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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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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妇一声“杜儒圣”,竟是知道杜凤儿的身份。她会用条件交换来请杜凤儿为她做事,想来也是因为明白了杜凤儿身份的缘故了。
杜凤儿行事低调,这老妇身在千尺地底,竟能一听名字便知他是何人,令人吃惊。不过,比起她所吟的八个字,这份惊异却又微不足道。
“诡龄……长生殿?”杜凤儿吃惊失声,花月晓却颇感疑惑。他家学渊博,对江湖各大门派基本都有听闻,却从来未曾听说过什么诡龄长生殿。可这个地方能让杜凤儿如此震惊,又怎会是籍籍无名之地?
老妇低低一笑:“儒圣见闻果然广博,如今江湖上还知道长生殿的,大约已不多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也黯淡了下来。
杜凤儿默然,过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那冰棺,问道:“这位想来就是长生殿的少主了?”
“不错,”老妇黯然一笑,“正是本门的少宫主九章伏藏。”说着微微一礼,“老身是长生殿祖祭司。”
“杜某失敬。”
“儒圣客气。儒圣既然知道长生殿,应该可以相信老身确有能力为你治疗伤势了吧。”
“……”杜凤儿却一时默然,过了片刻才道,“长生殿长生不死之术妙绝天下,不过,利用药人,始终有伤天和。”
“……哼。”祖祭司微哼一声,却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冷冷道,“长生殿药人本就是长生殿制造而出,他骨血生源都来自长生殿,生命本就是长生殿给的,还于长生殿有何不可?长生殿并未掳掠殿外人士,儒圣有何不满?”
杜凤儿微微皱眉,这种说法他无法认同,一个生命一旦出生,便已拥有自我人生,就算是亲生父母也不能说褫夺便褫夺。不过无论如何,长生殿并未掳掠外人是事实,它内部机制他一时也无法置喙,况且长生殿早在三百年前便已风流云散,现在再多说还有何益。
长生殿神秘莫测,三百年前曾威震武林。他们似有一套极度奇异的手段,能令人长生不死,只要未当场死亡,基本便能治愈,寿命似乎也完全不受自然控制。对于他们使人长生的方法,无数武林人士好奇万分、孜孜以求,可直到它忽然一夜间消失于江湖也未能真正明了。不过,在一些散佚的文卷中,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当时绝顶高人探查长生殿留下的只言片语,杜凤儿聪明绝顶,从这些断句残章中梳理脉络、再加上自己的推测,竟大体明白了长生殿所用之法。
长生殿殿内培养一种药人,不为武力,似是专为提供健康的脏器而用,长生殿之人竟有一种绝顶的手法,可以为人更换脏器,任何伤、病、老化的脏器皆可被健康的器官替代,长生殿以此延人生命。
这本是杜凤儿的推测,但方才试探一句,他的推测竟是八九不离十。
“若长生殿尚在,药人尚在,此刻便可为儒圣你做换心手术,你自可恢复如初。”
祖祭司慢慢言语,杜凤儿却听得甚不舒服。他对特异的医疗手段并无排斥,但对将人当作器物豢养、为一人褫夺另一人脏器甚至生命却难以接受。本想说“便是有药人在,他也不愿接受这种手术”,但想一想如今这话说来已无意义,只是皱一皱眉作罢。
祖祭司不知道他的想法,不过就算知道对她来说也无所谓,沉哑缓慢的调子依然如旧:“如今长生殿已经消散,没有药人,保留的脏器也不存在,自然无法为你换心。不过,即使如此,以老身的手段,依然可以为你做最大治疗,日后你至少可以心无挂碍使出八成功力,对你而言,绝大部分局面应可应付自如了。”
* * *
烦躁。
这是卫无私三十多年来头一次如此烦躁。床头更漏滴了数息,他还是无法静下心来调息,皱了皱眉,索性走出房外。
这是一间山间农舍,他们暂时借住一宿。出门不远便是山坡野地,草浪层层,绵延无际。桐文正站在旷野间,望着远处出神。
卫无私皱眉看他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和蜀道行有何关系?”
桐文转头看他一眼:“曾经是朋友。”他看过一眼卫无私,又转回头去,依然是遥望天边。
“哦?”
“蜀道行曾在问侠峰论道,我那时刚入江湖,颇为好奇,去听了几次,与他结交。”
“你很赞同他的‘侠道’?”
