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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始作俑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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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出此言?”相如问他。
溯恒搭着眼帘不敢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只抿直嘴唇,负疚道:“无极说得对,我不该让你来天界。”
他腕间还有几处伤口,相如一一涂上膏药,将药瓶放在床头案几上,道:“这一次该我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鲁莽行事,才叫无极发现我知道他战死的内情。现在想来,斗法大会上我与他对决,他几次转头看你,险些分心,那时他,原是在盘算时机,好找你兴师问罪。”
溯恒回:“这不能怪你,无极机智过人,我们瞒不了他多长时间,况且他能放乐融去相如宫,也许已作好了要查些事情的打算。”
门口传来脚步声,玉成和一众仙娥,气喘吁吁地赶来。
溯恒吩咐她们把药放下,相如冲玉成使眼色,他们全都退出去了。
相如又道:“天君提起乐融,相如正好有一事禀报,乐融背叛天界或有隐情。”
“乐融背叛天界?此话从何说起?”
相如诧异:“不是您给我托的梦吗?无极与魔尊对决时,魔尊身后分立两人,不就是乐融和祝霖吗?”
溯恒皱眉:“我托梦给你不假,可魔尊身后皆是魔族,怎会藏有乐融和祝霖?”
“什么!”相如张大眼,“那我的梦里,为何会出现乐融与祝霖?”
溯恒直觉不简单:“你将梦里内容,再细说一遍。”
相如将自己尚且记得的场景,复述给溯恒,溯恒听后默不作声。
她将内服丹药和水杯递给溯恒,看他服下后才说,“他二人皆假意背叛,许是无极的安排,无极不可能托梦于我,难道是魔尊?”
“很可能是魔尊,他改动了我取于轮回之息的情境。”
相如问:“魔尊不是死了么,还等着我复活呢,如何托梦于我?”
溯恒道:“他死了,也只是寄存的肉身灭亡,其魂不灭。他死后魂归弑魔剑,所以每一世都能卷土重来。”
溯恒又道:“说起弑魔剑,此剑斩魔族之人,亦斩邪妄之徒,诡谲者一旦靠近,就会被弑魔剑的剑气所伤。即便如此,野心勃勃者也不在少数,如今弑魔剑封存于四海窟,大批亡命之徒赶去那里,渴求献祭肉身给魔尊。魔尊还对他们设下重重考验,只有经受得住剑气达两个时辰以上者,魔尊才会附于此人身上。”
相如很是疑惑:“弑魔剑远在四海窟,魔尊又死于无极之后,谁来封他于弑魔剑里呢?难不成,他将自个儿封在弑魔剑?”
“没错,自战神死于他手后,他愈发邪魅狷狂,无极一死,他就魂归弑魔剑,等待无极重生。”溯恒的脸上凝起霜气,双瞳幽黑,化为能吞噬人全部的深渊。
相如问:“弑魔剑乃战神佩剑,他这么做,真是狂妄自大。不知此人本名是何,称这种人为尊,叫人十分不爽。”
“他的本名,无人知晓,自封魔尊,是他故意为之,叫世人皆称他为尊。”
相如不明白:“既然弑魔剑可斩邪妄之徒,为何还会有能经历住剑气之人?”
“魔尊一开始就没相中的人,自然会被弑魔剑所杀,能经受住剑气之人,必是他已经物色好且传输过魔力相抵所致。说来真是可笑,我明明知晓他复生的路数,却次次让他逃脱,是我这个天君无能!”
溯恒闭眼倚于靠背,平复着身为天君却有心无力的绝望。
相如不敢去安慰他。
有时候,看似合时的夸夸其谈,最后都可能反噬到她身上。
比方说玉成,拿她的话,堵她的口。
经此一事,她发现,多数安慰之言,都显捉襟见肘,明明说的人无法感同身受,偏连累听的人感恩戴德。流于表面的宽慰,却能换得发自肺腑的眼泪。
比应对彷徨内心更彷徨的,是还要应对安慰者的彷徨,免让他们觉着好柴烧烂灶,好心没好报。
溯恒沉默了会儿,才睁开眼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失态了。”
相如否认:“您如此定义失态,那相如来天界以后,是分分钟失常。”
溯恒低下头,食指扣在唇上,出于礼貌,只浅浅地笑。
他越克制,伤口越容易开裂,毕竟说和笑,都会带动面部肌肉。
相如见他忍得辛苦,加之这伤又是因她而来,诓骗他道:“我们那儿,除非牙长得参差不齐,才会笑不露齿。”
溯恒开怀大笑,露出一口整齐来,像在证明些什么。
相如又取了名为驻颜膏的白色瓷瓶,以银针挑了稍许,冲溯恒招手,“你靠近些吧,我再给你抹点驻颜膏,这张脸可不能留下疤!”
山茶的清香缓缓袭来,相如聚精会神地上药,时不时还要大骂无极几句。
溯恒望着她:“你很喜欢我?”
