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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无声处听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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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海阔,风雪缠身,路上行人顶着下了一天的大雪赶路程。各处喜庆的光映在了脸颊,多数人嘴里呼着热气,跺跺脚,欠欠身,摆摆身上的雪沫。
严卉走进酒肆,还未细瞧,就一眼瞥见二楼台阶乌泱泱挤满了人。她叹着气哎呀呀出声,停住脚让赵凌跟上她的步伐,随即道:“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你的用处了。”
赵凌茫然闻观而去,神色从容镇定,道:“许不是来瞧盛芙的。”
“为何?”严卉踮起脚尖想看清些,“难不成你早知道谁在此?”
“这倒是不知。”赵凌微微低下头,小声道,“盛家四小姐也是常来我城,若说是见,早早晚晚不知是见过多少回了。若说是有事相求,她总归是要去神界的,也帮衬不了多久。”
严卉虽说没太听清赵凌从头到尾一字不差说的什么,但总归是听清了去神界这三字。她踮着的脚根似是被灌进了数千吨重物,拉着她恍惚间站好。欢声笑语从四面八方传进了严卉的耳边,也都被她阻隔了去。
飞升为神,自然是好事,可严卉还是不自觉在笑起之前皱紧了眉头。
酒肆大门又进了新客,一股风被外道人一并带了进来,呼啸着穿过严卉的全身。
她好似是明白了,为何严怀独自难过几何,也要来与她们赴宴。
忽得一双手搭上了严卉的双肩,清脆坦然的咯咯笑声自耳边传来,严卉回过神望去,就瞧上了盛长欢那双弯弯的笑眼。
“夕岚,你们立在此作甚?我唤你多次,你竟都未听见。”盛长欢拉过严卉的手,带着她直奔二楼而去,“我早就定好了,你们随我来。”
盛长欢率先抬步而上,喊着借过便也算是顺利穿过人群。有人认出她来,有的客气般喊了声表小姐,有的想要行礼被盛长欢一手拦下,有的一心在屋前长身玉立的姑娘身上,连让出一条路都忘了。
三人也好奇般看去廊前凭栏而立的姑娘,一眼就被其霜白的衣袍惊到。姑娘看起来三七年华,面若晶莹,比那霜白的衣袍还要明亮。就算是只用了一根木钗盘发,未点缀其他发饰,面容干净,无半点朱砂,也盖不住她那超脱凡人、远胜仙气的清骨神韵。
她一直眼视前方,好似是在等人。对于耳边嘈杂半分都不见,许是出现了盛长欢这等神的变数,她才扭过半个身子,缓缓抬眼看去。
一双眸子,干净彻底。
不过三四眼,身前又被一群人挡住。几人无奈,便不再好奇,进了雅间。
刚推门而进,盛长欢就听着不远处坐着的二人窃窃私语,与平常不同,二人明明是俯身低语,也与着几人相聚有段距离,可盛长欢就是听得很清楚。
“听说司空望绥是严城主的同母弟。”
“你才知晓?”
“我这几月闭关你又不是不知。”
“那你可是错过许多。”话毕,此人顿了顿,再压低了声响,继续道:“司空府和严府今日可是发生了更大的事,那玉清君还另立牌匾,以一亡女记在了严前城主的名头下,好像是叫什么严…这我倒没打探清楚。”
“这你都知道?”
“我怎么不知!”此话声响过大,言语间带着些怒气,“我甥婿,那可是仙子榜排得上名的,八年前莫名死了,原来就是司空蠹贼干的!”
盛长欢怔了怔身,没想到菱城将对策实施得如此之快。她推门而进,却发觉严子规和司空妤早已在此等着了。
又一声进门铃铛响起,身后众人齐刷刷停住了嘴,纷纷半跪下去,低头高呼。
盛长欢没来得及和二人打招呼,就生下怪心转过身来,见着门帘一闪,赵倾抒歪着身扬起头从帘子下走出,在一众“见过少城主”之声中点点头,抬手道:“都罢。”
在这一众跪拜之人间,赵倾抒自然第一个看见了站在二楼一动未动的不知名姑娘,她抬起下颚仔细观详,看出此人并非回城人士,也不需她的庇护,便没将此人再看去眼中。
赵倾抒收回手来,眼看前方,对右手边的掌柜道:“我表妹可来了?”
