务”的徽章在阳光下煜煜生辉。不少学生上前,董留成一成不变的微笑没有变化,向来人展示不太合身的制服,说着“纳税即是爱国”的话。他们去了实习单位,眼下回到学校,在搞“税收进校园”的宣传活动。
      学期的期末考试,王志山和身边的十几名同学,去了董留成所在税务班教室考试。
      税务班教室成了交叉考场。董留成一身西装,笑瞇瞇地走进教室。他的到来,引来全场的关注。人人转头,像是行注目礼。董留成不出声,伸手挥挥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他径直走到教室第一排,静静坐了下来。
      王志山坐在董留成身后,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董留成回头看了看,是偶尔与他说话的同乡王志山,向他报以一笑,算是回应。
      开考了。董留成埋头做起了试卷。与教室后方的嘈杂相比,董留成显得安安静静。王志山不时抬头看董留成,董留成埋头做题,像是佛化了一般。
      林红在考试结束前落落大方前来,问他,董留成你行不行?
      董留成缩了缩脖子,翻翻眼,憨厚地笑了笑;之后朝她摆摆手,示意林红走开,告诉她是这是考试,怎么能随意说话?
      从学校回到家,已是盛夏。
      流火七月。王志山一个人走在乡间小道里。
      他手里提着饭缸,前去给三婶送饭。
      坝子变化不小。
      一家人所在村子的名字在变。大王庄摘下了相当于大队部的“乡”牌子,换上了“村公所”;广播里新主任的口中,一会儿还在习惯地管村公所叫“大队”,后来改成“乡”,最后纠正口误,叫上了“村公所”,让人跟着发晕;特别广播刚一响起,新任主任清了清嗓子,叫了一声“社员同志们”后,赶紧改口,改叫“各位村民”,让大家忍俊不禁。
      县城身子大了许多。它伸展手脚,头、手伸进了小王庄村通往县城公路两侧的成片稻田。与县城变大不同的是,稻田在一点点变小,最终让出大半个身子,变成公路沿线的一排排崭新的厂房和商铺。
      三婶家的田地在一点点变小。最后三婶抱怨,怎么小得容不下一个屁股窝?她和本村的几名妇女约着,去了已经承包出去的火炮厂,做起了火炮引线的打工活。为了不耽误挣工钱时间,三婶让放假在家的王志山做好一日两餐,送到她打工的作坊,省得她往返。于是,王志山在家里做好了饭,提上饭缸去给三婶送饭。
      打工坊距家不远,在空旷的田间中央,是一几间破旧的瓦房。瓦房在过去是地母庙,孤零零地呆在田地里,上了年头,如今更像是一个风蚀残年的老人。
      从一进作坊,多了一股火药味。里头坐满了人,一排排坐的,几乎是和三婶差不多年纪的妇女。她们面前齐膝盖高的桌上,堆满了小山似的火炮引线□□。各人人用手中的刮尺抄上火药,抖落裹到一寸许宽的棉纸上,手搓动棉纸,让它裹紧火药,最后成了一根细长的引线。
      正午干燥,让老房子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人人为了省钱,不戴口罩,手上的活计不停,嘴里的说笑不止。
      王志山进来的这一刻,全部人停下来,齐刷刷看向三婶。
      三婶在工友中起了站起身来,两颊多了两道□□。她洗了把手和脸,站到火药房外头的一小块空地,吃起饭来。
      工房不准王志山这样的外人进入。王志山只有陪母亲在外头,等三婶吃过饭后再拿上饭缸回家。
      屋外走来了一人.她是钱晓富的母亲。进门后不断抱怨,家里的老母猪真烦人,耽搁到晌午!她和三婶一样,也是这里的打工人。
      外头多了个身影,火药房里突然有人对一位年青一点的女工,大叫了一声:
      “来香,你老公来了!”
      叫来香的女工面色大变,她一声惊叫,身子一矮,整个人钻进了桌子下面。
      火药房顿时发出一阵哄笑。三婶在外头明白里头又在搞恶作剧,不顾嘴里的饭,冲进去大声道:
      “你们这些人,不要跟来香开这种玩笑!她这么可怜,在家被老公打怕了,你们还麻昧着良心(笔者注:麻昧,当地方言,是麻木和藏匿的复合用词,这里是麻木不讲良心的意思),吓她!你看她吓成什么样子了!”
      说着这话,三婶端稳了手里的饭,去拉桌子下的来香。来香惊魂未定,三婶来了气:
      “你怕什么怕!他算什么东西,敢来这里撒野?你不信他敢来试试!我不打断他的腿,撕破他的嘴,问他还敢不敢打你骂你!”
      来香勉强从桌下爬了出来。她看了看来人是钱晓富母亲,定神坐了下来。三婶眼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来香啊,你究竟造的什么孽,怕老公怕成这样子!”
