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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名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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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日,相如窝在寝宫没出门,除了练熟三十六式身位图,时不时还要打开密室,看看乐融死没死。
乐融的气息越来越弱,相如的笑容就越来越多。
第三日傍晚,相如搀扶着乐融从密室里出来,与其说她搀扶,不如说她半拖半拽,硬将乐融挪到榻上。
乐融被关了三天,猛然触到亮堂光线,下意识将眼睛闭上。
他醒来不久,脑子昏昏沉沉,大概琢磨过,相如为何将他关进来。
无非是其落入莲池、仙尊未搭救一事,报复过仙尊仍未尽兴,转而拿他泄私愤。
现下她将他搬到榻上,自己一时半会还猜不到她意图,只心底生出不详预感来。
耳边窸窸窣窣,乐融愈发心神不宁,迎着亮光强行睁眼,寻那声响处。
相如面带微笑,目光和煦地走向他,胳臂上缠着麻绳,一手拿剪刀在晃。
乐融用手肘撑着床榻,试图起身,奈何相如给他下的药,实在太猛,近三日还处于脱水状态,整个人全凭一口气吊着。
相如斜坐在榻沿,好整以暇地看他挣扎又倒下,来来回回几次,他终于撑起身子。
相如伸出食指,只点点乐融肩膀,他就失去重心,重新跌回榻上。
他刚才使尽气力,整个人汗津津地,嘴唇因缺水干裂,剑眉自打出密室就没展过,一双丹凤眼紧锁相如,连眼梢都挂着冷意。
意识到自己身乏力弱,无法与相如抗衡,他冷沉沉道:“你要干什么?”
相如真就琢磨了会儿,郑重其事地说:“报仇呀!不然呢?”
她眸光明亮,嘴上说报仇,语中却带笑,声色轻快,叫人听不出半分恼恨。
乐融还想说些什么,半响,只咬咬干涩的唇,闭上眼睛。
如今她为刀俎,己为鱼肉,说得再多有用吗。
相如在麻绳的一头打结,套缠住乐融的两只手,将麻绳的另一头绑在雕花金绣球上,用剪刀在乐融内衫上戳几个洞,借着洞口一撕。
乐融咬牙挤出三个字:“你无耻!”
她以为这样做,自己就会求饶吗?
休想!
相如佯装惊愕,反问一句:“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乐融登时闭嘴,只一双眼乜视她。
相如眉舒目展,扯过乐融身侧的锦被,啪一声盖在他身上:“在密室这几日没睡好吧,今晚让你好好睡一觉。”
乐融气结,自己双手被吊绑起来,如何能好好睡一觉!
转念又想,他还未查出,她在莲池旁说的话是真是假。为保万一,自己应谨言慎行,免得说多错多,自取其辱。
即便看在仙尊面上,她也不敢将自己如何,否则任他自生自灭就行,何苦日日打开密室看人活着没。
兴许睡上一觉,噩梦就结束了。
乐融宽慰自己,宽着慰着,竟觉困意来袭,闭眼睡去。
他万没想到,一觉过去,才是噩梦的开始。
以至于很多年后,沉沉压在心底最深处,虽觉丢脸却最怀念的,竟是这段当时想拼命快进到结束的噩梦。
见锦被下的乐融不再折腾,相如盘腿坐于椅间,调息打坐。
一夜无梦。
“上神,上神!”
乐融常年习剑,睡得极轻,被短促的敲门声吵醒。
身体动弹不得,脸上还盖着被子,自然看不到外面情况。
相如彷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起身一把揭开被子,将他两手从绳套中取出,逮着他的手腕认认真真看上两遍。
一夜吊绑,乐融腕间留有紫红色淤痕,有些地方还破了皮,想来他睡得极深时,不小心磨的。
谈不上触目惊心,只比起他身着的素色内衫,有些引人注目罢了。
“上神?您在吗?”门外继续传来声响。
乐融这才听出来,说话人乃万蔬宫的玉成。
相如朝门口应声:“来啦!”
她回头冲乐融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问:“不止是你,无极身上也有不少秘密吧。”
她随口问问,不期盼乐融会回答,自榻沿起身去开门。
乐融一惊,好像猜到相如要干什么,罕见地慌张起来,内心仍不敢确信,侧过头注视相如背影。
相如将门打开,双手抱胸立在一旁,玉成刚朝屋里望一眼,就跨步站到门口正中间,伸出双臂挡住身后一众目光。
饕餮见玉成动作,亦瞥了眼屋内,惊地用爪子捂住眼,又经不住心里好奇,透过爪缝仍往屋里瞄。
濯枝粗扫一眼,忙不迭转身,肃着声音吩咐:“所有仙娥,立马闭上眼转身。仙侍们也都闭眼,将凤辇的辇帘揭开。”
仙侍们一脸疑惑:闭上眼,怎么揭帘?
