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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彼此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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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不肯罢休?
众仙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乌示子捂肩落座,待辨清相如说了什么,心底讥诮道:自不量力。
灵药阁的医者照溯恒吩咐,查看过乌示子的伤口,暂时封住他周身灵力,拔出残剑后谨小慎微地包扎,叮嘱了好些养伤事宜,才悄然退于一边。
乌示子面容冷肃,挺直背端坐于案几前,佯作已无大碍状,唯恐叫其他宗门看了笑话。
这时,一碟剥过皮的核桃,被人推到了乌示子眼前。
碍于天君在左,乌示子瞟向右侧,传音问:“这是你剥的?你会这么好心?”
转念又想,今日众仙皆在,量他不敢轻易动作,于是抓了一大把,丢进嘴里。
乌示子传音之人,斜坐于他右侧,此时一条腿蜷曲,另条腿伸直,径自戳到案几外,还左右摇摆个不停。周遭侍从路过这处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害怕踩到他,抑或是,生怕被他绊倒。
身子东倒西歪,随意靠于蒲团,见乌示子腮帮鼓鼓,才传音于他,语气中充满关切:“你多吃点,吃啥补啥。”
乌示子噌地偏过头,瞠目道:“乌臾子,你什么意思?”
乌臾子耸耸肩,一脸幸灾乐祸:“都险些肉搏了,怎得又停下来?你堂堂剑尊,也有怕的时候?”
乌示子立即回嘴:“那小妮子耍阴招,也是个卑鄙之人!”
乌臾子不清楚相如卑不卑鄙,好在乌示子对自己的本性十分清楚,乌臾子将眼前那盘核桃,也轻轻推往左边:“看吧看吧,我说吃啥补啥。”
乌示子才发觉,刚刚情急之下,自己竟用了个‘也’字,白眼快要翻上天,对乌臾子见缝插针的奚落见怪不怪,只将碎核桃嚼地清脆响亮,兀自思索着:
乌臾子这人,自发现不能除他后快以来,就致力于语惊四座、袖手旁观,天天做着他暴毙横死的春秋美梦。
乌臾子抵抵他的肩,眼露欣羡:“于卑鄙一道,你是知己难逢,相见恨晚哪!”
乌示子置若罔闻,冷哼一声,只道:“有那么一瞬,我还以为是她。”
“是谁?”乌臾子下意识地追问,随后矢口否认:“绝不可能是她!”
乌示子点头,“我思来想去,也觉得不是。可这小妮子仅与我交手,就能发现我身上旧伤是何种利器所为,只怕不简单!”
天君在场,他不好发作,只将拳头攥得咯吱响:
万余年前的那场对决,他便是扔刀相救之人,只因一时善念,叫那人有机可乘,他才输得一败涂地;万余年后他反其道而行,设陷迫人扔刀,为何还是会输?
乌臾子见乌示子的山羊胡,起起伏伏无间断,就猜到他又在回忆那场,令自己终生梦魇、不死不休的一战。
乌臾子怡然自得,虽杀不了乌示子,可只要见他不痛快,自己就十分畅快!
至于相如——这小妮子单挑无极,属实是以卵击石了。
惘然剑的威名,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但无极手里那把也不差,是他耗费七七四十九天,炼制的第一把剑。
那时候师父还在,身旁人还不是现在这副鬼样儿,无极他也……
乌臾子抬眼远眺,望向正东方。
正东方的无极,闻相如言,缓缓睁眼:见她黑衣裹身,右手仍在滴血,无视周遭鼎沸,眼神凌厉地仰视他。
郑重,执拗,还带着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他不由遐想:那个时候,她也是这般模样吗?
一袭青影闪过,无极稳稳落于相如对面。他身如嘉树,足不沾地,俯瞰悍然挑战他的相如。
微风习起,却吹不乱他墨发一丝,扬不起他青袍一角,他立于万物之中,却不为万物所搅扰,好像弹指间,就没于众生里,不留一丝痕迹。
浑俗和光,岑寂同尘。
他指尖稍动,手里现出一把剑:剑无剑鞘,宽约两寸,剑身极薄,泛着青光,倒映出他的身影。
有虹光闪过,惘然剑自剑鞘中飞出。
相如今日在隔间换上男装时,还只将重心放在赢乌示子上。一推开门,看到外面立着的乐融时,心里又多出个念头:
如果除魔一事顺利解决,乐融会不会拜入剑宗门下,沉心修习剑术,凭实力扫除邪妄之徒,最终实现有恒者的遗言——戮力同心,重振宗门。
再不济,当个潇洒剑客,或落入红尘中,结识属于他自己的因缘呢?
本是萤火之流的她,在那一刻竟妄作天光,欲与宿命争个高低。
不自量力得很,她知道。
但她仍要争一争!