“呃?”
他补充一句:“这张脸?”
“当然!”
溯恒自嘲:“一副皮囊而已。”
相如气鼓鼓:“天君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您看看话本里,写的皆是书生英俊、小姐貌美,否则哪儿会有人看?”
想起魔尊假扮无极一事,相如又道:“魔尊总带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示人,定是貌相粗鄙、面目可憎,否则何故要假扮无极?可见有一副好皮囊,是多么重要!”
溯恒不置可否,听她提及心潭之事,问道:“你入悬明镜时,除了遇见魔尊,可还有怪异之处?”
怪异之处——
相如思来想去,一拍脑袋:“天哪,我忽略了一个细节。就是我刚入悬明镜那会儿,听见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先是叹息一声,接着说了句‘你来了’。因饕餮事前叮嘱,我全当妖物蛊惑,后来心潭险象丛生,我也就忘了这些细枝末节。”
溯恒摘下一块青纹玉佩,递给她:“借由你补充的这个细节,我确定心潭里是魔尊无疑。他前九世都归于弑魔剑,这一世突然出现在心潭,定是想通过你来复活。你且戴着这块玉佩,既可传音与我,又能在关键时刻,替你消灾挡难。”
相如接过来,手摩挲玉佩,玉佩呈山茶花状,纹理清晰,触感沁凉,好像是他出席斗法大会时,腰间挂着的那枚。
“这玉配您随身携带,贵重无比,我如何能要?”
溯恒摇头:“我之前还想着,要是他被困于心潭,事情会好办许多。一方面,比起四海窟,悬明镜能阻挡绝大多数的不轨之徒;另一方面,无极要能在心潭斩杀魔尊,也好免去这一世的天兵们身死轮回之苦。实在不行,我去取了弑魔剑,亲自斩杀这个魔头。”
他续道:“我万万没想到,魔尊能借我之手,托梦与你。这不得不让我谨慎起来,自省将你带来天界一事,是否正中魔尊圈套。他狡诈奸猾,每一世都有办法重生,每一世都搅得三界不宁,我应该更小心些的,我还是小看了他!”
相如见他勃然变色,赶紧收了玉佩,“好好好,玉佩我收了,免得你怒上加怒,最后迁怒于我。”
溯恒还气着,见她识眼色地收下玉佩,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问:“魔尊对你感兴趣,你难道不害怕吗?”
相如叹口气,怕有用吗?
本应待在弑魔剑的魔尊,这一世窜去心潭,他有办法去心潭,肯定也有办法去凡间。现在,最让她头疼的是,魔尊魂魄不灭,还能附着人身,那么春风阁的无极,不排除是他假扮的这个可能。他三番两次戏弄自己,自己竟毫无察觉,岂止毫无察觉,她简直被他耍的团团转啊。
那假扮无极之人,敢在离开春风阁前,叮嘱玉成让她醒后去见他,就证明他根本不怕假扮之事败露,有几分‘你能奈我何’的目中无人。
这怎么和魔尊将自个儿封在弑魔剑,来挑衅已然身殒的战神,如出一辙啊!
之前无极没有否认去过春风阁,许是他想将此事先压下来,后来她强掳乐融,无极正好顺水推舟,让乐融待在相如宫,名正言顺地暗查魔尊一事。
她去见涟漪、返回相如宫那次,看到平常大开的偏殿屋门,那日竟关得严实,可能是无极来找他,询问暗查进展吧。
相如这会儿,有些佩服无极了。他和魔尊斗了九世,没点儿心智计谋,尤其像她这种后知后觉型,早死八百次了。
无极不想连累无辜,责怪溯恒引她来了天界,还扬言要对她负责,自己满不在乎也就算了,还呛他一句谁稀罕啊,属实有点不知好歹了。
相如收回思绪,观察溯恒伤口,“刚仙娥安顿了内服外敷的药,你还记得吧?”
溯恒回:“记得。”
相如取出绿瓷瓶:“那你说说,这个药内服几次?”
溯恒答:“一日三次。”
相如摇头:“你说错了,这是外敷的药。”
溯恒:……
相如又道:“你的伤,因我而起,这几日我会常来拂花宫,盯着你好好服药,我们顺便再商量商量除魔之事?”
“嗯,好。”
相如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哦,对了,”她顿了顿,煞有介事地说:“那个绿瓷瓶吧,确是内服的药,一日三次。”
溯恒:……
溯恒见她起身,掀开云被要送行,他无意间碰到身上某处伤口。
相如看他僵直许久复又坐下来,便道:“你身上果然还有其他伤!”
溯恒不语。
她心绪几转,问道:“你是天君,谁敢伤你?”
溯恒依然沉默,相如持剑出门:“你不说是吧,我现在就去找他!”
溯恒顿时没了脾气,“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就急着去找人。”
相如回他:“你觉着我猜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