      晚上王志山听三婶讲起了来香的事情。从三婶口中,王志山知道来香姓杨,不是别人,正是他同学杨金富的姐姐。杨来香体弱多病,手脚细得如同三婶嘴里形容的“麻杆”一样。几年前她在火炮厂上装车间,结识了现在的老公,二人结成夫妻;几年过去,老公抱怨她生不下一男半女,提出来离婚。杨来香不肯,老公对她非打即骂,害得她回了娘家。老公不依不饶,她很是后怕。不知谁发了神经,吓她,才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第二天王艳平从县一中放假回了家。看到家里有了妹妹,王志山想着家里不能让三婶一个人打工挣钱,于是去找杨得仓,恳求让他再进基建队。
      杨得仓摇了头:
      “你莫来了。现在基建队比不得以前。以前一个城关镇家家户户有田地,来基建队打工的人少;现在各家各户田地被占得差不多了,屁大点。没了田地,人人张嘴要吃饭,都往基建队跑。我们原先的一个基建队已经变成了三个,工地多,人更多!多到连工地都站不下,再不招像你这种外地人了!算了,你闲一闲,莫来了。”
      王峻失望极了,喃喃地说了句:
      “怎么这样”?
      杨得仓苦笑:
      “城关镇上、下各个营盘,不叫‘镇’以后,也不跟着你们那儿叫‘村公所’,管了上营、下营和老街心三个处,办了铁工厂、停车场,还是容不下多少人。反映到上头,上头来解决,说既然占了你们的田地,给你们转居民、下招工指标。结果,第一批指标下来了。我们基建队拢共一人进了环卫站。你猜,是谁?”
      王志山想着熟悉的工友,报了戴文祥、龚春艳的名字,杨得仓摇头;王志山再报“二木朵”、“大木朵”,杨得仓还是摇头。实在猜不出,杨得仓这才道:
      “是‘胖婆娘’!”
      王志山吃惊不小。杨得仓更是“哈哈”大笑不止:
      “怎么样,是不是人不可貌相?人家‘胖婆娘’有胖婆娘的福气!她在基建队不招人待见又怎么样?指标一来,听说是环卫站工人,个个还以为是扫马路、掏厕所脏活、累活,一个也不愿意,说不如呆在基建队。结果,‘胖婆娘’去了。时间不长,转成正式工,端了铁饭碗!她每天的工作,只是负责到处转转,检查干净不干净。后来她嫁给了一位教书匠。你说,‘胖婆娘’为什么命那么好?”
      王峻为林青霞高兴。想着以前一个个工友,他想到了卢林仙。她给他的印象太深了。想她流泪的样子,想她对着弟弟失声痛哭的模样。不知她嫁给杨再兴后,过得怎样?有没有像林青霞一样,有个好工作,不用再为弟弟难过,不再与父母反目?他不由得问:
      “那,卢林仙怎样?”
      杨得仓脸色大变。许久,他幽幽地吐了口气:
      “她死了。”
      “什么什么,卢林仙死了?怎么死的?”
      杨得仓道:
      “一言难尽,说来话长。说起来,林仙嫁的大木朵,也就是那个杨再兴,还是我的一个堂侄儿子呢!只不过我们不亲,断了来往。基建队那么我人,相互之间有什么,我是听得到的。我对林仙的死很清楚。林仙父母之所以反对她嫁给大木朵,除了大木朵家里穷,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大木朵他妈,也就我的堂大嫂,渣精、还横蛮不讲理,名声差。林仙嫁过去后,大木朵的工钱全归他妈管,她一分钱拿不到;没有办法,她后来又进了基建队。大木朵他妈不得,到处散布林仙打工的钱不交她,要跟她争家管。两人吵嘴。后来有一次吵得厉害,吵着吵着林仙挨了波婆婆的打,后脑勺就那么着了一下,林仙当场昏了过去。到县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不行了,要动大手术、揭脑才行。林仙醒过来后,让大木朵拿来她的一个存折,上头有六百块工钱。她求一家人,‘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手术要一大笔钱,没有及时转院,耽误了治疗。林仙在医院没过多长时间,走了。”
      一场人间悲剧,随着杨得仓的一字一句,突兀地现身王志山面前。想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殒落,像是未曾绚烂转瞬即逝,像极了历史的长河中的沧海一粟!王峻在颤抖。生命所能承受之轻,在王志山十几年的人生历程中,竟然落下如此沉重一笔!
      这个暑假,王志山没有再去打工。
      学校的期末考试成绩单,照例通过学校的邮寄,送到了王清远和三婶手中,再转给了王志山。王志山拿着成绩单,多了稍稍的慰藉:他一个学期的付出,换来了全班前五名的名次!
      再回学校,王志山拿到了想要的奖学金。奖学金给了他希望,成了他埋头苦读不歇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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