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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无声处听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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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出了菱城城主府,笑语晏晏着你一句他一句将事情说了个清楚。许是为了让严怀和盛长欢将心中苦楚抛之脑后,严卉说着因精卫到来,盛长欢与严怀重获“新生”,提议要好好庆祝一番;严子规听此本是一愣,不过也随即明白过来,附和说亡者能得以瞑目,本就是天大的喜事,确实该举杯庆贺。
耳畔的苦楚都烟消云散,江湖事好似就这么尘埃落定。那些曾让他们百思不解的谜团,终于有了结果。只是这结果,耗去了太多人的心血,压折了太多人的筋骨,不过所幸,一切都结束了。
曙光就在前方,而盛长欢也来到了这梦寐以求的一日。她手刃凶手,至亲至爱亦是还好好活着,可她心中总有种失落。哪怕已经飞升为神,她眼前依旧只是浮现着那些亡魂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这一瞬,终于想通了自己为何高兴不起来。
凶手是已经伏法,但江湖的规矩很难改。就如司空拾荇所言,若是盛长欢执意要让司空言年等人付出一定的代价来偿还,他就是会效仿恶行。
在很多人的眼里,江湖就是不公的。善良的人不会活得肆意快活,只有自私卑鄙的恶人才能保全自身。到头来,人人都怨世道不公、出身不好,却从没想过,世道的公平与正义,本就是由人来定的。
人心的观念不变,这世间便永远不会变。
可盛长欢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人们皆去维护正义,斩断贪念。靠着坐在城主之位上的人,是个光明磊落的侠义之士吗?
严怀瞧出盛长欢神色平淡,不悲不喜,便开口询问。盛长欢也不遮掩,将心中所思和盘托出。
盛长欢话毕,几人都沉默片刻,倒是不知如何回答,未等盛长欢再开口,严怀便道:“盛芙,多少能人异士穷尽一生去追寻心中所求,终是不尽人意。有时并非他们不够贤能,而只是人生太过短暂。时间很是霸道,总是将你我等人束缚,成为这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尘埃。你想要的世间,近百年未必能成,或许要三百年、四百年,甚至千年,都不会实现。”
严卉点点头,接话道:“这江湖,谁人不知何为正义,何为卑劣。但既然有人一心向道,就会有人心生狭隘,总不能是一片欣欣祥和的模样。就拿着这世家排行和仙子榜来说,这其中总有高低之分。既然有了高低,就有贵贱。有了贵贱,就有差别。有了差别,公平就无从谈起。谁更强,谁就更有话语权,这是千年、万年不变的道理。”
“为了不成为随意被人抛弃,或是被人碾碎的蚂蚁,不在无声的厮杀中丧命,我们就只能被迫加入这浩浩汤汤的路途,成为被压迫和压迫别人的其中一子。”严子规看了眼身穿的锦衣华服,“便如你我,不怕衣不蔽体,不怕食不果腹,是因为我们仙法为上等,随意铸一把剑卖出去,所得报酬便远胜普通人。”
严怀又道:“我们如今能做的,不过是独善其身。”见盛长欢眼眸黯淡,他又微微一笑,“可你从不止于独善其身。你愿为受欺压、被轻贱的人,去对抗无形的天规牢笼,这就已是最好最好的人。最好的人,不该迷茫,该握紧手中剑,去闯一个自己的世间,永不回头。那些能人异士,不会因此生成不了英雄,就停下脚步。即便早知结局,他们也会有重来的勇气,去赴心中之约。人活一世,是为了自己的心,而非被这世间困住。就像每一株杏花的凋落,都是为了来年新花的绽放。他们抱着一个或许此生都无法实现的信念,却依旧以落英滋养根系,前赴后继,从不迷茫,也从未后悔。”
严子规颔首:“所以盛芙,只管去做就好,别去想能不能成。或许千万年后,如你这般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凝聚着你的信念,承载着你的思想,构建起一个真正公平的人世间。”
盛长欢深吸了一口天地灵气,随即笑道:“我明白了。阿娘曾说,立身要堂堂正正,无愧寰宇。言行要匡扶正义,庇佑弱小。只要坚定此法,便能踏破风浪,守得世间公正法理,我怎连最初之理都忘了。不过,我也有了我的心得,要再加上一句话。”
严怀道:“什么话?”
盛长欢昂首挺胸,道:“掌权者存赤城之枕,不负苍生。”
严子规听此倒是不解,问道:“人人都应扶持弱小、不负苍生,如何非要强调掌权者呢?”