相如起身挥剑,青虹相交,撞出一道奇异的流光,划破天穹。
两道身影闪得飞快。
众仙的脖子亦扭得飞快。
已看不清二人具体招式,只瞧见他们时而一上一下,时而一左一右,青玄相斗不迭,大家急得站起身:
仙尊的实力无人小觑,怕就怕他稍有不慎,被惘然剑所伤,想那惘然剑……
再观相如,她丝毫不落下风,明明才经过一场厮杀,如今法力却不减反增,令众仙匪夷所思,通通悬心吊胆,臆测司痛之神到底是何等可怖的存在。
两人斗了半个时辰,依然难分难解。
众仙万余年未曾大幅度活动的脖子,也都活络灵敏了许多。
相如不再恋战,收剑落于云台。
斗了这么长时间,她还没探到无极命门,只发现他和乌示子有些像,皆收着力。乌示子收力,全为了试探她,借机寻她的弱点。要不是乌示子刺那一剑,她恐怕察不出乌示子招数的破绽。
当时乌示子右手持剑,力息不比左手浑厚,相如遂猜他右肩没准受过伤。举棋不定之际,她只能忍痛拔刀回击一二,来证实自己的推断。
果然,乌示子不仅肩腰腹有伤,膝盖也有伤,这才令他甘受自己一剑。否则,凭乌示子纠缠不休的性格,她不可能这么快结束斗法。
与乌示子的斗法是结束了,她心里却始终悬着疑团:为何自己能直接跳过心法篇,无师自通地掌握命门篇。
几番推敲无果,干脆换个思路:现在天赐良机,助她多胜算,允她行妄念,何不当机立断,凭满江红的药效及掌握的命门篇,再选无极斗法呢?
当然,无极这人,一如既往的古怪。好似十分了解她,自己出的任何招式,无极都能游刃有余地化解掉。
他不伤她,同时避防着被她所伤。
这打法,像是在耗她的体力……
呃,好像从她扔出木剑、切断冰刃之后,因服用满江红导致心口绞痛的不适感渐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满足的舒泰感。
莫非——
她忽地抬头,满江红出自无极之手?
她重新打量对面,企图从他的举动或神色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然而她,一无所获。
相如思忖:要如何破这僵局呢?
头两次见的无极,很大可能都是魔尊假扮,唯独涟漪同在的那次,他与现在一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连正眼都不曾瞧她一眼。
有道是,恶向胆边生。
相如二话不说,持剑向无极劈去。
无极挥剑抵住虹光,斜刺相如颈间,她旋身一踢,无极展臂退后。
她紧追而上,陡然发现满江红的药效正在消褪,只能摈除杂念,竭力回忆梦魇中无极与魔尊打斗的场景。
拼上最后的体力,放弃之前轻盈取胜的剑技,剑风逐渐厚重,少了技巧,志在通过纯粹的蛮力取胜。风驰电掣间,再劈一剑,又砍一剑,斜削一剑。
无极来不及思考,她为何突然转变,先凭本能回击。
众仙却看得了然:她如果继续采用这种,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剑风,不出一刻钟,就会被无极打得落花流水。
几番相搏,无极终于掌握主动权,他攻势迅猛,挥剑刺向她肩颈。
只要她提剑一挑,就可轻松避开。
遗憾的是她没有,反而收起惘然剑,直直冲向无极,剑无相阻,‘唰’一声没入相如右肩。
无极错愕,一时恍惚。
二人就此落于云台。
相如单膝跪地,口中喷出血来。
无极垂首,俯视她,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浮出寥寥茫然。
才那么丁点儿,还远远不够——
相如右手抚上剑刃,在无极欲拔剑的同时,拼死与他的力量对抗。
无极蹙眉,揣测她的用意。
她握紧剑刃,似笑非笑地向里又进一寸,自伤的过程,眼眨都未眨。
眼里那点茫然,被相如之血牵动,以摧枯拉朽之势,凿穿无懈可击,析出金刚怒目。
无极上前一步,贴近相如,厉声道:“你根本没想过要赢!”
“彼此彼此。”
“即便输了,你也要斗!”
“彼此彼此。”
“方才你是故意受我一剑!”
“彼此彼此。”
无极审视她,倾力找寻想要的答案。
结果却,一无所获。
此时应该抽剑离身,却迈不开腿。
此刻应该心静如水,却怒浪狂涛。
他疾言厉色:“为何要糟践自身?”
相如的脸,瞬间煞白,心口剧烈起伏,呼吸一并急促起来。
他与她不过几面之缘,连交情都谈不上,他是以何种身份,敢问出这种话来?
庆幸的是,她终于找到他的破绽。
相如握紧剑上的手,起身贴近他。
毫不含糊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