掌柜的低腰谄笑,连连道:“不来也早就备上了。表小姐每次来,不论到不到这,咱们都会给表小姐留出一间上上雅间,以备不时之需。少城主,还是天字号第八位,饭菜已备好,既然表小姐和少城主都到了,那便速速送食?”
赵倾抒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抬脚就向着天字号而去,一路安静异常,一丝嬉闹声都没有。刚进二层,赵倾抒又突地转回身,对跟在她身后的掌柜问道:“上次与你所说之处,可已整改?”
掌柜稍一愣,为难道:“我们倒是改了,可来不来,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许是他们并不为此追求,这也怪不得我们。”
“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但能不能来,是我的事。”赵倾抒压低眼眸,死盯着掌柜,“我的事,便是天大的事。我给过你机会。”
掌柜赶忙将笑脸藏起,弯下腰去,正经回道:“三日里,五坊外都已妥当。”
“衣食也已供应?”
“是。”
赵倾抒这才挤出一个笑脸,轻轻道:“我今日不是来查你的,你不必害怕。”
“能被少城主督促,是我等荣幸。”掌柜见无人回答,便悄悄抬眼看去赵倾抒所站之位,发觉赵倾抒不知何处,这才松了口气,一步一个台阶下去了。
惊魂未定,掌柜身侧又突然冒出一赵小二,道:“师父,少城主一直如此威严吗?”
掌柜没看去小二一眼,只拿衣袖擦了擦额头冬日冷汗,道:“能夜里在此玩乐之人,哪个没有把柄在少城主手上,但凡她来,我们大气不喘一下罢了,还求什么?”
赵小二虽未听懂,但也还是附和着点点头。
“你还在此做什么?没听到少城主说的?”
“少城主?”赵小二这才算摸不着头脑,“少城主说什么了?”
“送食啊!”掌柜一脚踢在赵小二的屁股上,“还不快去!”
赵小二捂着屁股,连连道是,也不忘走前小声道:“少城主何时说走食了,那不是您说的吗?”
一道道精致菜肴送上屋内,门外的小二心里倒是着急万分。她年岁不大,一直在附近未出过门,自打有记忆起,就被亲如养母的酒肆掌柜扶持着生活,从未见过城主等人。
她一直好奇城主和少城主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和她一样,有一张如麦苗般坚韧的皮肤,和两颗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今日一见,算是全了小二的心思。少城主还是与她们是不同的。少城主没有麦色面容,也没有寻常的双目,少城主从头到脚,都似九霄上的巨浪滔滔,神圣不可近身。
甚至说,赵小二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
那能够飞升为神的表小姐,是否也如此漂亮?
见着送食之人当中有了熟人,赵小二夺过菜碟,道:“我来送吧。”
踏过门槛,赵小二将菜放了下去,忍不住又看了眼坐在主位的赵倾抒。许是心中也算是有些惧怕,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心,她将菜盘放好,向后退去,在与众人一同出去之前,瞥去看了盛长欢一眼。
盛长欢等着几人都出去了,这才问道:“望绥怎还未来?以他的性子,应当早就到了。”
“他心思有些重,许是不来了。”严卉一指点了点桌子,“上次见他如此,还是他十二岁时向师父请求将城主的牌匾入祠堂,那时师父说什么也不愿意,他自己躲在房中不吃不喝,也不见我们,只一个人呆在那。我今日走之前,见他在祠堂那副样子,便算着他许是来不了了。”
盛长欢道:“夕岚,我知你与清然兄所说庆祝,不过只为了不让我们沉心在这悲伤之中,但终归是他的母亲和他的阿姐,我们如何,都不能替他去解开心扉。”
司空妤道:“是这个理。虽说师父去时,我不过也还小,拜师才一年。但我也实在是想不到,能被师父看中的男子,能成为一城之主的人,竟然是如此道貌岸然,心狠手辣,我都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他城子弟。”
盛长欢夹了一箸樱桃毕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边嚼着边想着事情。
赵倾抒道:“该是谁的是非就是谁的是非,你何故偏偏往自己身上揽呢?那荆城主若有你这般纯粹,何故舔着脸说自己只是见死不救?”