“因为掌权者做起坏事来,总是更容易的吧?”严卉边思虑着边道,“司空城主就是一个例子,二十多年的恶行,直到今日才被揭穿。若不是他要以望绥之命筑祭台,若不是你习得明眸善睐之法,我们不知何时才能发现他的阴谋,又要枉死多少人。”
“掌权者做坏事的确容易,可司空城主能肆意妄为,并非只因他是一城之主,而是因为他足够强。”盛长欢语气笃定,边想边道,“起初我想将‘掌权’换成‘强大’二字,但细想,如今江湖里,各城最强者皆是掌权人,且城内制度森严、阶级分明,许多人光是想到城主的权与威,便已失了反抗的勇气,索性还是用‘掌权’二字。”
“何来如今江湖最强者乃掌权者之说,你虽不是任何一城的掌权者,但已是赤县神州最强之人。”严卉又笑道,“所以因你飞升为神,又刚正不阿、道心坚定,定会有人成为你口中的愿意忠于苍生之人。”
“不止如此。”严子规附和道,“若有人此刻想暗度陈仓、胡作非为,我们盛芙神女,可不会答应。”
严子规话毕,几人皆是哈哈大笑起,一瞬间散去了许多的忧愁。严卉提议要请客吃酒,严子规提议要去将那枞城的三里梅林赏个痛快。
严怀左右望了望,道:“此时不是好时机。盛芙飞升之事一定早已传遍赤县,如今为清静,我们合该要躲起来才是。”
“那岂非要事事受制?”严卉抬头叹气,妥协道:“罢了罢了。”
盛长欢拉起严卉的手,宽慰道:“管我成为谁,我要过怎样的生活,就过怎样的生活。成神又如何,若是让我们不得使去乐趣,这神格我不要也罢。”盛长欢又对严怀和严子规道:“我们自然是要庆祝,不免得就今夜吧,回城永安镇泛悦酒肆,我请各位。”
严子规道:“怎突然想起去回城?”
“我自小就在回城四处玩乐,与他们太过相熟。再者我又不是他城之人,他们有了顾忌。知我只想过平淡日子,不会来奉承我们。”盛长欢说罢,松了松肩膀,对严怀道:“酉时我们再见,现下…”
严怀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盛长欢也点了点头,松开拉着严卉的手,向后走去几步,消失不见。
严怀和严卉相视看了看,也相□□了点头,一南一北而去了。
严子规看着三人都离去的背影,自嘲笑笑,道:“还以为你们真如此旷达乐天。”
风过耳后,严子规紧紧握了握腰间佩剑,自言道:“一个两个都有人要祭,我难不成要回去陪淡佲说说话?”严子规看着这把佩剑出了神,不知是在庆幸心中牵挂之人好好活着,还是在想今后如何面对司空妤,亦或是厌烦着人心算计让诸多人失去太多。
突地,严子规也抬起了头,看着狂风半卷着天边云,好似这狂风不顾一切要将那云砸碎,他脸似苦瓜地笑笑,随着一片雪花落下道:“司空老贼怎配与城主齐名,该是没有城主执迷不悟一说,左不过一个被歹人所骗。如此我倒是不该回去了…若非要问我,刚相见时的三言两语我还不明白。就算师父要问,那严望绥就在祠堂,如何也问不到我。”
严子规点点头,对着想出的理由很是满意,两手交替放置脑后,哼着一首小曲向着西北边而去。
严子规倒是好心情,可苦了回家的盛长欢。她看着屋内屋外全站满了人,大的小的往来详谈,熙熙攘攘一片大好光景。
可怜她半数人也不相识,不知如何打发了去。这进祠堂为家人上柱香倒成了件难事。
盛长欢背靠着墙根角落,跌坐在披风上,看着一片荒芜雪地,眼前突然冒出严怀为免自己弄脏衣衫而撕下蔽膝一角之景,她心上一暖,不自觉笑起。
不因那一角蔽膝,也不因那不愿脏了的衣衫,只因想起了严怀,盛长欢便高兴。终于在某一日,她明白了自己的心,知道了她满身的爱为何存在。
因为有家人,她明白亲情之重,因为有朋友,她懂得友情之贵,因为有严怀,她知晓爱情之貌。
思绪未过,右耳边便传来几声呼唤,盛长欢抬头闻声而去,看着兴高采烈的几人越来越近的步伐,她只得稳当站起身,笑脸相对。
本是想直接表明来意,许她回家去,让着众人都散了去。这“神与仙没有什么不同”的话还没开口,就有人问道:“四姑娘,你和少城主的婚约何时履行?”
说话间,面前人越来越多,盛长欢也暂且没有开口阻止。又听另一人又道:“你与少城主有婚约在身,又怎么和琉城那个私生子整日在一起,好不体面!”
“是啊,怎么说那也是我们少城主,您不该如此的!”
