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番外:陨花节 Happy ...
-
自荆国建立以来,一切风俗仍照忻国旧例,可在一月十三增设了一新节,名为陨花节。
陨花,看似是为追忆昔时,归叹当下,实则另有他意——这是棘定舟为忻国五殿下设的节目,以陨花之词追忆前尘往事,以满街红带诉孤思之苦。
明灯撞夜怀,银扇触心弦,凉风凄凄,泪眼朦胧。
棘定舟独立高阁,俯看橘厘城之盛繁,又仰望星空,自言自语道:“殿下,你没能完成的事,我替你完成了。”
侧身取酒的那霎,一个银面之人闯进了他的视野——袭墨绿点烫金,银钗半挽青丝绕,银面映目衬冷肤,眉眼微弯含笑意,红唇轻薄白齿现,手提花灯穿人行。
一举一行,一神一态,都是花羡的感觉。
恍然间,棘定舟仿佛回到了忻国,回到了添香楼,看见了在众人面前一展琴技的五殿下。
风度翩翩,颜貌出众,赢得惊叹一片;琴音悠扬,指转弦颤,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扔下酒杯,飞奔至阁下,迎着人群呼喊道:“花羡!花羡!”
尽管街上的喧闹声盖过了棘定舟的声音,但花羡听到了。
那个墨绿色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顿,手中的花灯摔落于地,然后仓皇而逃。
待呼喊声完全湮没于人声之中时,徐苛安直接给他了一记毛栗子。
“定舟啊,你现在可不是从前的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右相了!你要时时刻刻注意你的形象!你现在可是荆国的……”徐苛安劝告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棘定舟不耐烦地捂上了嘴。
“是荆国的天子。老徐,我又不是三岁的孩童不懂得行事的分寸。”棘定舟松开手,“你就安心吧。”
徐苛安略有苦涩地看着他:“先撇去这个不谈,你就说说你当右相的时候有几次是让我安心的?年青气盛,还总不听劝。”
棘定舟本就无意与他伴嘴,于是摆摆手回应道:“好了好了,旧事已过,不必再提。老徐,我们去英华堂给殿下上柱香吧。”
徐苛安点点头,神情忽然忧伤起来:“好。”
殊不知,他们口中之人正高坐于楼瓦之上,饮酒叹故往。
“旧时花羡君,君以笑相应。今世吾慕花,花却泣损落。”
英华堂。
昔日的左丞、右相恭敬地站在堂中央的雕像前,奉香敬拜。
前来敬香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旧时忻国的百姓。他们或有曾受过五殿下的救济帮扶的,或有心怀景仰的,不论是谁,都为这一绝世之人之死而叹惜。
望着面半掩银面,手持银枪,红带长扬的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雕像,辣是舟恍如瞧见了那个得胜归来成风凛凛的五殿下,那个无人可与之匹敌的大将军花羡。
这时,那个会他备感熟悉的身影再次闯入视野——那人没有敬香,而是恭敬地向雕像作礼。礼毕后,泪湿衣襟,拂袖而去。
棘定舟正欲伸手去拦,却被徐苛安的呼唤声打断,再次环顾四周时,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但所幸的是,留下了一块玉佩。
他捡起玉佩吹去上面的灰尘,双目不由地瞪大——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倦风”二字。
旧朝的五殿下曾在弱冠之龄为自己起了个字,但知道此事的是少之甚少,零零总总一共五个,他和徐苛安便是其中之二。
但叫倦风的人数不胜数,一阵淡淡地失落之情冲散了棘定舟的欣喜。
“怎么了?”徐苛安走到他身旁,看到他手中那枚玉佩时,喉咙里的声音随即卡住了。
“走吧。”棘定舟将玉佩收了起来,眼睛上浅浅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此时此刻,他的心绪繁乱无比,失落、郁闷、希望、疑惑全都交杂在一起,扰得他头疼。
如若殿下还活着,那他为什么要假死?又为什么要在陨花节时来到英华堂?
夜风扑面吹来,稍稍吹走了他的乱绪,优美的琴声飘然入耳。
棘定舟惊然回首寻声,心率猝然飙升——他不可能听错,这是殿下的琴声!
还忆得起旧时,锦寓一曲艳众宾,百花聆琴更烂,飞鸟高啼兆吉祥。
心弦轻拨,无数情感涌上心尖,冲得他一时间失了方向。
“花羡!花羡!”他撇下徐苛安,挤过熙攘的人群,四处搜寻着五殿下的身影。
风乍起,别今楼中央的大阁上的白纱帘随风而起,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也随之而现。
花羡眸拨弦,提尖转抹,又挥袖一扫,曲子刹然收尾,白纱帘恰好落下。
楼下鼓声雷动,呼喊声不绝。
“楼主!楼主!楼主!”
“今儿是陨花节,楼主能否破例多奏一曲,算作是为花将军而奏的?”
棘定舟听到“花将军”三字便止住了脚步,抬眸望向大阁。
只见那人缓缓起身,掀起白纱帘,答道:“行啊,但前提是,诸位得拿出些诚意来。”他微勾起唇,笑眯眯同地看着台下众人。
棘定舟的双手不觉颤抖起来,心脏几乎都要跳出了喉咙。
花羡,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愿意出十万两黄金!”
“我愿意给楼主修一座金殿!”