严子规给司空妤倒了一杯酒,也道:“你只属于你自己,管他什么城主做了天大的坏事,跟你有什么相干的?你一生做不得一件坏事,就因为姓为司空,就要受罚么?这是何道理。”
“不过,严公子今夜不来,倒是可惜了。”赵凌缓缓道,“我城的樱桃毕罗是其他城内可没有的,此食要趁着刚做好时便吃,如此严公子可没有这个口福了。”
“你们说,飞升为神的,凭什么是我?”盛长欢突然一句问话,打断了席间温情,本还满不在意世事的几人也放下了双箸,一脸疑惑看去盛长欢。
见着众人惊着面,目光齐刷刷看去她,盛长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只赶紧补充道:“我便是面上之意。我飞升,是被精卫渡了气。换句话说,是精卫给予我复生为神的机会。可精卫,为何要给’我’这个机会呢?”
赵凌道:“你有善心,此心系苍生。”
“世间难道再没有再如同我这般的人了吗?”盛长欢一一看去几人,“自打入江湖以来,我便与各位站在一处,所作所为,所说所想,都是一般不二的,不管我去做什么,身旁皆有各位的影子,既然我能为神,你们也该飞升才是。”
严卉道:“你金丹修复好后,有天赋又努力,法术一日高于一日,三年时间,法术便如同我们修炼了十年。”
“我仙法有多强大,我自身再清楚不过。若非飞升,我怎可打得过司空老贼?就算是只瞧着同辈之人,我与你们也不过平手,而在我们仙法之上的仙子,除了司空府内有一位司空玦之外,那千里之外的槐城,更是有一位天赋异禀、勤加练习的城主。乔妍妍所受一切,都比我等更加让人敬佩。若是有天赋,仙法上乘就可飞升,乔妍妍为何没有飞升,司空玦为何没有飞升?”
赵倾抒道:“许是坚韧?或是坚持?我见是一个争字。这一路走来,难听些说是你不知天高地厚、冥顽不灵,可细细去看,不论事态如何发展,形势是否如意,你都要为心中大义争一争,且不会回头。你所做一切,都看得出你这个人有血有肉。就算只是大雁之身,也从不惧鸿鹄。从被逼到悬崖,到执剑对神女,再到誓死要为家人报仇,最后是宁死也要试着为所爱之人争一个道理,这都是不可多得的可贵之处。就如同,当所有人都看不到前方之路,总有一个声音在鼓舞大家。而这个声音,就是你发出来的。这便是神存在的意义吧。”
“我看来,是因为你足够公正。”司空妤眉开眼笑,“你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是的,每一个,每一个未行过恶的人。你立场坚定,相信自己的力量,博爱又无私心,这不就是成为一个神,最重要的吗?”
盛长欢摇摇头,道:“我非博爱,亦非没有私心。”
“你是何私心?”严卉直着腰板,看去众人,“是想让江湖和睦,你我安康?”