盛长欢听到谈起严怀,便立马道:“评判一人,难道只看出身吗?严望绥是何等人,要观其言行,不是一个私生子就能说明白的。他的父亲的确没有在严氏族谱之内,可那又如何?他对权贵不卑不媚,对弱小仗义执言,临大事沉得住气,遇不平又敢反抗。他心思细腻,藏锋于内,能从微末之中辨别人心,但从不屑继续算计,也从不去害人。风光无限时不骄不躁,被人冤枉抛弃时守得底线,是为真君子。我们同生共死,肝胆相照,你们又如何懂得?我们之情,岂是可以随意抛弃的?”
“之前以为四小姐只是性子顽劣,却不曾想原是不知礼数。”
“姑娘与旁人不同,之前是我城颜面,如今也是赤县的颜面了,做事可要稳当些,偌大的婚书不认,可是让我等寒心!”
盛长欢虽没想到几人会说这些,显然是愣了愣,不过又随即稳重起来,缓道:“我与盛祈安又何来的婚约?怎地还有婚书?”
“少城主已将婚书拿了出来,你便不必再驳了去,大大方方承认又如何?”
盛长欢道:“未有之事,我为何要认?”
“若是四姑娘转身去了神界,要少城主如何办?”
盛长欢听此,不怒反笑,“若你们认定了爹娘为我许下此婚事,我也不再多说,只再最后道上一句,我自小到如今都无婚约束身,更无婚书这东西。自此,若还要我认,也还要我认错,或是去履行这莫须有的婚约,我都只会再说一字。”
“何字?”
盛长欢挤出一个微笑,对来人道:“五伯,近日菜蔬少不了要涨价,您可要早些备着。”
“四小姐可不能如此说。”
盛长欢又转脸对那人道:“堂弟仙法炼制第几层了?可入得了仙子榜?”
就在几人面面相觑之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句:“姑娘飞升为神了,自是不屑与我们说话。”
盛长欢的确是不屑地笑了笑,道:“各位既然知晓我已飞升,就莫要做些让我烦闷之事来。可要好好想想,有几人是被假象所迷惑成了盛祈安的先行军,又有几人是为看戏多次拱火,还有几人是看不得江湖太平非要搅个天翻地覆。你们在此以‘亲族’、‘长辈’之名逼我就范,是觉得我看不出你们的糟乱之心,还是觉得我知晓礼义不会与你们翻脸?”
“姑娘竟连一个婚书都不敢认!”
盛长欢咽下一口气,转过头去看向说话那人,语气带着些怒气道:“多少歹人行得了借刀杀人之法,还依旧屡试不爽,尔等可想想为什么?”
说话间,盛长欢一转笑脸,对众人冷道:“是谁成了别人的手中刃还不自知?当年凭一个母亲私藏魔丸的说法,各位江湖人就自诩正义,又凭一个我与二哥带走魔丸的说法就对我们奋起直追,这么多年了,劣性依旧不改!”
“少城主何故冤你?”
“是啊!府上遭难,先城主先一步定下如今人选,那不正说明了两家和睦,既然和睦,少城主何故要做如此损人不利己之事?”
“再论,婚书哪里有假的?”
又一人道:“就算真有婚书,既然神女不愿,各自散去也是皆大欢喜,怎能一概不论,一概不认呢?”
“各位,我现在的确拿不出我未与谁有婚约之证,充其量与盛祈安当面对质,细细证对这缘由与经过。但,莫觉得我是个好脾气的。就算我不飞升,我也不会是当年那个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被各位在乎的四小姐了。我不需自证!我说婚书为假,你们也拿不出能证明婚书为真的,就莫要再提,否则伤了和气。为人正直、处事不惊才能让此世间真正祥荣。若是多上一个两个鼓噪谣诼,便永不清明。各位只管将我说的话散出去,再有恶心坏意之人作奸犯科,不讲是非黑白、平白无故继续冤人的,不论是不是以人命做底,我都要理上一理。且若是有人遭受不公、欺压、诽谤,皆可来我府中求助,但有的,我一概去决。若是心有顾虑到不了此,也可写信与我。”
见着几人听了此话没了声响,面上五味杂陈不知何绪,盛长欢伸出手来,示意几人散去,道:“各位,请回吧。”
众人沉默良久,也无人走动要离去,又一人道:“哪有神似你这般的…”
“就是——”另一人附和着,见盛长欢看去他,又立刻闭口不言。
“神应该如何?”盛长欢环视一周,面上严肃却双眸悲悯,“见狂言不约束,还是见不公不抵制?”
