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天宇]水龙吟》花月汐殇

34、第十五章

　　千古离合同一月，万里黄沙不归人。萧萧夜露中，对月怀人的，又何止一时、一地、一人。

　　殷末箫负手望月，站在院中，衣袂随风拂动，已不知站了多久。
　　聂商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殷末箫被青白月光浸透了的暗红赭色背影，哽咽着叫了一声：“师父。”
　　殷末箫慢慢转过身来，看聂商眼圈泛红，虽然极力忍耐却掩饰不住一脸悲伤，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他三个徒弟，就数这个小弟子最是温柔敦厚，仁慈重情。卫无私素性不与人亲近，但聂商却仍对他敬爱有加。日间报讯而来的弟子并非孤身一人，他只是先行赶了来报告消息，约莫半个时辰之後，另外两名弟子才护送了卫无私的尸首而来，当时聂商便几乎哭出声来。欢宴寿堂顿时变作悲戚苦境，法门弟子固然个个是悲愤难抑，其他门派弟子也为之黯然。
　　依照那几名弟子的说法，他们遇到卫无私之际，卫无私是正与一名玄裳青年恶斗，他们本不知那青年是何人，後来见他使出舞墨生风，有一名法门弟子曾在奉命前往儒门拜候之际看到过儒门弟子演练此招，才知那青年原来是儒门中人，却不知卫无私是因为何事与儒门之人起的冲突。到得後来，他们看卫无私情况危急冲上去帮忙之时，才发现卫无私早已中毒。那青年看他们过来，出招凌厉，似也欲杀他们灭口，他们不是那人对手，不支之际，卫无私拼尽元力，祭出法篁绝式才让那青年受伤遁去，但卫无私却也伤毒发作，回天乏术……
　　这一番言语下来，人人震惊。待到一式文史验看伤痕，证实卫无私所中果系儒门汗青编秘制软筋迷魂散与毒药寸言、身上之伤确系舞墨生风后，法门弟子个个义愤填膺。其他门派众人却为之心惊——若此事属实，那已不止是卫无私生死，一个举措失当，只怕便是儒门与法门两大势力之间的斗争。
　　殷末箫深知此事严重，其间尚有许多难明难解之处，那几名弟子只是中途遇上，对於前因後果皆不清楚，语焉不详。厅中其他门派宾客尚在，也不方便即刻细察，只能暂时先命弟子收殓卫无私尸身，安排各门派弟子用餐休息。聂商强打精神安排好一切后，便守在灵堂，半天不肯出来。殷末箫反倒不忍看弟子遗容，伫立堂外，不曾进去。
　　安置宾客、排布灵堂，一切具体事项都是聂商操办，他心中悲伤，却又只能强忍着应对各种事宜，直到傍晚时分，才终於能得静下来独自站在棺椁前默默垂泪。法门排辈是以入门先後而定，所以卫无私虽然比二弟子法无吾小很多，却是法门的大师兄。但卫无私也好、法无吾也好，都比聂商要大上不少，聂商入门的时候，十几岁的卫无私已经开始在江湖行走，法无吾带艺投师更是早已在江湖扬名。这一段年龄差距，让卫、法二人对这个小师弟都甚是爱护，法无吾自不必说，便是卫无私表面冷淡爱理不理，其实心里也颇为关爱，小孩子的感觉最是敏锐，因此尽管法门上下泰半对卫无私甚为惧怕，聂商却对他感情深厚得很。此时站在棺木前看卫无私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醒来，自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殷末箫深知聂商性情，看他双眼红肿、神色憔悴，不由暗中叹息。聂商的资质并不算特别出众，他却最是疼惜这个弟子，便是爲了他这份性情。
　　“商儿，回房去歇息吧。”
　　“师父……”聂商唤了一声，想要说不，殷末箫却摇了摇头，再度说道：“去吧。”
　　“……是。”终於轻应了一声，聂商却又忍不住道，“师父，夜深露重，您也早点歇息吧。”
　　殷末箫点了点头，聂商才终於无奈退下。他身影离开院门之後，一旁枝叶一响，一名唇上微髭、神色温文的中年文士从一株桐树枝叶影下走了出来。
　　“商儿重情重义，就是有些过於厚道了。”
　　他望着聂商离去的方向，轻轻一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正是一式文史。
　　殷末箫轻叹一声，一式文史转头看向他道：“殷兄，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不要太过伤心，早点歇着吧。”
　　“让好友见笑了。”
　　殷末箫微微苦笑，一式文史却不由叹了一声：“想不到无私竟会英年早逝……”
　　他本是来劝慰殷末箫，这会儿自己却神色黯然了起来。
　　殷末箫无言轻叹，随之道：“明日还要劳烦好友深入检验无私的……尸身了。”说到“尸身”二字，饶是殷末箫如何安稳持重，也不由涩滞了一下。原本还风姿焕发的青年转瞬竟成冰冷尸骸一具，让人情何以堪。
　　“这是自然，何谈劳烦。”一式文史拍拍殷末箫肩头，“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查明无私贤侄的死因，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的。”
　　——验查尸身，仅从表面有时未必能完全查的清楚，或许有一些细微的线索埋藏其中，还需深入剖查。他们深知这件事可大可小，小仅是私人恩怨，大却可能是门阀争斗，自然更是要愈加慎重。

　　*　　*　　*

　　这里是……？
　　朦朦胧胧醒过来，眼前看到的便是陌生的房梁。默言歆用了半晌从昏昏沉沉的脑子中取回自己的意识，动了动身子，才忽然发觉身上一道一道竟是被绳索紧紧缚住。
　　这让默言歆倏然清醒过来。皱了皱眉，几不可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一下绳索的柔韧度後，却反而把眼睛闭了起来不再动弹。
　　门外传来细微的呼吸声，过了片刻，呼吸声忽然略微急促了一点，似乎是人动了起来。与此同时，门扉一响，一个声音冷冷地问道：
　　“你们的意思是，就是这个小孩子差点打跑了她们，让你们差点没机会碰到卫无私和桐文剑儒？”