濯枝又清清嗓子,找补道:“仙侍们将辇帘揭开后,速速闭上眼睛。”
仙娥们皆立在寝宫门口的台阶下,屋门刚打开,玉成仙君就张臂挡在门中间,她们什么也没瞧见。
不过看濯枝仙子,刚往屋里瞧上一眼就转身,脸上缓缓泛起两朵红云,说的话又颠三倒四,众仙娥虽没看到究竟,亦都浮想翩翩,一个个低头转身。
仙侍们则依濯枝吩咐,揭帘后才闭上眼睛。
玉成放下双臂,跨步往屋里走。
他一张脸熟透了,走个路都蹒跚起来。
相如面不改色,跟着玉成往榻边走,一脸云淡风轻:“你脸红什么,又不是我衣衫不整。”
玉成:……
仙娥仙侍们虽闭了眼,耳朵可都竖起来,聚精会神听屋里动静。
相如轻飘飘一句,飞进他们耳里,如平地惊雷,不由心惊肉跳。
已有大胆仙侍,掀了眼帘往屋里瞄。
乐融颤着手,紧抓床沿不松,两眼如同利刃,要将相如剐了。
他如今这副模样,玉成总不能扛在肩头,思来想去,只能对乐融道声得罪,一把将乐融抱在怀里,往屋外走,边走边问:“上神,我们去哪儿?”
乐融没玉成彪悍壮实,但好歹是个男人,生平头一回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大拇指死抠食指指缝,直抠到拇指痉挛。
相如与玉成同行,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门外所有人听到:“有灵丹妙药的地方,乐融这伤,耽搁不起。”
有伤,还耽搁不起……
众人虽经历参差,但在这个时刻,不谋而合地勾勒出同一画面。
乐融听相如越描越黑,想出声反驳,又忆起相如的话来。
兹事体大,决不能只考虑一己荣辱。
终是强压悲愤,咬得下唇渗出血,只恨自己身弱,不能手刃相如。
玉成将乐融置在凤辇榻上,吩咐仙侍们速去灵药阁。
相如回身对濯枝嘱托:“你不用跟着去,且将我屋里拾掇拾掇。”
濯枝目送他们离开,众仙娥才睁眼进入寝宫。
床帏松松垮垮,吊着根麻绳,麻绳一头打了结,绳上留些微血迹。
床铺凌乱,散落着些布料片儿,那些碎布片,皆出自男子内衫。
仙娥们本着司仪宫出身,假装心无旁骛,有条不紊地收拾屋子。
濯枝看着床铺,怔怔失色。
*
灵药阁内。
“你不让我验伤,我能知道用什么药?”
白须老头望着抓紧内衫、一言不发的乐融,气得猛一甩手,往药柜跟前走。
边走还边睨相如两眼:“年轻是资本,也得节制些啊!”
乐融自打被玉成抱进灵药阁,置于病床后,就蜷缩身子,半声不吭。
两眼直勾勾盯着药柜旁,一铡药的铡刀。
闻白须老头好心劝诫,相如嘴上应着:“知道了阁老,下次一定注意!”
白须老头正翻找柜里草药,听相如不走心地回答,怒得眉毛胡子乱飞,当即质问起来:“什么,还有下次?”
乐融心里清楚相如是敷衍,可听到白须老头一追问,当即难堪到两眼通红,似要从眼里喷出火来。
相如乖觉起来,顺着老头的话回:“没有下次,绝对没有!”
白须老头略抚须,心间愤慨随相如的保证趋于平静:“你来说,他还有哪些伤?”
相如对上乐融一双利目,心情舒畅:“阁老,左不过是些皮外伤。”
白须老头短叹几声,继续苦口婆心:“乐融他体格强健异于常人,万万年都没来过灵药阁。你是上神,做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怎能强拿硬要,还将人伤成这样呢?”
乐融忍无可忍,终于开口:“阁老,我……我没有……”
白须老头儿配好药材,递给玉成。
手里握个瓷瓶,拔开瓶塞,往乐融嘴里灌。
边灌边说:“你用不着逞强,老夫我医术精湛,你回去按时服用,保准药到病除!”
乐融被呛得险些把药咳出来,玉成帮忙为他顺气。
这种事,他越想解释,就越解释不清楚。
打量行若无事的相如,他扪心自问: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还能这么用?
“阁老,”相如喊住老头,欲言又止,颇有些难为情。
乐融眼皮一跳,她又要说些什么耳不能闻的话来?
果然,相如犹豫几番,终于开口:“阁老这里可还有补药,乐融他少言皮薄,今日来此是一万个不情愿。可我想着来都来了,就治标治本齐上阵嘛!”
白须老头扬眉瞬目:“知道他皮薄,还敢这么干?”
相如一脸无辜:“阁老,您讲什么呢,我是说他脸皮薄。”
白须老头咳嗽连连,起身继续去抓药。
相如仍不放过,带着一点儿惋惜:“还……哎,这也太直白了!”
白须老头一个踉跄,被两药童堪堪扶住,他悲从中来,哑着嗓子低喃:“老夫我晚节不保啊……”
乐融闻言,渐渐松开紧握的拳头,直挺挺躺回床上,连气都不出了。
本以为情况已是最糟糕,没想到还能更糟糕。
相如冲饕餮招招手:“你过来,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你去趟无极宫,务必将这个喜讯告诉仙尊。”
饕餮望望面如死灰的乐融,实不知喜从何来:“什么喜讯?”
相如回它:“得亏乐融,让我与仙尊冰释前嫌。你去和仙尊说一声,那五十两银子,我就不问他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