桐文微微一笑,摇摇头:“坦白说,理论大于实际。”
卫无私微感意外。桐文言语上对蜀道行一直颇有维护,又是他的朋友,他本以为桐文会说蜀道行“侠道”的好话,想不到批评得竟如此直接。
“不过终究不失为一种不错的理论。”
卫无私摇了摇头。他翻阅各地案件卷宗,读过关于蜀道行“侠道”的言论,心中对桐文这句话大不以为然。不过他无意与桐文争论,只是摇头表示不赞同便罢。
桐文遥望远方,半晌才幽幽续道:“五年前东武林磷菌为祸,这种病毒蔓延极为强烈,中者无不狂性大发,酿出不少血祸。蜀道行人道杀狂,杀死感染的天章古圣阁之主天章圣儒,天章古圣阁一时大乱。其门下文儒修颜贯丘前往儒门天下求助。我正好无事,与蜀道行又有交往,所以前往天章古圣阁平定局面。那时蜀道行神智还清醒,我将儒门骨扣交予他,让他自封功体以求渡过难关,本已无事,想不到……”他苦笑一声,“他血洗天章古圣阁之时我正在左近,赶到时,天章古圣阁已被覆灭,血流漂杵。我来不及援救天章古圣阁,却总算还来得及追踪他的行踪,与他决战……”
“然后——?”
“……我不是他对手,险些丧命。”
卫无私心中莫名一梗。他方才听桐文语气已觉事态未必甚妙,现在听他自己说险些丧命,想起日间默言歆如此动怒,这个“险些”险的程度只怕非同一般。
他想的不错,桐文那个“险些”说的实在过于轻描淡写。那时的桐文何止是“险死”,根本就该是“死定”才对。
疏楼龙宿将他带回儒门天下的时候,人人都认为那不过已是一具尸体,谁也不认为他还可能有丝毫被救转的生机。疏楼龙宿推开儒门一切事务,在疏楼西风静室闭门不出,不眠不休无日无夜为他输功续命,整整大半个月,才将他勉强自鬼门关上捡回。放下手掌的时候,便是疏楼龙宿如此功体,也险险昏倒。之后疏楼龙宿稍作调整,去赴某个人的约会,却想不到竟听到那个人向他力赞、力保蜀道行……
桐文的心思一直有点恍惚,卫无私以为他是为蜀道行,却不知他对蜀道行已死虽然有些恻然,真正忧心的却是究竟是谁杀了蜀道行。那日龙宿赴约回来,他还昏迷未醒不曾亲见,但日后听穆仙凤转述,他便是猜也能猜得出龙宿当时是何心情。他半点也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让龙宿与那人有所间隙,如今龙宿与那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嫌隙已经够多,若龙宿真再杀了蜀道行……
暗暗喟叹半声,桐文只觉心中一片茫然。那人与疏楼龙宿之间的是非他们这些做小辈的不便说也说不清,但无论谁对谁错、谁对不起谁,他们却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龙宿的确在乎那个人,为此,他们就算心中对那人有多不满也好,也只希望他和龙宿之间的芥蒂能够尽数化消。而蜀道行是那人力保之人,如果蜀道行真是龙宿所杀,那本来就纠缠难解的乱麻无疑是又添一结。
桐文心绪纷纷,半晌出神,完全未曾注意到,卫无私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很。
* * *
“祖祭司想要杜某做的事想必是与贵少主有关了?”
“不错……”岁月的尘迹流入眸中,祖祭司一双昏黄的老眼竟似悠远起来,“少宫主惊才绝艳,百年难得一见,却偏偏动错了情,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竟至一生蹉跎,长生殿一夕消散,少宫主长眠玄冰……”
“祖祭司是希望杜某帮忙救醒贵少主?”
“……儒圣认为少宫主未死?”
杜凤儿微微摇头:“祖祭司既然要杜某做事,又何必再做试探。少宫主生气虽弱,但尚未完全气绝,杜某还是看得出来的。”
“……”祖祭司默然片刻,忽地惨淡一笑,“老身已活了很久很久,如今长生殿已散,老身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再度看到少宫主醒来,好好活下去……”
杜凤儿也不由微微一叹:“若杜某看得无错,这玄冰应是贵少主自行冰封。”
“儒圣眼力果然惊人。”祖祭司低低一笑,“儒圣可愿听个故事?”
杜凤儿沉默一下,却没有即时作答。挽着花月晓手,扶他在旁边一个石凳坐下了,才淡淡一笑道:“洗耳恭听。”
祖祭司望着他们动作,半晌才收回目光,悠悠道:“那一年,少宫主方满十八,正要接掌长生殿,在那之前,最后一次无牵无挂游历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