“我愿意……”
众人竞争喊道,却只得到了花羡摇头否决。
“楼主,你既不要这个又不要那个究竟想要什么啊?”
“我?”花羡轻笑了一声,“我想要的,怕是你们没有一个能给得了。我要一个人心,一个真诚无瑕的心。”
众人闻言,纷份相视而议,但有一人不禁紧抿了下唇。
“怎么样?我就说你们给不了吧。”
“我可以。”棘定舟大声喊道,眼眶被晕染得通红。
“我愿意献出我的心脏,不求你弹奏一曲,只为求取你的一次注视。”棘定舟的声音颤抖着,他能感受到来自周围人的炽热目光,包括花羡,但下一刻就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扇了一巴掌。
“啪!”一记清亮的耳光扇走了他冲动的念想,也打碎了他荒唐的梦。
“这简直就是荒谬至极!”徐苛安怒目圆视,“跟我回去!”他抓起棘定舟的手腕便要离开,却不料对方冷冷甩开:“我不回去。”
“你!……”徐苛安气得胸口疼,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他厉声道:“有本事你以后都到来找我!”说罢,甩袖离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棘定舟摸着滚烫红肿的脸颊,迟疑了两秒后,转身隐入人群。
花羡眼看对方的身影即将消失不见,再难抑制位内心的波涛,顾不上先前立下的誓言,提起衣摆飞奔下楼,可还是晚了一步——他找不到他了。
“定舟!定舟!你在哪?你既然都找到我了,为什么不再靠近我一点?”花羡奔寻在人海中,焦急地张望,却始终瞧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几位匆匆而行的人撞到了他,他瞬间重心不稳,紧接着跌入了某人的怀里。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了?”对方尤为关切地询问道。
“没,没事。”花羡直起身迎上了对方的眸子,手如同触电了般疾速收回,正欲掩面逃跑,谁曾料被对方一把拉住了衣袖,然后搂进怀中。
他的心疯狂地跳动着,耳根顷刻间罩得炽红,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就任凭对方搂着。
“殿下,欢迎回来。”
棘定舟温柔且低沉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这一次,你不许再抛下我走了。”
花羡的心顿时一软,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不会再走了。”
此时,天空中扬起点点星白,悠悠而飞,落在了棘定舟炽热无比的心尖上,也落在了花羡因情逐融的冰封之心上。
“殿下,随我回宫吧。”棘定舟认真道。
花羡的嘴张了张,但没出声,随后摇了摇头:“若是我跟你去了那我这别今楼又由谁来经营呢?哪不成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去顶替我奏琴?你和道我的琴技可谓是……”
“天下一绝,无人能及。”棘定舟抢断了他的话,轻轻一笑,拉起他的手,“殿下,不想去就不去,不用找这么多理由来搪塞我。宫里空荡荡的,毫无人气,倒不如待在市井之地,享受世间的欢愉。”
他没答话。
“我知道你想回宫。”
花羡一怔,眸底暗光涌动,似乎其答就是正解。
“只是你还没准备好。”他望向远处的皇宫,”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曾经的那片记忆。”
花羡没有反驳,直接默认了对方的猜想:“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吗?”他突然冒出的话冲乱了对方的思绪,昔日烈火焚宫,刎颈坠落的场景再一次占据了棘定舟的大脑。
忻历十七年正月初二,右相不顾官内的雄烈炽火,发疯似的冲入宫门,穿过层层火墙,四处寻觅着五殿下的痕迹。他用剑劈开挡住路的木板,砍断横倒在地的树木,然后脚下一软。浓烈的滚烫热烟持续冲击着他的鼻腔,窒息感让他的意识渐而模糊。他能够感觉到眼前的光亮正一点一点变暗。剑柄撞地的同时,他也彻底支撑不住了,只知闭眼之前,依稀瞧见了一个从头光中向他奔来的红色身影。
是谁?
他倒在了对方的怀里:“对不起,殿下。”
红色身影闻之一愣。
“我没有弑君,是我没有保护好陛下。
那人的身躯猛然震抖起来,血与泪一同打湿了衣领,痛彻心扉的哭声在屋楼的坍塌巨响中消散。
他终是敛了悲痛,抱起昏迷的右相闯出了火场,将其送至私府,嘱托完待从一些事后,收拾好物品,接着跨上马背,隐入风雪之中。
从此,世间再无忻国,再无五殿下花羡,唯有琴师倦风。
“花嫉已死,忻国几亡,我心碎大半;战火纷乱,横尸遍地,血流成河,我心如刀绞。我没有尽到作为忻国臣子的责任,也担当不起殿下的身份,本想着一了百了,却发现自己仍留恋着人间,可又不想以‘花羡’的身份苟活于世,于是假死来重获新生。”花羡顿了顿,眼周湿红,又道,“那日救你的人,是我。”
棘定舟的心湖霎时泛起阵阵涟漪,眼前不断闪过在火光中向他奔来的身影。
白雪纷至,热光袭天,红衣扬扬,北风猎猎。
花羡在炽焰中缓缓俯下身,灼烫的唇瓣轻轻落在棘定舟额间,晶莹的泪珠悄然无声地滴落,记下了他深刻的心意。
待棘定舟醒来时,只剩满宫荒凉。
明灯三千冉冉升,琼花无数飘飘舞。
人声繁杂,街市热闹,棘定舟和花羡手捧明灯,一同向未来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