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天宇]水龙吟》花月汐殇

58、第十五章

　　玄冰的寒气持续不断弥漫开来，似乎每一分每一分都细微而霸道地沁入每一寸骨髓，浸润在肌理中。
　　沉默，已经笼罩石室半晌。天数之争、巅峰之战，情人、世仇，两名绝世高手……这一战情形无需描述，也可以想见。或许，也本没有人愿意去讲，更没有人愿意去听，悲伤已经可以预见，又何必亲身再去增加一层。
　　花月晓的身形微微有些颤抖。这颤栗的细微，除了手正搭在他肩上的杜凤儿外无人能够察觉。以他的功体，这石室的寒冷断然不致侵扰到他。这少年在九章伏藏与问天敌宿命之战中想到了什么，杜凤儿多少能猜到几分，心中暗暗叹息，只能稍稍握紧了他的肩胛，让自己手心的温度尽可能多传入少年颤栗的心中。

　　*　　*　　*

　　抑制不住的气血翻涌让九章伏藏还不及做任何动作便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猩红的血液溅落在泥沙上，迅速收干了水分，却留下一大块暗色的斑驳。
　　烟尘渐息，问天敌慢慢自另一端走了过来。
　　九章伏藏咬咬牙，用力一撑地面，想要站起身来，但膝盖未抬两分，腿上一软，便又已跌跪在地。硬生生逼回咽喉的血液顺着唇角一丝丝渗落，问天敌已来到丈许之外了。
　　“……”
　　“……”
　　沉默在清晰互见的两人间盘旋了一瞬间。丈许距离，以他二人的目力，便是对方脸上每一寸肌理也看得清楚。问天敌唇角也有一丝血渍，方才那一击受伤的人自然不止九章伏藏，然而那沉沉眉眼间却连半点表情也无——从这一战开始，他的脸上似乎便忽然套了一层铁铸的面具，深沉、冷硬，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自亘古以来便永恒铸就，沧海桑田，不曾或变。
　　“哈。”九章伏藏低笑一声。束发玉冠已断，他的头发披散下来，沾染了灰尘，黯淡而凌乱；他的脸色苍白，唇角噙血；一手拄地，站不起身……但即使如此，他竟然依然是令人惊艳的。黄沙中黯淡而狼狈的身影，充斥着惊心动魄的美——
　　“问天敌……”九章伏藏慢慢抬起眼睛。——“这样的一双眼睛长在一个男人身上简直是作孽”，久远前玉磐心奶娘一句话忽然又蹦出在问天敌脑中，却随即湮没于记忆的水面之下——“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身份吗？”
　　“……”默然了片刻，问天敌侧过身。苍白的阳光从他魁梧的身材上方斜照下来，在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冰冷而深重，
　　“事已至此，追究这些还有何意，你只需知道如今的结果就够了。”
　　“……”九章伏藏瞬间闭了闭眼，待到再睁开时，已是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说得好！”他左手凝力，光华灼灼，向自己左膝猛然一按。借这碎骨之力，竟硬生生将身形拔起在半空，“长生无用，不死痴妄！”光华气流中，他一头黑发竟悉数转白，一张面容也似忽然苍老了数十年——
　　问天敌心中一凛，急聚力提元，凝神以待！

　　*　　*　　*

　　“……少宫主豁尽全身精元，透支一世性命，石破天惊一击，那问天敌知道厉害，一出手也是性命交关毕生修为……”
　　半晌沉默，祖祭司一开口便是对战终局，却竟也不觉突兀，
　　“双方都是拼尽了性命，再也没有半点退路……”

　　*　　*　　*

　　“呃……”
　　“啊！”
　　两声短促低呼，万丈尘沙、碎石激荡中，两人皆被震得倒飞数十丈。血自他们行经的上空洒落下来，淋淋漓漓划出两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落下地面的时候，问天敌几乎站不住身形，血无法抑制地从口中不断涌出。然而无论如何，他终于还是能够站着的那个，这场战——
　　终究是他胜了。

　　隔了很久，问天敌才能慢慢向九章伏藏走去。那个昔日倚马斜桥、神采飞扬的少年公子，如今只是静静地躺在黄沙土地上，发色与面容已恢复如初，却一片灰暗，没有半点生气。
　　问天敌走过来的时候，九章伏藏也已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听他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却一言不发。
　　问天敌也默默地看着他。风似乎也凝止了，整个高崖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旷与沉寂。
　　沉默的粒子如亘古盘旋的衣裾笼罩在高崖上，凝视半晌，问天敌慢慢转过身，向日渐西沉的方向走去——那是他来的方向，终究也要回归那里。隔了半晌，才听九章伏藏冷冷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杀我？”
　　问天敌的身子滞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从高大的身影前传来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已经不需要了。”九章伏藏慢慢扣紧手下的泥石，坚硬的土地与用力的拗曲似乎几欲将指尖拗断。
　　再重的伤、再缓慢的速度、再长的路，也总有走完的一刻——只要人还能行走、还在行走。问天敌的身影渐渐消失于地平线外，几声归雁的啼鸣旋过仅余一人的空旷荒崖。“哈……”难分哭笑的一声短促笑声响起，九章伏藏慢慢抬手掩住自己的眼睛，似哭似笑的凄怆笑声终于慢慢回响在战后废墟荒凉的山野云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