几人哈哈笑起,笑罢严子规又道:“在我看来,法术高强,相信自己,这便够了。成神还有什么不好?潇洒过余生便是,不要乱想了。要我看,你如此便最好,天生你何样,你便是何样。不必将世俗观念压抑心底,不必在乎他人言语,畅快如意就够了。”
“若是天意如此,我也不会让天称心如意。”盛长欢冷不丁又说出这一句来,又搞得大家不知何意,可还未等几人去想,或是开口询问,盛长欢又道:“我今日回家去,见着门内屋外许多人,大多我也并不相识,部分见过几面,相熟的倒是没几个。他们坚信谣言,不肯退让。刚提起那荆城城主,我倒是早想料理了此事。虽说从礼法上,盛姚母女的死,并非是他们一家造成的,在很多人看来,这顶多算是个见死不救,但这件事的本质,还是价值的混淆。一个君子兰的保管者,擅自代替拥有者篡改了其所定义的君子兰用处。将核心需求的救命换作了他自以为的拥有附加条件的人才能有的:身份、地位、法术高低。他用他自以为的判断,僭越了各方生命的平等。这便是问题所在。而造成此事的原因,是两种冲突的碰撞。简单来说,大家更习惯于让更有能力的人去获得最基本的生存资源,但这偏偏是错的。一个生命,是否安稳活着,不是在于他或她能否有高强的仙法,而在于是否出生了。这君子兰要救谁不救谁,也不是仙法高低地位高低能决定的。哪怕一个人,看似平庸,可生命对于自己,对于家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众人将资源分配凌驾在了生命之上,此风绝不可助长,我必须要改变他们的思想。然人心难移,城主府内的人也不会轻易就让我改变。所以我想若是要做成此事,便,从我来成为荆城城主开始。”
盛长欢说完,喝了一口热汤,待她将热汤放下,才看到几人愣坐在那,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一言不发。严子规更是忘了咬住薄饼,任由其在嘴边滑落。
屋内十分安静,盛长欢连自己咽下热汤的声音都听得到。
盛长欢将双箸拿起,刚要开口,这门又被一掌推开,巨大的声响与几人的沉默夹杂在一起,惊得一桌人纷纷将目光从盛长欢身上移到门口,纷纷将紧瞧盛长欢的双目转移到了门口向内走进的严怀身上。
严怀一走进门来,便只看去盛长欢,急切道:“盛芙,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你的决定。”
严子规咽下口气,结巴道:“她…你…”
“她要做荆城主。”严卉小心道,不知严怀是否问的是此事。不过也大概率不是,她实在想不到严怀是如何提前知晓盛长欢想做荆城主的,而严怀也不必因为一个荆城主便如此着急来询问。
衣袍尾还略带着些尘土,肩上也还沉积些未化了的雪花,严怀都对此视而不见,只急切又问道:“果真吗?”
“真是荆城主这事?”严卉惊着瞪大眼睛,深觉脑袋晕晕的,“怎么是这事?”
严子规站起身,看了眼严怀又看了眼盛长欢,道:“你们俩到底怎么了?盛芙做不做荆城主又怎么了?”
“你…”赵倾抒刚开口说出一字,就发觉自己再说不出话来,她整个身子僵在那,一动不能动。
盛长欢看出赵倾抒被施了法咒,便也看去其他人,果不其然,除她以外,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术。
定下法咒倒是没什么,不必盛长欢出手,众人自己也能解开。若是一刻钟内没有被解开,便说明施下法咒之人不可小觑。
下一刻,严怀身后走出一人,坦然走进屋内找了一处桌前坐了下去。
正是在屋外那一身霜白衣袍的仙子。
她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率先开口道:“盛芙神女,你也该早猜到我是谁。你我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为给你一个面子,特意先一步出现在你面前,可你竟不知我深意,还要宴请着几人,误了回去的时机。”
“回去?回哪去?”
“飞升为神,自然是要回神界了。”
“我不去。”
“不可。”
“为什么?”盛长欢说罢便利索起身,走到严怀身后,将门关好。
“这有什么为何?”她摸了摸怀中兔子,“既然飞升,便是神。既然是神,就该在神界。”
“您便是精卫?”盛长欢歪了歪头,看着怀中兔子,“或者,嫦娥?”
精卫笑笑,道:“它只是个普通兔子,不是玉兔。”
“普通兔子可以被神所抱,神就不可存于仙界?”
“你这又是何苦?”精卫扬起头,“去神界有何不好?”
“我的亲人在此,朋友在此,心之所属的爱人在此,我为何非要去神界?”盛长欢说着,回到饭桌前坐下。
“去了神界,述完职责,你便才是一个真正的神。自此,你便有了神格,神位谁也夺不去。只有成为神,你才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不成为真正的神,我也可以行侠仗义。”
精卫嘴角发笑,道:“成为真正的神,你会有更大的权利。”
“多大的权利叫做更大的权利?”
精卫重重眨了眨眼,微微低下头,道:“成为真正的神,你会有更多的选择。”
“我选择留在仙界。”
“你怎如此执迷不悟、不识好歹!”精卫终于将手中兔子放下,正过身子看去盛长欢,虽说面上没什么波澜,但语气渐渐上扬,“成为神,你可以救更多的人!”