又一人道:“四小姐,您真的变了。儿时您依偎在二小姐身侧,那是何等乖巧听话,如今也是对我等口出狂言。”
又有一人道:“我瞧着,就是四小姐被司空望绥蛊惑了去。”
盛长欢脱口道:“他姓严,是琉城严氏,严望绥!”
“果然,一提他,四小姐就如此谨言慎语,还不是被人蛊惑了去?”
“尔等怎不继续说是我识人不清,执迷不悟,却认定了是严望绥品行低劣,蛊惑人心?”盛长欢又正经起来,“既知我不似平常神女,不会对众人博爱,恐我气急败坏对你们动手,便不敢当面说我什么。可又深觉我为神女,不该降低身份与你们动手,便一直出言无状,随意对他人评头论足。可有一人觉得,自己此刻早就生了恶心。”盛长欢本想言尽于此,可见着众人身穿各城家服,手边一把两柄刀剑,心中所含真正跳动的心肝,又叹口气,道:“诸位,不单是挖人金丹毁人仙根才能让人殒命,言论也是会杀死人的。是,婚约不是先从你们口中说出来的,婚书也不是你们拿出来的,可你们不辨真伪,随意在内推波助澜,与污人清白之人有何不同?借刀杀人之法的刀,与杀人之人,本就一体!我本不想多加理会,奈何逼到我的眼前。待我收拾了口出狂言之人,尔等也该细细悔之。”
“姑娘不与少城主成婚,真真是错事。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却被严望绥勾了魂去…”一人叹口气,似是听不进去盛长欢所言,“怎叫个外城人成了神侣。姑娘果真对他心之所属?”
盛长欢倒是不解,道:“有何不可?”
“他不就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么?”
这一句好皮囊嗔得盛长欢说不出话,这一刻,她只觉自己先前所说都白白入了几人的耳。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再讲此话说透。
见着盛长欢不再说话,面上也毫无动容,众人又一次面面相觑。和上次不同,见着盛长欢面无悲喜,众人也不再多说,只是各自散去,不想多多久留。
人潮散去,盛长欢才回过神来,定睛看到相聚十米之外的地方还站着一个正对她作揖的少年女子。此人深深弓下腰去,腰间铃铛叮叮作响,玉佩随风摆动,直到那铃铛再不出声,她才起了身。
许是少年足够幸运,在起身之后,与盛长欢好奇的眼眸四目相对。不过她也没有留恋或是敬畏眼前的神,只微微一笑,缓缓点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酉时的天早就暗下了,风啸沾身,大雪覆盖,让天地之间亮如白镜。许是临近年关,各家各户都处处喜庆,回城也不例外,各处都能见着新奇玩意。
泛悦酒肆四个大字扬帆在永安街道的最显眼处,严卉最先看到,十分激动小跑而去。耳边卖酒之人的吆喝声传入其耳:“风扬起万千尘沙,酒下肚不醉其身。雪初落夜色化沉,江湖散剑意恩仇。唉!姑娘!”酒家人吆喝着,酒家姑娘拉过严卉的胳膊,接着道:“姑娘随性洒脱,可要来尝尝我们这祖传特制的‘江湖雪夜’?这可是琼浆玉液,我们城主喝了都说是好的!”
酒家也道:“看姑娘是外城人,可先尝尝,不必散银!”
严卉被这一手拉住,倒是停住步伐,下意识防身,可转过头看去拦她之人,是个眉目含暄、见之心暖的姑娘,也卸下防备,婉言道:“我与朋友定了时辰,现下要晚,不如下次罢了。”
说罢,严卉转回头去继续走着,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人,正结结实实得让严卉撞了上去。
她吃痛般睁开眼睛,还未看清什么,就听对方道:“严姑娘?竟是你。”
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没有想起是谁,待严卉回过神来,才在赵凌的又一次唤她名字时站住了脚。
“赵风缘?你怎在此?”
“我于此散心。”赵凌向后退去一步,“我家离这里不远,每次心烦,都会来此喝酒。”
严卉揉着撞痛了的头,道:“你为何心烦?”
严卉将手放下,安稳站好,也没有等来赵凌的回答。她看着那双木讷到出神的眼睛,轻皱皱眉,道:“你发什么怔?”
“倒没什么。”赵凌四指紧了紧,看去酒肆,“泛悦可是我城最好的酒肆,过往旅客不绝,夕岚姑娘可是找了一处好住所。”
严卉没有回答,只是转回身,对酒家人和酒家姑娘道:“你们在酒肆旁边卖酒,总是卖不出去的。”
酒家人和酒家姑娘相视一看,附和着自嘲了几句。
“既碰见,便一同来坐坐吧。”严卉向内走去,“盛芙来请,碰上个不讲理的来热闹,正好能有你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