盛长欢蹭得站起重拍饭桌,错将附近碗筷受波及摔开,零碎的碗碟声此起彼伏,与着盛长欢的话一同刺进精卫的耳中。
“仙人我暂且救不过来,我管你们神人作甚!”
话毕,盛长欢一刻没有耽误,瞬口道:“你知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地方需要一个简单的公正!”盛长欢指向东边靠北的方向,忍着怒气道:“到如今,枞城还有人连仙书都看不得呢!我不能抛下他们不管!我也不愿扔下他们不顾!”
“可你今日也见了,人总有劣性!管那些人有何用?”
“那我也不会放弃他们!”盛长欢悲愤交加,“赤县神州上,但凡有一个善人,或是一个无辜之人,这天下,就值得救!这江湖,就不该亡!”
“你原是在意这个。”精卫松了松肩膀,向后靠去,“你述职之后,随你一句话的事情,哪有谁不许的?哪有谁不应的?”
“你们神便就是好的吗?”盛长欢冷笑着又坐了下去,眼眸流过一丝轻蔑,“当初见不公不抵制,见恶行却包庇的难道不是神?”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神,你自己说了算。”
“我呸!”盛长欢眼中轻蔑瞬间消散,神色沉重,“那位名号为赤月的神女难道就是自己给自己下的命令?”
“若非给你面子,我才不屑与你多费口舌。你既然飞升,就必须去天地共主面前述职,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情。”精卫站起身,“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选中你为我座下之人,你不感恩戴德,却与我处处相逼。这倒是不禁让我奇怪,我是否看错了你。”
盛长欢听罢,低下头去,看不清面庞。那姿势似是掩面哭泣,可却没有哭声。精卫向前一步,试探道:“你这是何意?”
突地,盛长欢哈哈大笑,面色阴狠,眉眼含钩,压着下巴抬起头,道:“到底是你选中了我,还是因为我,上面才选了你来?”
“你真是疯了。”精卫四处看了看,为防止盛长欢再多说什么,抬手而过,“你便就跟我走吧。”
盛长欢一早就知道,这背后之人永远不会早早现身,能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那先行人。她才不去管精卫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只不慌不忙,笑着要说完一段很长的话。
“你们利用完戚奂,还想利用我…甚至不惜用救我一命来作筹码…”
可惜还未说完,她便随着精卫的离去一同消散。
外面烟火又一次升起来,屋内的众人也能再一次动身。好似刚刚所去的几盏茶的功夫,不过是一个霸道的盗匪,抢走了赤县神州上所有仙子的时间。
赵倾抒将微微张开的口闭合,久久望着盛长欢所坐之地。
严卉被解开束身,一颗泪珠便从脸颊滑落。她亦是看去盛长欢刚刚还存在的位置。
严子规心中五味杂陈,与其他人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说,他心中千百句话藏不住,可偏偏喉咙处似是有千万锁链堵着这言语所过的必经之路。
屋内静默了一分多,门外人来人往的祝贺声越来越厚,一层一层叠加,从屋外加到屋内。司空妤忍不住道了一个字:“苦…”只是刚开口,眼前就闪过了一个人影。
定睛一瞧,就只瞧见严怀慢慢走近,蹲下身捡起这一盏盏破碎的碗筷。
“听盛芙的最后一言,难不成,精卫渡气助她飞升,只是为了让她名正言顺去神界?”赵凌后背一阵发冷,“竟半分不由盛芙之愿。”
“盛芙。”赵倾抒声音沙哑,“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蹲在那的严怀吐出一个字来。
他缓缓站起身,将碎片放到了桌子上,继续道:“没有什么能困住她。她既然一心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这几人才发现严怀那发白到没有血色的脸,紫色血细根根都看得清。严子规刚起身要去扶,就见着严怀向左右晃了晃身子,道:“可是怎么回来?像戚奂那样?这抗争的结果,我好像,有些承受不起。”说罢,严怀倒吸了一口凉气,直着身子向后一仰,昏了过去。
这倒地的巨大声响,深深砸进了所有人的心海。
心海泛起阵阵涟漪,最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